趙氏是在一個下午找到顧遠征的。那天林歡去了地里,王桂蘭去了河邊洗衣服,林大柱去了山上砍柴,小穗在公社上學還沒回來,小軍在村口跟別的孩子玩。院子裡就剩趙氏一個人,她坐在灶房門口,手裡拿著鞋底,一針一針地納。線拉得很緊,嗤啦嗤啦的,像在跟誰較勁。
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,準備去灶房倒水。趙氏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「小顧,你過來。」
顧遠征走過去,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。「奶奶,您叫我?」
趙氏沒說話。她把鞋底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看著他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亮,像兩盞小燈。那裡面有審視,有打量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那種「我看上你了」的滿意。顧遠征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但沒躲。他坐得很直,腰板挺著,手放在膝蓋上,像在等命令。
「小顧,你對我孫女啥意思?」趙氏開門見山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在空氣里。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趙氏沒給他機會。
「你要是喜歡她,就光明正大地追。」趙氏把鞋底拿起來,又開始納,針紮下去,拉上來,嗤啦嗤啦的,「你要是不喜歡,就別老在她眼前晃,耽誤她找婆家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看著趙氏的手,那雙手很瘦,骨節突出,青筋暴起,但很穩。針紮下去,拉上來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「奶奶,我喜歡她。」顧遠征說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趙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她沒有笑,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那就好。」趙氏低下頭,繼續納鞋底,「我孫女是個好姑娘,你別辜負她。」
「不會。」顧遠征說。
趙氏沒再說話。她把鞋底翻了個面,看了看針腳,又翻回來,繼續納。線拉得很緊,嗤啦嗤啦的,像在唱歌。
顧遠征站起來,端著搪瓷缸子進了灶房。水壺在灶台上,他提起水壺,往缸子裡倒水。水是溫的,趙氏早上燒的,一直放在灶台上溫著。他倒了大半缸子,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。水不燙不涼,剛好。
他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趙氏。她還坐在那裡納鞋底,頭也不抬,線拉得嗤啦嗤啦響。她的頭髮全白了,在陽光下泛著銀光。她的背有點駝,但很寬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西廂房。
晚上,林歡從地里回來,洗了手,進了灶房。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,問了一句:「地里的活幹完了?」
「幹完了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趙氏把鍋蓋掀開,攪了攪鍋里的粥,又蓋上了。她看了林歡一眼,欲言又止。
「奶奶,您想說什麼?」林歡抬起頭。
「沒說什麼。」趙氏轉過身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鹹菜放在桌上。
林歡看著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嘴角是彎的。她一定有什麼事瞞著她。林歡沒問,低下頭繼續燒火。
吃完飯,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,頭都沒回。「歡兒,你奶奶今天找小顧了。」
「找小顧?幹啥?」
「不知道。」王桂蘭把鍋刷乾淨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「她跟小顧在院子裡說了半天話,不知道說了啥。小顧進灶房倒水的時候,臉是紅的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碗摞好,放進碗櫃裡,出了灶房。
站在院子裡,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柴火堆上,灑在牆根下的鋤頭上,灑在窗台上的窗花上。她看著西廂房的窗戶,窗戶紙上映出顧遠征的影子,他在裡面坐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屋。
躺在床上,林歡盯著房梁。奶奶找顧遠征了。說了半天話,不知道說了啥。顧遠征進灶房倒水的時候,臉是紅的。她想知道他們說了什麼,但她不會問。問了,就是承認她在乎。她不在乎。至少她不想承認她在乎。
第二天早上,林歡在院子裡劈柴。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走到她旁邊。「我來幫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,把斧頭遞給他。顧遠征接過斧頭,開始劈柴。他劈得很快,一斧一塊,不費勁。林歡蹲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劈柴。他的動作很利索,每一斧都落得很準,柴從中間裂開,齊齊整整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我奶奶昨天找你了?」
顧遠征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「找了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奶奶問我,對你啥意思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的心跳加快了,但臉上看不出來。
「我說,我喜歡你。」顧遠征把斧頭放下,看著她。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她看了一會兒,移開目光。
「哦。」她說。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低著頭,耳朵紅了。他笑了,不是客氣的笑,是發自內心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,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他拿起斧頭,繼續劈柴。
林歡蹲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她的心跳很快,不是害怕,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的感覺。她把手伸進口袋裡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
他說,我喜歡你。她聽到了。她沒回應,不是不想回應,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活了二十八年——穿越過來之前二十八年,穿越過來之後又一年,加起來二十九。二十九年來,沒有人對她說過「我喜歡你」。她是特種兵大隊長,手下幾百號人,誰都不敢跟她說「我喜歡你」。她是鐵人,是冷血,是沒有感情的戰鬥機器。但他說了。他說的時候,眼睛很亮,聲音很穩,沒有一絲猶豫。她信他。不是因為他說的好聽,是因為他是顧遠征。
顧遠征劈完柴,把斧頭靠在牆根下,走到她面前。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用現在回答。我可以等。」
林歡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聲音還是那麼穩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「哦。」她說。
顧遠征笑了。他轉過身,進了西廂房。
林歡蹲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。她的心跳還是很快,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知道了」的彎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進了灶房。
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看到她進來,問了一句:「小顧跟你說啥了?」
「沒說什麼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趙氏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他說,我喜歡你。她聽到了。她沒回應,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想說「我也喜歡你」,但說不出口。不是不想說,是怕說了,就收不回來了。她不怕收不回來,她怕收回來了,就不是她了。她是林歡,是特種兵大隊長,是山海空間的守護者。她不能輕易說「我喜歡你」。但她是林歡,也是一個人。一個有血有肉、有心跳、會臉紅、會心跳加速的人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耳朵是紅的。她摸了摸耳朵,燙的。她把手放下來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他說,我喜歡你。她聽到了。她不會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