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種子成熟那天,林歡在空間裡待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外界才過了兩個多小時,她已經收完了十畝小麥、十畝玉米、十畝高粱。空間裡沒有風,只有靈泉汩汩流淌的細微水聲,空氣里瀰漫著新糧特有的清香,那味道像剛割過的青草,又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濕潤,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這是豐收的味道,是這個時代最讓人安心的氣味。
她蹲在堆成小山的麻袋旁邊,解開繩子,抓了一把小麥在手心裡。麥粒圓滾滾的,紅褐色的,在空間柔和的光暈里泛著油亮亮的光澤,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瑪瑙。她挑了一粒放進嘴裡嚼,筋道,有嚼勁,越嚼越香,那股子麥芽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散開,和外面供銷社裡那些乾癟的麥子完全是兩碼事。
「山海。」她喊了一聲,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著一點迴響。
光團從靈泉上方慢悠悠地飄過來,像是一盞忽明忽暗的燈籠。「在。」
「這批種子,怎麼樣?」林歡把手心裡的麥粒一顆一顆地捻了一遍,指尖感受著那飽滿的顆粒感,挑出幾顆稍微癟一點的,放在一邊的空地上。
「比上一批好。」光團閃了閃,上下浮動了一下,像是在點頭,「顆粒飽滿度達到98%,發芽率預估在95%以上,抗病性強。抗旱性還需要進一步驗證,畢竟空間裡的水是靈泉。」
林歡把麥粒倒回麻袋裡,紮好口,拍了拍手上的浮灰,走到玉米堆前蹲下。玉米棒子又大又長,每一穗都足足有她一拃長,顆粒飽滿得快要炸開。她掰了一穗,枯黃的苞葉輕易就被剝開了,露出金黃金黃的玉米粒,密密匝匝的,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,每一粒都頂著金燦燦的帽纓。
她咬了一粒生的,脆生生的,汁水在嘴裡「啪」地一聲炸開,帶著一股濃郁的奶香味,比煮熟了還要甜。
「這批玉米,怎麼樣?」她嚼著玉米粒,含糊不清地問。
「比上一批好。」光團又湊近了一點,「顆粒飽滿,發芽率高,抗病性強。抗旱性還需要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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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需要進一步驗證。」林歡接過了它的話,笑了笑,「知道了。」
高粱也收了。穗子大,粒多,顏色是深沉的紅。她掐了一穗,放在手心裡搓,高粱粒從穗上脫落,在手心裡滾來滾去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她吹掉雜質,放了一粒在嘴裡嚼,澀,有嚼勁,這是高粱特有的味道,耐旱,產量高,是北方人的口糧。
李文濤和李墨來的時候,林歡正在倉庫里整理種子。李墨穿著白大褂,袖口還沾著一點泥土,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,像是抱著什麼寶貝。李文濤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兩人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麻袋,誰都沒進去,就那樣站在門口,眼神里既有渴望,又帶著幾分不敢置信。
林歡蹲在麻袋旁邊,頭都沒抬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手。
「林歡同志,」李文濤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清了清嗓子,「這批種子,成功了?」
「成功了。」林歡站起來,從最大的那個麻袋裡抓了一把小麥,走過去遞給他,「第一批。你嘗嘗。」
李文濤接過麥粒,手有點抖。他放了一粒在嘴裡嚼,嚼了很久很久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直到把那粒麥子嚼成了麵團,才慢慢咽下去。
「不錯。」他抹了一把嘴,「比市面上賣的好。這麥粒,沉甸甸的,看著就喜人。」
他把剩下的麥粒還給林歡,像是怕自己貪墨了公家的東西。
李墨也接了一粒,放在手心裡看了半天,又放進嘴裡嚼了嚼。他嚼得很仔細,眉頭緊鎖,像是在做最精密的化學分析。
「林歡同志,」李墨咽下麥粒,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「這批種子,抗旱性怎麼樣?你是在什麼條件下種植的?」
「還在驗證。」林歡把麥粒倒回麻袋裡,把麻袋的口紮緊了,繩子繞了三圈,系了個死結,「需要進一步篩選。這批是基礎種,我打算留一部分做原種,剩下的交給組織。」
李文濤和李墨對視了一眼。李文濤摸了一把小麥,手指上沾滿了灰,他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「林歡同志,」李文濤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,他壓低了聲音,「組織上知道了。上面很重視。希望你能在一年內培育出新品種。越快越好。現在的糧食產量,實在是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,只是看著那些麻袋,眼神灼熱。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把倉庫的門關上了,上了鎖,鑰匙攥在手心裡,「我會盡力。」
專家來的時候,已經是一周以後的事了。農業部的專家,三個人,兩男一女,都穿著筆挺的中山裝,戴著金絲邊眼鏡,手裡提著黑色的公文包。
他們在地里待了一下午,看玉米、看小麥、看高粱。專家們蹲在地頭,在本子上記著數據,用尺子量株高,用秤稱穗重,用嘴嚼麥粒。
那位女專家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嘗一種從未見過的美味佳肴。她嚼了很久,才對林歡點了點頭,眼神里滿是讚許。
「林歡同志,你的小麥,抗旱性很好。比市面上推廣的品種都好。你的玉米,抗病性也很好。比市面上推廣的品種都好。你的高粱,抗旱性、抗病性都很好。比市面上推廣的品種都好。」專家組組長握著林歡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,語氣里滿是激動,「好苗子!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才!」
專家組走了。林歡站在地頭,看著他們的背影。三個人沿著田埂走,走得很快,步子大,速度快,像是要去趕什麼重要的任務。
林歡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回了倉庫。倉庫里堆滿了麻袋,光線昏暗。她蹲下來,解開繩子,又抓了一把小麥在手心裡。麥粒圓滾滾的,紅褐色的,在昏暗的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澤。
那些被專家組誇獎過的種子在她掌心裡安安靜靜地躺著,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並沒有任何不同。它們依舊是種子,沉默,厚重,卻承載著無數人的希望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
顧遠征蹲在靈田邊上拔草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背心,露出結實的手臂,額頭上全是汗珠,在空間的光里閃閃發亮。
林歡站在靈田邊上,看著那些莊稼。玉米稈子比她還高,葉子寬大厚實,像一把把綠色的長劍。小麥抽穗了,麥穗沉甸甸的,壓彎了腰。紅薯藤爬滿了地,葉子密得看不到土,綠油油的一片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拿起旁邊的水壺喝了一口水。那水壺是鋁製的,上面還印著個紅紅的「囍」字,是他們結婚時買的。
「嗯。」林歡走過去,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「專家說,你的種子成功了。」顧遠征把水壺遞給她。
林歡接過水壺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帶著一股鐵鏽味。「嗯。成功了。第一批成功了。還有第二批,第三批。」
遠處山林里的野鴨發出一聲低啞的叫聲,打破了空間的寧靜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握住她的手。林歡靠在他肩上,閉上了眼睛。
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第一批種子成功了。第二批、第三批也會成功的。一年,夠了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很堅定。
「夠了。」顧遠征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,指節都有些泛白,「你辛苦了。」
從空間裡出來,兩人躺在床上。窗簾沒拉,今晚的月光很亮,把天花板照得發白,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林歡側過身,手在他的枕頭邊找他的手,找到了就握緊。
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方明遠今天又來了。」林歡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「他說祝賀我,讓我繼續努力。還問了我新品種的進度。」
顧遠征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,他翻過身,面對著她,月光下,他臉上的那道疤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
「他來幹什麼?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手指也緊了緊。
「不知道。」林歡嘆了口氣,「可能真的是來祝賀的,也可能不是。他看我的眼神,總是怪怪的,像是在探究什麼。」
「你小心點。」顧遠征伸手把她往懷裡攬了攬,替她掖了掖被角,「他這個人,心思深。他來,你就應付一下就行。別跟他多說話。新品種的事,除了組織,誰也別說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林歡把臉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「我就是覺得,他好像盯上我了。上次那個灌溉建議,這次這個種子,他都問得很細。」
「盯上就盯上。」顧遠征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狠勁,「只要我們行得端坐得正,他能拿我們怎麼樣?現在的政策不一樣了,不是以前那個亂來的年代了。你有技術,是國家的人才,他不敢亂來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點了點頭,「我也覺得。只要對國家有用,我就什麼都不怕。」
窗外有蟲在叫,叫聲時斷時續,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蛛絲。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一絲涼意,吹在臉上,讓人精神一振。
「睡吧。」顧遠征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,「明天還要早起去地里呢。專家組說要留種,得挑最好的挑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閉上了眼睛,「你也早點睡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熟睡的臉龐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詳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伸手把窗簾拉上了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睛,聽著外面的風聲,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。
方明遠……這個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裡。他得找個機會,去會會這個人。
但無論如何,種子成功了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