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二年的風,裹挾著西北的黃沙,吹過北京城的四合院和筒子樓,也吹進了總參情報處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辦公室。林歡坐在辦公桌後,手裡握著一支蘸水鋼筆,筆尖懸在報告紙上,遲遲沒有落下。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泛黃,打著旋兒飄落,像極了她此刻有些紛亂的心緒。
辦公室的門被推開,帶進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風。方明遠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肩章上的紅五星依舊鮮亮。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封口處用蠟封死,上面蓋著一個鮮紅的密級章——「絕密」。那六角星的輪廓,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,仿佛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炸彈。
「林歡同志,西南局剛送來的急件。」方明遠把檔案袋放在桌上,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順手從耳朵上取下一根沒點的煙,在指間轉了兩圈。
林歡放下鋼筆,用裁紙刀小心地拆開蠟封和白線,抽出裡面的文件。第一頁印著「絕密」兩個大字,紅色的字體粗黑醒目,壓得她心頭一沉。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閱讀。印度軍隊越過麥克馬洪線,入侵中國領土,多次製造流血事件。中國政府的嚴正警告,印度置若罔聞。
文件里夾著幾張黑白照片。影像上,印軍的卡車拖著大炮,履帶碾過邊境的石頭和灌木,步兵列著散兵線,越過那條被他們反覆侵犯、從未承認的界線。照片上的印軍士兵神情傲慢,仿佛那片土地本就屬於他們。
林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指尖在照片上冰冷的界碑處停留了許久。
「情況很不樂觀。」方明遠終於把那根煙別回耳朵上,翹起二郎腿,語氣卻難得嚴肅,「印度那邊叫囂著要『拿戰術勝利換取政治籌碼』,簡直是痴人說夢。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林歡把文件收好,放回檔案袋裡,系上白線,動作一絲不苟。
「不知道。」方明遠搖搖頭,「快了。也許下個月,也許下星期。部隊正在集結,後勤線已經鋪開了。老方,我跟你說實話,這一仗,怕是躲不過了。」
「我們的部隊,能打贏嗎?」林歡把檔案袋推回去,抬眼看著他,眼神里沒有慌亂,只有一種軍人特有的冷靜。
「能。」方明遠斬釘截鐵地說,那根沒點的煙在他嘴角微微翹起,「我們的部隊,是戰無不勝的。在朝鮮,我們能打贏武裝到牙齒的美國人,在這裡,我們照樣能收拾這群阿三。你放心,我方明遠的兄弟,沒有一個是孬種。」
他把檔案袋拿起來,夾在胳膊底下,站起身準備離開。
「方明遠。」林歡叫住他。
「嗯?」
「如果真打起來,你是不是也要去?」
方明遠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「那當然。我可是偵察兵出身,這種活兒,我不去誰去?行了,你別操心我,照顧好你自己和顧遠征就行。」
門關上了,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林歡一個人。她盯著桌上的檯曆,一九六二年十月,紅色的數字像血一樣刺眼。
晚上,林歡回到家屬院。顧遠征正在灶房炒菜,鍋鏟在鍋里翻了幾下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他穿著一件舊的確良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聽到開門聲,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出鍋裝盤的動作比往常慢了一拍。
「回來了?」他把菜端到桌上,放下盤子,轉身接過林歡手裡的包。
「嗯。」林歡坐在桌邊,看著他忙碌的背影,「顧遠征。西南邊境局勢緊張。部隊正在集結。可能要打仗。」
顧遠征正在舀湯的手停在半空,幾滴湯汁落在桌上。他放下湯碗,擦了擦手,在她對面坐下來。
「嗯。聽說了。」他把菜端到桌上,放下盤子,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。
「你怕不怕?」林歡把筷子遞給他,眼神緊緊鎖著他。
「不怕。」顧遠征接過筷子,在桌上齊了齊,目光坦然,「當兵的,不怕打仗。這是我們的職責。」
「我呢?你怕不怕我上戰場?」林歡的聲音提高了幾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顧遠征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,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:「怕。但我更知道,你是軍人。軍人,以服從命令為天職。軍人,不怕上戰場。軍人,更不怕犧牲。」
林歡沒說話,端起碗,扒了一口飯。飯是白米飯,卻嚼不出味道。
晚上,林歡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也盯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,細細的一條,把天花板照得發白,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銀色小路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側過身,手撐著頭,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。
「嗯?」顧遠征沒有側身,仍平躺著,雙手枕在腦後。
「如果打仗了,你會去嗎?」
「會。」他回答得毫不猶豫,「我是軍人。軍人,以服從命令為天職。」
「我也去。」林歡轉回身,也平躺下來,盯回那根發白的銀針,「我的空間,能救人。我能帶進去大量的藥品和物資,我能救很多人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顧遠征終於側過身,伸手把她攬進懷裡,手臂箍得很緊,「你是女人。你有小穗要照顧。你有空間要守護。那裡是我們的退路,也是我們的希望。」
「女人怎麼了?」林歡試圖掰開他的手,聲音重了,硬了,「女人就不能上戰場?女人就不能救人?女人就不能守護國家?顧遠征,你這是大男子主義!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顧遠徵收了收手臂,把她箍得更緊,「我是擔心你。邊境環境惡劣,高寒缺氧,你身體受不住。而且,小穗還小,她不能沒有媽媽。」
「那你就可以沒有妻子?小穗就可以沒有爸爸?」林歡的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一絲哽咽。
「我是軍人。」顧遠征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,「這是我的使命。」
林歡沒說話,把臉埋在他胸口,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,一下,又一下,像戰鼓,敲得她心口發疼。
第二天,顧遠征去軍區開會。會議室里煙霧繚繞,嗆得人眼睛疼。馬科長站在前面,指著牆上的地圖。地圖上畫滿了紅色的箭頭,像一把把尖刀,直插邊境線。
「同志們,西南邊境局勢緊張。部隊正在集結。可能要打仗。」馬科長用紅藍鉛筆指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註「爭議地區」的等高線區域,聲音洪亮,「軍區決定,從我們處抽調一批參謀,支援前線。有沒有人主動報名?」
會議室里一片寂靜,只有菸絲燃燒的滋滋聲。
顧遠征站了起來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房間:「馬科長,我去。」
馬科長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驚訝,有讚許,也有擔憂。他點了點頭:「好。顧遠征同志,有膽識,有擔當。你準備一下,下周出發。」
顧遠征回到家。林歡正在灶房做飯。鍋里燉著排骨,咕嘟咕嘟的,蒸汽模糊了她的臉。她穿著一件碎花圍裙,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,露出修長的脖頸。
「回來了?」她頭都沒回,繼續用勺子撇去浮沫。
「回來了。」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那身影在蒸汽里顯得有些單薄。
「吃飯吧。」她把菜盛出來,轉身把盤子放在桌上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走過去,接過她手裡的盤子,放在桌上。
「怎麼了?」林歡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詢問。
「軍區決定,從我們處抽調一批參謀,支援前線。我報了名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仿佛怕驚擾了這平靜的家。
林歡手上的盤子停在半空,幾滴湯汁濺在桌布上,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
「你報了?」
「報了。」顧遠征走過去,接過她手裡的盤子,放在桌上,目光坦然地看著她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下周。」他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。
林歡沒說話,把另一盤炒青菜端到桌上,又默默地拿出兩個碗,盛了飯,把筷子遞給他。
顧遠征接過筷子,在桌上齊了齊,卻沒有動。
「林歡,你……」
「吃飯吧。」林歡打斷他,自己先扒了一口飯,米飯有些干,噎在喉嚨里,卻咽不下去。
晚上,林歡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顧遠征躺在她旁邊,也盯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,細細的一條,把天花板照得發白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側過身,手撐著頭,支起身子。
「嗯?」顧遠征轉過頭看她。
「你走了,小穗怎麼辦?」
「你照顧她。」顧遠征伸手,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,「把她照顧好。」
「你走了,空間怎麼辦?」
「你守護它。」顧遠征的手滑下來,輕輕放在她手上,「那是我們的家底,也是我們的希望。」
「你走了,我怎麼辦?」林歡翻過身背對著他,聲音悶悶的。
顧遠征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放在她肩上,輕輕把她扳過來,面對著自己。
「你等著我。」他捧著她的臉,目光灼灼,「等我回來。」
林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砸在他的手背上,滾燙。
「顧遠征,你要是敢不回來,我就……我就帶著小穗改嫁!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他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「好。我答應你。我一定回來。我還要看著小穗長大,看著你變老。」
他俯下身,吻去她眼角的淚水,然後是她的唇。這個吻,帶著一絲訣別的苦澀,又帶著對未來無限的眷戀。
窗外,月光依舊靜靜地灑在地上,像一條通往未來的銀色小路。而他們的未來,此刻正懸在那條遙遠的邊境線上,等待著一場風暴的洗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