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天還沒亮，地里就站滿了人。不是通知的，是自發來的。消息傳得快，頭天晚上林歡說「明天收試驗田」，第二天天不亮，人就來了。有人扛著鐮刀，有人背著背簍，有人推著板車。老人蹲在地頭抽菸，孩子在地里跑來跑去，婦女站在田埂上，手裡拿著鐮刀，等著林歡發話。
林歡站在地頭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本子上記著試驗田的數據——播種日期、出苗日期、株高、葉片數、施肥量、澆水量。她翻了幾頁，合上，放進口袋裡。
「開始吧。」她說。
人散了。鐵柱帶著幾個人割玉米，趙叔帶著幾個人刨紅薯，李嬸帶著幾個人摘豆子，王寡婦帶著幾個人拔蘿蔔、砍白菜、摘西紅柿、摘辣椒、摘茄子。地里忙成一片，鐮刀割玉米稈的聲音，咔嚓咔嚓的，像骨頭折斷。鋤頭刨紅薯的聲音，噗嗤噗嗤的，像有人在嘆氣。豆莢被摘下來的聲音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下冰雹。
林歡蹲在地頭，看著他們忙活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但她的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緊張。試驗田的收成，關係到全村人的飯碗。收成好了，全村人吃飽飯。收成不好，她的技術就是騙人的。她不怕別人說她是騙子，她怕村民餓肚子。
玉米先收完。鐵柱帶著幾個人把玉米棒子裝進麻袋裡，一袋一袋地碼在板車上。林歡走過去，從麻袋裡拿出一個玉米棒子，剝開苞葉。玉米粒金黃金黃的，密密匝匝的，從棒子頭一直長到棒子尾，沒有一絲縫隙。她用指甲掐了一粒，汁水濺出來，黏糊糊的，帶著一股奶香味。她把玉米棒子放回麻袋裡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紅薯也收完了。趙叔帶著幾個人把紅薯裝進筐里，一筐一筐地碼在地頭。林歡走過去，從筐里拿出一個紅薯。紅薯皮紅紅的，光滑，沒有黑斑，沒有蟲眼。她用手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得有一斤多。她把紅薯放回筐里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豆子也收完了。李嬸帶著幾個人把豆莢裝進口袋裡，一袋一袋地碼在板車上。林歡走過去，從口袋裡抓了一把豆莢，剝開一個。豆粒圓滾滾的，黃澄澄的，在手心裡滾來滾去，像一把金豆子。她把豆莢放回口袋裡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蔬菜也收完了。白菜、蘿蔔、西紅柿、辣椒、茄子，一筐一筐地碼在地頭。白菜一棵有好幾斤，蘿蔔又大又白，西紅柿紅彤彤的，辣椒綠油油的，茄子紫得發亮。林歡蹲下來，一棵一棵地看，一個一個地摸。白菜葉子厚實，蘿蔔皮光滑，西紅柿不軟不硬，辣椒不蔫不爛，茄子不皺不癟。她站起來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接下來是稱重。林歡讓鐵柱把秤拿來。秤是桿秤，木頭杆子，銅秤砣，最大稱兩百斤。鐵柱把秤掛在架子上，把玉米棒子一袋一袋地稱。一袋，兩袋，三袋……稱完玉米稱紅薯，稱完紅薯稱豆子，稱完豆子稱蔬菜。
鐵柱每稱完一袋，就喊一聲。「玉米，八十二斤！」「玉米，七十九斤！」「紅薯，九十五斤！」「紅薯，八十八斤！」林歡蹲在旁邊，在本子上記著。手不抖了，但心跳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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稱完了。林歡把本子上的數字加起來，加了一遍，又加了一遍。玉米，八百五十斤。紅薯，四千二百斤。大豆，三百二十斤。白菜、蘿蔔、西紅柿、辣椒、茄子，都比普通地多兩三成。她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。
「多少？」鐵柱問。
「玉米八百五十斤，紅薯四千二百斤，大豆三百二十斤。」林歡說。
鐵柱愣了一下。「多少？」
「玉米八百五十斤，紅薯四千二百斤，大豆三百二十斤。」
鐵柱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蹲下來，點了一根煙，抽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。他把煙掐滅，站起來。「林歡姐，普通地玉米才五百斤，你這八百五，多了三百五。紅薯普通地兩千五，你這四千二，多了一千七。大豆普通地一百八，你這三百二，多了一百四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說。
鐵柱沒再問了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，全村人都知道試驗田的收成了。有人跑到地里來看，有人站在村口等消息，有人端著飯碗蹲在牆根下議論。王大爺拄著拐杖，顫顫巍巍地走到地頭，看著那堆玉米，手在發抖。「歡兒，這玉米，真是咱地里種的？」
「是。」林歡把一穗玉米遞給他。
王大爺接過玉米，翻來覆去地看。玉米粒金黃金黃的，密密匝匝的，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。他用指甲掐了一粒，放在嘴裡嚼了嚼。「甜。」他說。他的眼淚掉下來了，滴在玉米上，一滴一滴的。
縣農業局的人第二天就來了。來的是鄭技術員，他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，車后座上夾著一個帆布包。他把自行車停在村口，鎖好，背著包走到地里，蹲下來，從麻袋裡拿出一個玉米棒子，剝開苞葉，看了看，又拿出一個，又看了看。他又從筐里拿出一個紅薯，用手掂了掂，又用指甲掐了一下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他又從口袋裡抓了一把豆莢，剝開一個，看了看豆粒，又放進嘴裡嚼了嚼。
他把東西放回去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林歡同志，你的數據屬實。我要向縣裡報告，向全縣推廣你的技術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《省報》的記者是第三天來的。記者姓孫，三十出頭，瘦高個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包。他在村里走了一圈，看了試驗田，看了水渠，看了新房子，看了村裡的老人孩子，然後找到林歡。
「林歡同志，我要給你寫篇報導。」孫記者從皮包里拿出筆記本和鋼筆。
林歡看著他。「不用寫我，寫技術就行。」
孫記者笑了。「技術是你推廣的，不寫你寫誰？」
林歡沒說話。
孫記者在本子上寫了幾筆。「林歡同志，你的技術，能讓農民吃飽飯。這是大事。大事就得讓更多的人知道。」
林歡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你寫吧。別寫太多。」
孫記者又笑了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試驗田豐收了，玉米八百五十斤，紅薯四千二百斤，大豆三百二十斤。縣裡要推廣她的技術，省報要給她寫報導。她的技術能讓人吃飽飯。這就夠了。
林歡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她的技術能讓人吃飽飯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