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報的報導是在一個星期後登出來的。那天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，車后座上夾著一卷報紙，一路按著車鈴，叮鈴鈴，叮鈴鈴，從村口騎進來。他把自行車停在林家院門口，從后座上抽出那份報紙，捲成筒，塞進門縫裡，喊了一聲「林歡，報紙」，騎上車又走了。
林歡正在院子裡曬被子，聽到喊聲，走到門口，彎腰撿起報紙。報紙是卷著的，用一根細麻繩扎著，她解開麻繩，展開報紙。頭版頭條，黑體大字——「女農業技術員林歡創高產紀錄，試驗田畝產超八百斤」。下面是她的名字，黑體字，比旁邊的小字大一圈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不是怕，是緊張。她把報紙放在石桌上，坐下來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報導寫得很詳細，從她試驗田的播種、出苗、施肥、澆水，到收穫、稱重、核實，再到縣裡推廣、省里表揚，寫得清清楚楚。還配了一張照片，是她蹲在地里檢查玉米的照片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，她一點都不知道。
趙氏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拿著鍋鏟，看到林歡坐在石桌旁邊發呆，走過來。「咋了？」
「報紙登了。」林歡把報紙遞給她。
趙氏接過報紙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她不識字，但她認識林歡的名字。名字是三個字，中間那個字筆畫多，她認了好久，認出來了。「歡兒，這是你？」
「嗯。」
趙氏把報紙放在石桌上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又拿起來，又看了看。「歡兒，你上報紙了。」她的眼眶紅了，眼淚掉下來了，滴在報紙上，把字洇花了。她用袖子擦了擦，又擦了擦，擦不干。
「奶奶，您別哭。」林歡把報紙拿過來，放在石桌上。
「奶奶沒哭。奶奶高興。」趙氏擦了擦眼睛，轉過身，進了灶房。
王桂蘭從裡屋出來，手裡拿著掃帚，看到石桌上的報紙，放下掃帚，拿起來看了看。她不識字，但她認識林歡的名字。「歡兒，這是你？」
「嗯。」
王桂蘭把報紙放回石桌上，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。「歡兒，你出息了。」她的眼眶也紅了，但她沒哭。她拿起掃帚，繼續掃院子。
林大柱從田裡回來，扛著鋤頭，褲腿上全是泥。他把鋤頭靠在牆根下，走到石桌邊，拿起報紙看了看。他不識字，但他認識林歡的名字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報紙放回石桌上，蹲在牆根下，點了根煙，抽了一口，沒說話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但沒哭。
小穗從公社放學回來，背著書包，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。她看到石桌上的報紙，放下書包，拿起來一看，眼睛亮了。「姐！你上報紙了！」她跳起來，拉著林歡的胳膊，「姐！你上報紙了！」
林歡沒說話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小軍從村口跑回來，手裡拿著一個樹枝，看到小穗在跳，跑過來。「咋了？咋了？」
「姐上報紙了！」小穗把報紙舉到他面前。
小軍看了看，不認識字，但看到林歡的名字。「姐，你上報紙了？」他跳起來，比小穗跳得還高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，全村人都知道林歡上報紙了。李嬸來了，王寡婦來了，張大爺來了，劉大爺來了，鐵柱來了，趙叔來了，秀蘭來了，周文斌來了。院子裡站滿了人，有的蹲在牆根下，有的靠在柴火堆上，有的坐在石桌上。林歡把報紙貼在牆上，讓大家都看看。有人識字，念給不識字的人聽。「女農業技術員林歡創高產紀錄，試驗田畝產超八百斤。」念到「林歡」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特別大，像是怕別人聽不見。
李嬸擠到前面，看著報紙上的照片。「歡兒，這照片啥時候拍的？你咋不笑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林歡說。
「拍照片得笑。下次拍了，記得笑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鐵柱蹲在牆根下，抽著煙，看著報紙。「林歡姐，你出名了。」
「出名有啥用？」林歡蹲下來，拔了一棵草。
「出名了，就能幫更多的人。」鐵柱把煙掐滅，站起來，「你的技術，能讓更多的人吃飽飯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進了灶房。
晚上，顧遠征從公社回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報紙。他在公社看到了報導，特意多要了一份。他走進院子，看到牆上貼的那份報紙，笑了笑，把自己那份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林歡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看到他。「你回來了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顧遠征走到石桌邊，坐下來。「我看到報導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寫得不錯。」
「還行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他知道，她心裡不平靜。她不是不想出名，是怕出名。出名了，就會有更多的人盯著她。她不怕被人盯著，她怕被人盯出秘密。
「"林歡！" 顧遠征大聲地呼喊著這個名字，聲音在空中迴蕩。過了一會兒，一個輕柔的回應聲傳來："嗯。"
顧遠征向前邁了一步，靠近林歡，目光堅定而溫和地注視著她。他緩緩說道："你的技術如此精湛，可以幫助到更多需要幫助的人。這無疑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啊。"
然而，林歡並沒有像顧遠征預期那樣露出欣喜或感激之情。相反，她靜靜地凝視著顧遠征，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深深的無奈和苦澀。最後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，低聲說："你不懂……"
「我懂。」顧遠征站起來，「你怕出名。出名了，就會有人盯著你。有人盯著你，你的秘密就藏不住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「你放心。你的秘密，我不會說。」顧遠征轉過身，進了西廂房。
林歡站在院子裡，看著西廂房的門帘晃了晃，落下來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灶房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報紙登了，她出名了。不是她想要的，但她不後悔。她的技術能幫更多的人，這就夠了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她出名了。但她還是她，還是那個種地的林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