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站掛牌那天,是個大晴天。天藍得像洗過一樣,一絲雲都沒有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醫療站的青磚灰瓦上,泛著暖融融的光。院門口掛了一塊木牌,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上面寫著「林家村紅星醫療站」幾個字,字是周文斌寫的,楷書,工工整整的,用紅漆描了一遍又一遍,描得紅彤彤的,在陽光下亮得晃眼。秀蘭天不亮就起來了。她穿上那件白大褂,在鏡子前照了又照。白大褂是新的,沒開封,疊得板板正正的壓在枕頭底下,壓了好幾天,褶子都壓平了。她用手扯了扯下擺,又扯了扯袖口,有點大,但剛好。她系好扣子,把辮子重新紮了一遍,辮梢系了紅頭繩,紅頭繩是新的,紅艷艷的,在白大褂的映襯下格外扎眼。
公社衛生院院長來剪彩。院長姓鄭,五十出頭,花白頭髮,戴著一副老花鏡,鏡腿上纏著膠布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站在醫療站門口,看了看那塊木牌,又看了看那三間嶄新的房子,點了點頭。縣衛生局也派人來了,來的是一個姓劉的科長,四十多歲,臉圓圓的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穿著一件藍布中山裝,腳上一雙黑布鞋,鞋面上沾著泥,是走土路蹭的。
林歡站在台上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腳上一雙黑布鞋。她站在那兒,腰板挺得直直的,手垂在身體兩側,表情很平靜,像在參加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會。但她的手心出汗了,在褲腿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秀蘭站在她旁邊,穿著白大褂,扎著紅頭繩,手裡拿著一把剪刀。她的腿在抖,不是害怕,是緊張。她攥著剪刀,指節捏得發白。
鄭院長講了話。他講了醫療站的重要性,講了農村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,講了林家村紅星醫療站的意義。他講了快半個時辰,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底下的人聽著,有的點頭,有的打哈欠,有的蹲在牆根下抽菸。劉科長也講了話。他講了縣衛生局對農村醫療衛生工作的重視,講了林家村紅星醫療站是全縣村級醫療站的樣板,講了要推廣林家村的經驗。他講了不到一刻鐘,底下的人鼓掌,噼里啪啦的,不太整齊,但熱烈。
剪彩的時候,秀蘭的手還在抖。她舉起剪刀,對準紅綢子,剪了好幾下才剪斷。紅綢子斷開了,飄落在地上,像一片紅色的雲。底下的人鼓掌,有人喊「好」,有人喊「秀蘭好樣的」。秀蘭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擦了擦,擦不干。她站在台上,看著底下的人。李嬸在鼓掌,王寡婦在鼓掌,鐵柱在鼓掌,趙叔在鼓掌,張大爺拄著拐杖在鼓掌,趙爺蹲在牆根下抽著煙也在鼓掌。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,一滴一滴的,滴在白大褂上,洇開一小片濕痕。
林歡站在她旁邊,看著底下的人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她的嘴角是彎的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她做到了」的彎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秀蘭的肩膀。
「好好干,別給我丟人。」林歡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秀蘭點了點頭。「林姐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。」
鄭院長走過來,握著秀蘭的手。「秀蘭同志,林家村的醫療站是全縣村級醫療站的樣板。你要好好干,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。」秀蘭的手還在抖,但她握得很緊。「鄭院長,我一定好好干。」
劉科長也走過來,握著秀蘭的手。「秀蘭同志,你年輕,有文化,有技術。好好干,前途無量。」秀蘭點了點頭。「謝謝劉科長。」
人散了。醫療站門口恢復了平靜。秀蘭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塊木牌。「林家村紅星醫療站」幾個字,紅彤彤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進了診室。診室里,藥櫃滿滿當當的,診床鋪著白床單,桌上擺著血壓計、聽診器、體溫計。她在診桌後面坐下來,把白大褂的領子整了整,把辮子拉到胸前,用手捋了捋辮梢的紅頭繩。
林歡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「秀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站長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病人來了,你就是醫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治不好的,別硬撐。送公社衛生院。」
「嗯。」
林歡沒再說話。她轉過身,看著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方正。花壇里的太陽花開了一小片,紅的、黃的、粉的,一朵一朵的,像小孩子的笑臉。井台上的水桶是新的,鐵皮的,亮晶晶的。廁所和垃圾池也乾乾淨淨的,沒有異味。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,摸了摸花壇的邊,摸了摸井台,摸了摸廁所的門。都結實,都牢靠,都用得住。
秀蘭從診室出來,站在她旁邊。「林姐,我想在院子裡種一棵樹。」
「種啥樹?」
「石榴樹。開花好看,結果能吃。」
「行。」
林歡出了醫療站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月亮還沒升起來,天快黑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晚風吹過來,暖暖的,帶著莊稼的清香和炊煙的味道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回到家,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,問了一句:「醫療站掛牌了?」
「掛牌了。」
「秀蘭當站長了?」
「嗯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。「秀蘭那丫頭,行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蹲下來燒火。灶膛里的火快滅了,她添了一把柴,吹了幾口氣,火又著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嘴角是彎的。
晚上,她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醫療站掛牌了,秀蘭當站長了。她不是醫生,但她教出了醫生。她不是站長,但她建了醫療站。她做的事,不是她一個人做的,是大家一起做的。但她知道,沒有她,大家做不成。不是她比大家能幹,是她比大家敢幹。她敢想,敢做,敢擔責任。別人不敢,她敢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秀蘭,好好干。別給我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