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回到軍區的第三天,信就來了。郵遞員把信塞進林家院門的門縫裡,喊了一聲「林歡,信」,騎上車又走了。林歡正在灶房裡燒火,聽到喊聲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院門口,彎腰撿起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紙的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,上面寫著她的名字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她撕開信封,抽出信紙。信紙是部隊的稿紙,紅槓的,折得方方正正的,邊角壓得很平。
「林歡:回到軍區了。一切都好,不用擔心。部隊訓練很忙,但我會按時寫信。村里怎麼樣了?醫療站建好了嗎?秀蘭的培訓班開課了嗎?小穗的學習還好嗎?你身體怎麼樣?別太累。等我回來。顧遠征。」
字不多,每句話都不長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塞進枕頭底下。枕頭底下已經有好幾封信了,都是他以前寫的。她沒捨得扔,一封一封地留著,按日期排好,用橡皮筋扎著。她蹲下來燒火,灶膛里的火快滅了,她添了一把柴,吹了幾口氣,火又著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嘴角是彎的,不是笑,是那種「收到信了」的彎。
晚上,林歡趴在炕上,從枕頭底下抽出信封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她看完之後,從炕席底下翻出一張紙,從枕頭底下摸出鉛筆,開始寫回信。
「顧遠征:村里一切都好。醫療站建好了,藥櫃也滿了。秀蘭的培訓班開課了,有十二個學員,學得都不錯。小穗這次考試考了第一名,她很高興。你不用擔心我,我身體很好。你在部隊好好訓練,別分心。我等你。林歡。」
寫完之後,她看了一遍,覺得太短了。又加了一句。「戒指我一直戴著。」寫完之後,又覺得這句不該寫。想劃掉,又捨不得。她想了想,沒劃。她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里,寫上地址。
三天後,顧遠徵收到了信。通信員把信送進來的時候,他正在寫報告。看到信封上的字,他放下筆,拆開信。信紙是黃紙,背面空白的,折得不太整齊,邊角翹著。字寫得不大,但清楚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「戒指我一直戴著」的時候,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戴著呢」的彎。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進上衣口袋。口袋裡已經有好幾封信了,都是她以前寫的。他沒捨得扔,一封一封地留著,按日期排好,用橡皮筋扎著。
陳鐵山從外面進來,看到他坐在桌前發呆,湊過來。「連長,嫂子來信了?」
顧遠征沒說話,把信封放進口袋裡。
「讓俺看看。」陳鐵山伸手要搶。
顧遠征瞪了他一眼。陳鐵山把手縮回去,嘿嘿笑了。「不看就不看。俺知道你寫情書的水平比寫作戰報告還高。」
顧遠征沒理他。他拿起筆,繼續寫報告。寫了幾個字,又放下了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信封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看到「戒指我一直戴著」的時候,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。陳鐵山看到了,沒說話,只是嘿嘿笑。
接下來的日子,兩人書信往來頻繁。顧遠征每周寫一封,林歡每周回一封。信都不長,但每封都寫得很認真。顧遠征寫「部隊最近訓練很忙,但一切都好」。林歡寫「村裡的玉米長高了,快齊腰了」。顧遠征寫「北京天氣熱了,注意防暑」。林歡寫「村里來了幾個外地人,說是來學技術的」。顧遠征寫「最近可能會去你那邊出差,到時候去看你」。林歡寫「你來吧,我給你做西紅柿炒雞蛋」。
秀蘭發現了。她來林家送藥,看到林歡在炕上折信紙,問了一句。「林姐,誰來的信?」林歡把信塞進枕頭底下。「顧連長。」秀蘭笑了。「林姐,你是不是天天盼著他的信?」林歡沒說話。秀蘭笑得更厲害了。「你不說我也知道。你每次收到他的信,嘴角都往上翹。」林歡瞪了她一眼。「多嘴。」秀蘭吐了吐舌頭,背著藥箱跑了。
李嬸也發現了。她來林家串門,看到林歡在灶房門口看信,湊過去。「歡兒,小顧的信?」林歡把信折好,放進口袋裡。「嗯。」李嬸笑了。「他寫啥了?」林歡沒說話。李嬸笑得更厲害了。「行了,嬸子不問。你好好看吧。」她端著空簸箕走了。
趙氏也發現了。她沒問,但看在眼裡。林歡每次收到信,都會躲在屋裡看好幾遍。每次回信,都會寫好幾遍才滿意。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的時候,嘴角是往上翹的。趙氏什麼都沒說,但心裡有數。小顧這孩子,行。歡兒跟了他,不會吃虧。
有一天,顧遠征在宿舍里寫信。他寫得很慢,字寫得工工整整的,一筆一划。寫了半頁,覺得不好,撕了重寫。又寫了半頁,又覺得不好,又撕了重寫。陳鐵山躺在床上看雜誌,看著他把一張一張信紙撕掉,忍不住了。
「連長,你寫個信咋比寫作戰報告還難?」
顧遠征沒理他。他拿起筆,繼續寫。
「林歡:今天訓練結束得早,沒事做,就想你了。你在幹什麼?是不是又在忙?別太累。等我回去。顧遠征。」
寫完之後,他看了一遍,覺得還行。他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里。陳鐵山湊過來。「連長,寫完了?」
「寫完了。」
「讓俺看看。」
顧遠征瞪了他一眼。陳鐵山縮了縮脖子。「不看就不看。俺猜都能猜到。你肯定寫了『我想你了』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把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陳鐵山躺在床上,嘿嘿笑。
林歡收到這封信的時候,正在醫療站給學員上課。她把信揣進口袋裡,沒看。等下了課,回到家,關上房門,才把信掏出來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「就想你了。」他說。他說「就想你了」。他的信從來不說這些。他總是說「部隊訓練很忙」「一切都好」「別太累」。從不說「我想你」。今天他說了。他說「就想你了」。
林歡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塞進枕頭底下。她坐在炕沿上,低下頭,看著手指上的戒指。銅的,黃澄澄的,在燈光下泛著光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顆星星,稜角還是那麼深,刻痕還是那麼清楚。她的嘴角彎了。不是那種「收到信了」的彎,是那種「他說想我了」的彎。
她站起來,走到灶房,開始做飯。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她攪了攪,蓋上鍋蓋。灶膛里的火燒得旺,火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嘴角還是彎的。
晚上,她趴在炕上,寫回信。
「顧遠征:我也想你。」
寫完之後,她看了一遍,臉紅了。她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里。第二天一早,她去公社寄信。從郵局出來的時候,天藍藍的,雲白白的,風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