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查這個組織,不是從李文濤給的檔案袋裡查的。檔案袋裡的材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翻到最後除了更高層面的表態之外,沒多少能落進實處的信息。成立時間寫著「建國初期」,四個字含含糊糊,像一塊被水洇濕的墨團,哪個時期都能往裡套。隸屬關係那一欄打了三顆星,三顆星什麼意思,林歡看不懂,顧遠征也看不懂。
他動用了軍區的關係。不是一個電話能解決的事,他跑了三四天,見了兩個人。第一個人是他在軍區當兵時的老上級,姓劉,現在已經退了,住在軍區大院北邊的幹部樓里。頭髮全白了,腿腳不太好,拄著一根棗木拐杖,但腦子還清醒,說話慢條斯理的,每一句都不多一個字。顧遠征在他家坐了一個多小時,把想問的都問了,沒問的也聽了一些。
「你說的這個組織,我聽說過。」劉老把拐杖靠在沙發扶手旁邊,把手放在膝蓋上。「級別很高,直接向最高層匯報。成員極少,每一個都是精挑細選的。幹什麼的?處理『特殊事務』。具體什麼『特殊事務』,不知道。也沒必要知道。這種人,接觸多了,對你沒好處。」他端起搪瓷缸子,水汽撲了他滿臉。
第二個人是顧遠征在部隊時的戰友,姓趙,現在轉業到地方政府工作,在北京一個什麼機關里待著,具體幹什麼從不在信里寫。顧遠征請他吃了一頓飯,在華燈酒店二樓的包間裡上菜。點了一個紅燒肉、一個清炒時蔬、一個西紅柿蛋花湯,又叫了半斤白酒。喝了幾杯,話才漸漸多起來。
「老顧,你說的那個組織,我聽說過。不,不是聽說過,是打過交道。」趙建國夾了一塊紅燒肉,嚼了嚼,咽下去。「有一年,地方上出了件事,誰也處理不了,驚動了上面。上面派了幾個人來,不穿軍裝,不出示證件,不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。來的時候來,辦完事就走。走的時候,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我問我們領導,那是什麼人?領導說,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顧遠征給他倒了一杯酒,雙手捧過去。趙建國端起來悶了一口。「老顧,你怎麼打聽這個?你惹上什麼事了?」他看著他,眼神麻而直。
「沒有。隨便問問。」顧遠征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把酒杯放在桌上。
「那就好。這個組織,碰不得。你知道嗎,有人打聽過,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。」趙建國又夾了一塊紅燒肉,把桌上那盤菜吃了個精光。
顧遠征沒再問了。
晚上回到家,顧遠征把打聽到的情況跟林歡說了。兩人坐在沙發上,茶几上攤著那沓材料,黃舊的紙上印著模糊的字跡,隔著一點距離就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「這麼說,這個組織是真的?」林歡把那沓材料收攏,用回形針別好。紙張脆硬,針尖穿透紙面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。
「真的。」顧遠征把搪瓷缸子端起來。水已經涼了,這才想起來是晚飯時候倒的那杯。「級別很高,直接向最高層匯報。成員極少,每一個都是精挑細選的。他們找你,是因為你有空間。你有空間,他們需要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站起來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,腳步聲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遠處傳來歌聲,是戰士們收操時齊唱的軍歌,男聲粗獷而整齊,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,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磨刀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轉過身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靠在沙發上,兩條長腿交疊著,鞋底上沾著下午踩到的泥。
「怕什麼?」顧遠征側過臉看著她。
「怕這個組織。」林歡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銀戒指挨著彈殼戒指,一銀一黃,在燈光下界限分明。
「不怕。」顧遠征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「我是軍人。軍人不怕。」他握得很緊,像是怕她跑了。
林歡沒說話。把頭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,顧遠征又去了一趟軍區。這次他找的是另一個戰友,姓孫,在政治部工作,是搞檔案的,接觸的東西比一般人深。兩人在辦公室聊了一個多小時,關著門,窗簾拉了一半。出來的時候,顧遠征的臉色比進去時更沉了。
「老顧,我只能跟你說這麼多。」孫明把他送到樓梯口,在樓梯扶手旁停下來。「這個組織,確實存在。級別確實很高。但他們內部怎麼樣,誰也不知道。」聲音小得像是怕隔牆有耳。
「為什麼?」顧遠征看著他,扶著扶手。
「因為保密。」孫明從兜里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點著了,第一口煙嗆進嗓子裡咳了兩聲。「他們的檔案,我調不出來。權限不夠。你能查到的那些,都是他們願意讓你查到的。不想讓你查到的,你翻遍整個大院也找不著一個字。」把煙夾在指間輕輕彈了一下。
顧遠征回到家裡,林歡正在灶房炒菜。鍋鏟翻了幾下鍋里的菜,油星子濺出來,滋啦一聲,灶台上的圍裙搭在鐵絲上,濕了一角。
「回來了?」林歡頭都沒回。
「回來了。」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,把軍裝外套脫了搭在臂彎里。
「打聽到了?」林歡把菜盛出來,放進盤子裡。
「打聽到了。」顧遠征接過盤子端到飯桌上。「組織是真的,級別很高。但內部怎麼樣,誰也說不清。」
林歡把筷子遞給他,在他對面坐下,那摞餐巾紙壓了壓翹起的桌角。
「吃飯吧。」林歡端起碗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端起碗。
夜晚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比前幾天清晰了一些,在月光下像一條乾涸的河流,從房間的這頭蜿蜒到那頭。窗外起了風,老槐樹的枝條擦著外牆的磚面沙沙作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皮上一遍又一遍地刮。兩人誰也沒說話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不管這個組織內部什麼樣,我都得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顧遠征轉過身面向她。「我陪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顧遠征露在外面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