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站開診第一天,病人就來了。不是林家村的,是鄰村的,王各莊的,姓劉,六十七歲,心臟病,好幾年了。平時不犯,一犯就要命。今天犯了。家裡人用板車拉著,跑了十幾里路,送到醫療站。到的時候,人已經不行了。臉色發紫,嘴唇發黑,眼睛閉著,嘴巴張著,呼哧呼哧地喘氣,像拉風箱,進氣少,出氣多。手是涼的,腳也是涼的,指甲發紫,像塗了一層紫藥水。
秀蘭從診室跑出來,看到板車上的人,愣住了。她蹲下來,翻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,瞳孔沒有放大,但反應遲鈍。又摸了摸脈搏,很弱,像風裡的蠟燭,隨時都可能滅。她的手開始抖,腿也開始抖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她不知道怎麼辦。她學過心臟病,但沒治過。她學過急救,但沒用過。她站在那兒,手忙腳亂,急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「秀蘭!」林歡從院子裡走進來,看到板車上的人,臉色變了。她快步走過去,蹲下來,翻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脈搏。脈搏很弱,一分鐘四十多次。她把手伸進口袋裡,掏出一個小瓷瓶,擰開蓋子,倒了一點在老人嘴裡。老人沒有吞咽反射,水從嘴角流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她又倒了一點,用手指按住老人的喉嚨,輕輕揉了幾下。老人的喉頭動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「秀蘭,拿氧氣!」
秀蘭愣了一下。「林姐,沒有氧氣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站起來,走到診室,從藥櫃裡拿出一個紙箱,打開。裡面是急救藥——腎上腺素、阿托品、多巴胺。她從黑市買的,備著,沒想到第一天就用上了。她拿出腎上腺素,用注射器抽了半支,回到老人身邊,找到靜脈,扎進去,推藥。老人的臉色沒有變化,還是發紫。她又抽了半支,推藥。老人的臉色還是沒有變化。
「秀蘭,拿聽診器!」
秀蘭跑進診室,拿了聽診器出來。林歡接過聽診器,塞進耳朵,把聽頭放在老人胸口。心跳很弱,很亂,像有人在一面破鼓上亂敲。她放下聽診器,又倒了一點靈泉水,餵給老人。這次老人咽得快了,水沒漏出來。她又餵了一點,老人又咽了。
過了大概一刻鐘,老人的臉色好了一點,嘴唇沒那麼黑了。林歡又摸了摸脈搏,一分鐘五十多次,比剛才強了一點。她又餵了一點靈泉水,老人咽了。又過了大概一刻鐘,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。林歡盯著他的臉,眼皮又動了一下。然後慢慢睜開了。
「爹!爹!」老人的兒子撲過來,拉著老人的手,「你醒了!你可醒了!」老人的眼睛轉了轉,看了看兒子,又看了看林歡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
「別說話。」林歡把他的頭扶起來,又餵了一點靈泉水,「慢慢喝,別急。」老人喝了,咽了,又喝了,又咽了。
秀蘭站在旁邊,手還在抖,腿還在抖,但她的眼淚不抖了。她看著林歡,看著老人的臉從發紫變白,從白變紅,看著老人的眼睛從閉著到睜開。她蹲下來,把聽診器從地上撿起來,攥在手裡。
「林姐,沒有你,這個人就沒了。」秀蘭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以後你要學會自己處理這種急症。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我不能一直在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。「林姐,我一定學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看著老人的兒子。年輕人二十七八歲,臉黑,手粗,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挽到胳膊肘,腳上一雙解放鞋,鞋面上全是泥。他蹲在板車旁邊,拉著老人的手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「你爹的病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林歡蹲下來,「以前犯過嗎?」
「犯過。」年輕人擦了擦眼淚,「以前犯的時候,送到公社衛生院,打一針就好了。這次犯得厲害,衛生院說治不了,讓送縣裡。縣裡太遠,來不及。我們就推到這兒來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站起來,進了診室,從藥櫃裡拿出幾盒藥,裝在紙袋裡。她走出來,把紙袋遞給年輕人。「這是藥。一天三次,一次一片,飯後吃。不能斷,斷了容易犯。」
年輕人接過紙袋,放進口袋裡。「多少錢?」
「不要錢。」林歡說。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「不要錢?」
「不要錢。」林歡轉過身,進了診室。
年輕人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他站了一會兒,把板車調了個頭,拉著走了。老人躺在板車上,閉著眼睛,但臉色是好的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,王各莊的人都知道林家村醫療站救了一個心臟病病人。有人說「林歡是神醫」,有人說「林歡比公社衛生院的醫生還厲害」,有人說「林歡的藥是神藥」。秀蘭在醫療站里聽到這些議論,沒說話。她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,在診桌後面坐下來,翻開筆記本。筆記本上記著林歡教她的知識——心臟病急救、腎上腺素用法、阿托品用量、多巴胺滴速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晚上,林歡來了。她走到診室門口,看到秀蘭趴在桌上睡著了。筆記本翻開著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鉛筆還夾在指間。她沒叫醒她,把門輕輕關上,轉身走了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土路上,路是白的,像是鋪了一層霜。兩邊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今天救了一個人。不是她救的,是靈泉水救的。沒有靈泉水,老人醒不過來。但靈泉水不能見光,不能讓人知道。她只能說是「祖傳的藥水」。祖傳的藥水,能救心臟病?沒人信。但她不管,只要老人活過來了,就有人信。
回到家,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到林歡進來,問了一句:「聽說你今天救了一個心臟病病人?」
「嗯。」
「王各莊的?」
「嗯。」
趙氏沒再問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今天的事,讓她知道了一件事——靈泉水能救心臟病。不是治,是救。救急。心臟病發作的時候,用靈泉水穩住,再用藥,就能活。沒有靈泉水,光用藥,不一定能活。她不能把靈泉水當藥賣,但可以當「祖傳的藥水」用。用的時候不能讓人看到,只能偷偷用。秀蘭不會說,病人不會知道,病人家屬也不會知道。他們只知道,「林歡救了他」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今天的事,秀蘭慌了。她慌了,是因為沒經驗。沒經驗,就多練。她不能替她練,只能讓她自己練。她練多了,就不慌了。
林歡翻了個身,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秀蘭,好好學。你學會了,我就不用天天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