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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慶功宴

2026-09-03 15:50:58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那頭豬是趙爺家養的,養了整整一年。開春抓的豬崽,黑毛,瘦得像條狗,耳朵耷拉著,走路打晃。趙爺用紅薯藤、玉米面、刷鍋水,一天三頓地喂,餵到年底,豬長到兩百來斤,毛色黑亮,膘肥體壯,走起路來肚子擦地。趙爺說要殺了慶祝水渠竣工,村里人攔著不讓。「趙爺,這豬您留著過年吧。」「過年再說,先慶功。」趙爺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就這麼定了。

  豬是在隊部門口殺的。殺豬的是趙叔,他年輕時候跟人學過殺豬,刀法好,一刀斃命,豬沒受罪。血接了一大盆,留著灌血腸。豬鬃拔了,能賣錢。豬頭留著,過年供祖宗。豬下水收拾乾淨,晚上燉了。豬肉切成大塊,用鹽醃了,掛在灶房樑上,風乾。

  慶功宴擺在隊部門口的空地上。桌子不夠,門板卸下來當桌面。凳子不夠,磚頭壘起來當凳子。碗不夠,兩家湊一個。筷子不夠,樹枝削一削也能用。全村人都來了,老老小小,滿滿當當坐了好幾桌。灶膛里的火燒得旺,鍋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飄得滿村都是。孩子們蹲在灶台邊,眼巴巴地盯著鍋蓋,等著那口肉。

  林歡被安排在最中間那桌。桌上坐的都是村裡的老人,趙爺、張大爺、王大爺、劉大爺,一個個滿頭白髮,滿臉褶子,但精神頭足得很。顧遠征坐在她旁邊,陳鐵山坐在顧遠征旁邊。趙氏坐在林歡另一邊,王桂蘭坐在趙氏旁邊。一家人整整齊齊的,像過年。

  趙爺端起碗,站起來。碗裡是米酒,自家釀的,度數不高,但後勁大。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「今天是咱村的大日子。水渠通了,水來了。旱地變水澆地,產量翻倍。以後,咱村再也不用餓肚子了。」

  「好!」有人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好!」更多的人跟著喊。

  趙爺把碗舉起來。「這碗酒,敬歡兒。」

  林歡愣了一下。她沒想到趙爺會敬她。她端起碗,站起來。「師父,這碗酒該敬您。豬是您養的,水渠是大家一起修的。」

  趙爺擺了擺手。「沒有你,水渠修不起來。你帶頭,大家才跟著干。你設計,水渠才不垮。你指揮,才沒出大事。」他看著林歡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驕傲,是欣慰。「丫頭,你比師父強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碗舉起來,跟趙爺的碗碰了一下。碗碰碗,發出清脆的響聲,叮的一聲,像敲鐘。她把碗湊到嘴邊,喝了一大口。米酒不辣,有點甜,但咽下去的時候,喉嚨里火辣辣的,像吞了一把辣椒。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,像煮熟的蝦。

  「好!」有人喊。

  「再來一碗!」又有人喊。

  林歡被灌了好幾碗。不是她想喝,是村里人太熱情了。這個敬一碗,那個敬一碗,不喝就是不給人面子。她喝了,一碗又一碗,臉越來越紅,從脖子根紅到額頭,從額頭紅到耳朵尖。她的眼神開始發飄,說話開始打結,手開始不穩。

  「林歡姐,再來一碗!」鐵柱端著碗走過來,滿臉通紅,他也喝了不少。

  林歡端起碗,手在抖,酒灑了一半。她把碗湊到嘴邊,正準備喝,一隻手伸過來,把碗拿走了。顧遠征接過她手裡的碗,站起來。「我替她喝。」

  鐵柱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顧連長心疼了。」

  「心疼了!」旁邊有人跟著起鬨。

  「心疼了!」更多的人跟著起鬨。

  林歡低著頭,耳朵紅了。不是喝酒紅的,是害臊紅的。她的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,連耳垂都紅了。她把臉埋進胳膊里,不敢抬頭。

  顧遠征面不改色。他把碗舉起來,跟鐵柱的碗碰了一下,仰起脖子,一飲而盡。酒從碗邊溢出來,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領上,他也不擦。他把碗放下,碗底朝上,空了。

  「好!」鐵柱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好!」其他人也跟著喊。

  顧遠征坐下來,看了林歡一眼。她趴在桌上,臉埋在胳膊里,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。他看了一會兒,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知道你不好意思」的彎。

  李嬸端著一盆菜走過來,放在桌上。菜是紅燒肉,大塊的,肥瘦相間,紅亮亮的,油汪汪的。她用圍裙擦了擦手,看著林歡。「歡兒,你沒事吧?」

  林歡抬起頭,臉還是紅的,但比剛才好了一點。「沒事,嬸子。」

  「沒事就好。」李嬸在她旁邊坐下來,「小顧替你喝了那麼多酒,你不謝謝人家?」

  林歡看了顧遠征一眼。他也看著她。兩人對視了一秒,林歡移開目光,端起桌上的碗,喝了一口水。「謝謝。」她說。聲音不大,像蚊子叫。


  顧遠征聽到了。「不用謝。」

  李嬸笑了,笑得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。「你們倆,真是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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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林歡低下頭,繼續喝水。顧遠征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酒。兩人誰也不說話,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
  酒喝到半夜。有人喝醉了,趴在桌上打呼嚕。有人喝多了,蹲在牆根下吐。有人喝高了,抱著柱子唱戲,調子跑得沒邊,但唱得開心。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搶桌上的花生和瓜子。灶膛里的火還在燒,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空地上,灑在門板搭的桌子上,灑在磚頭壘的凳子上,灑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
  散場了。人走了。空地上只剩林歡和顧遠征。林歡站起來,腿有點軟,晃了一下。顧遠征扶住她。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林歡推開他的手,走了兩步,又晃了一下。

  顧遠征又扶住她。「別逞強。」

  林歡沒再推。她靠在他身上,一步一步地往家走。路是土路,坑坑窪窪的,白天走都費勁,晚上更難。顧遠征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林歡靠在他肩膀上,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煙味,不是酒味,是肥皂的味道,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。她的心跳加快了,不是喝酒跳的,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的感覺。

  到了林家,顧遠征推開院門,扶著林歡走進去。灶房的燈還亮著,趙氏還在灶台邊忙活。看到林歡被顧遠征扶著進來,愣了一下。「喝多了?」

  「沒事,奶奶。」林歡推開顧遠征的手,自己走進灶房,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
  趙氏給她倒了一碗水。「喝點水,解酒。」

  林歡接過碗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
  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她。她低著頭喝水,臉還是紅的,耳朵還是紅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西廂房。

  躺在床上,他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全是她的樣子——她喝酒的樣子,臉紅的樣子,耳朵紅的樣子,靠在他肩膀上的樣子。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,很輕,像一片葉子。他怕她摔了,所以走得很慢。不是路不好走,是想多走一會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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