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,傷員潮湧來。不是一批一批的,是一片一片的,像漲潮的海水,從帳篷的門口漫進來,漫到走廊,漫到手術室,漫到藥房。帳篷不夠用了,床位不夠用了,藥品不夠用了,人手也不夠用了。
王隊長站在手術室門口,分流、分診、分配,嗓子喊啞了。「輕傷的,到那邊包紮!右邊帳篷,看見沒?能自己走的都過去!」他揮著手臂,像一尊被汗水浸透的雕塑。「重傷的,抬進來!擔架!擔架別停!危重的,直接進手術室!腿腳能動彈的,自己走!不能動的,等擔架!誰也別堵在門口,堵住後面的就抬不進來了!讓開!都讓開!」
他的聲音破碎在嘈雜的人聲與呻吟里,幾乎聽不清。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來,傷員們便下意識地挪動身體,讓出一條顫巍巍的通道。
林歡站在手術台前,一個接一個地做。胸部的、腹部的、頭部的、四肢的。縫合、止血、清創、截肢。手術衣濕透了,貼在身上,手套磨破了,換了一雙又一雙。護士小張站在她旁邊,遞器械、擦汗、止血、縫針。
「林醫生,你已經做了十二個小時了。」小張把手術鉗遞給她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,「你該歇會兒了。哪怕坐五分鐘,喝口水。」
林歡接過手術鉗,手腕穩定,精準地探入創口深處。「不累。」只有兩個字,乾澀得像砂紙摩擦。鉗子咬住斷裂血管的那一刻,細微的觸感傳來,她的手指才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,隨即扣緊。「下一個。」
輕傷員們在帳篷外面等著。有的坐著,有的躺著,有的靠著牆。胳膊上纏著繃帶,頭上裹著紗布,腿上打著石膏。呻吟、低語、壓抑的咳嗽混作一團。有個傷員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,只露出一隻右眼,那隻眼睛亮得驚人,固執地盯著手術室那扇不斷開合、不斷吐出又吞入擔架的門帘。
「同志,」他啞著嗓子,問旁邊一個捂著肚子的傷員,「裡面那個……那個一直在做手術的女醫生,是哪個部隊的?你曉得嗎?」
旁邊的人臉色蠟黃,額上都是冷汗,聞言勉強側過頭,搖了搖。「不曉得……聽早上抬我來的衛生員嘀咕,好像是……是軍區後勤部下來的。」
「後勤部的?」那隻獨眼睜大了,滿是難以置信,「後勤部的……也能做這樣的大手術?」
「人家不光能做,還做得好。」捂肚子的傷員吸了口氣,似乎牽動了傷口,臉皺了一下,才慢慢說,「我這條命,腸子都差點流出來了……就是她給縫回去的。手穩,又快。」
獨眼傷員沉默了,那隻眼睛又望向門帘,半晌,才喃喃道:「……真是神了。」
帳篷內,手術台無影燈下。
傷員小周,才十七歲,入伍不到一個月。腿部中彈,彈片深深嵌在骨頭縫裡,取不出來。人已高燒昏迷,血壓低得嚇人。林歡快速查看了傷情,轉身取過一旁標著特殊記號的鹽水瓶,將清澈的靈泉水注入輸液瓶。
「小張,調快滴速。」她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「林醫生,這……」小張看著那不同於任何藥品的液體,有些遲疑。
「執行。」林歡已開始再次消毒。液體一滴滴流入透明的管子,順著靜脈進入少年滾燙的身體。儀器上,那原本微弱欲停的脈搏曲線,竟真的慢慢有了些力道,雖然仍弱,卻不再是一味下滑。
林歡的手沒有停頓,手術刀劃開,止血鉗分離肌肉,找到彈片嵌頓處。用最細的鉗子小心探入,夾穩,穩穩拔出。「噹啷」一聲,染血的金屬片落入彎盤。清創,縫合,上石膏。整個過程快而有序。
「小張,他叫什麼名字?」林歡摘掉沾滿血污的手套,扔進桶里,發出沉悶的「咚」一聲。
正給石膏繃帶做最後固定的小張抬頭,語速很快:「登記名是小周,周志遠。十七歲,三連的新兵。」
「嗯。」林歡已擰開水龍頭,沖洗雙手,冰涼的水衝過指縫,帶下淡紅色的水漬。「給他輸的液……注意觀察體溫。燒會退的。」她沒有多做解釋,重新戴上無菌手套。下一副擔架已抬到門口。
傷員小劉,十八歲,腹部開放性損傷,腸管外露。用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舊搪瓷盆勉強扣著創口送進來,人已休克,臉白得像刷了層石灰,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,無聲無息。
「林醫生,他的血壓……測不到了。」小張的聲音有些發緊,放下血壓計,「血型還沒來得及配,驗血員那邊排滿了……」
「用O型血。」林歡已經解開自己左臂的袖口,往上擼起,露出一截白皙卻有力的小臂,上面還能看到隱約的針眼。「抽我的。上次戰前全員配型,我的血能用,記錄在案。」
「林醫生!你這已經……」小張看著林歡沒什麼血色的臉,想反對。
「快!」林歡的目光掃過來,平靜,卻不容置疑。「他的腹腔在持續失血,等不到外面配血。」
小張咬牙,快速取來採血器械。針刺入靜脈,暗紅色的血液湧入血袋。林歡側著頭,看著那血袋慢慢充盈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血袋掛上輸液架,血液順著膠管,一滴,一滴,緩慢地滴入傷員幾乎枯竭的血管。而林歡的右手,已握住了手術刀。
「小張,你站我對面,拉鉤,暴露視野。注意吸引器,隨時吸血。」她下著指令,手術刀利落地劃下,擴大創口。更多的血涌了出來。
腹腔打開了,裡面簡直是血泊。林歡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伸手,將積血一捧一捧捧出來,動作快而穩,捧了十幾捧,才勉強看清破損蠕動的腸管。
「林醫生……」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,她看到林歡垂在身側、正在輸血的左手,指尖在不易察覺地輕顫,「你的手……你歇一下,我來捧……」
「不用。你保持暴露。」林歡呼吸略微急促了些,但聲音依舊穩定。「繼續。止血鉗。無損傷鑷。細線。」
她右手持鉗,夾住破裂的腸繫膜血管,左手接過小張遞來的穿好線的針,開始縫合。一針,又一針。汗水從她額際滾落,滑過睫毛,她猛地甩了下頭,汗珠砸在無菌單上,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。小張趕忙用紗布幫她蘸掉快要流進眼睛的汗。
時間在血腥味與儀器單調的滴答聲中流逝。近一個時辰後,最後一層腹壁縫合完畢。小劉的血壓終於有了回升的跡象,雖然仍低,但那條曲線終於不再是水平的了。
傷員被抬往觀察帳篷。林歡仍站在手術台邊,雙手撐著冰冷的台面,微微低著頭。手術衣的背部完全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皮膚上。手套指尖磨破的地方,混著她的血和傷員的血,一片暗紅。
小張默默倒了一杯溫水,遞到她嘴邊。林歡就著她的手,喝了一小口。涼水滑過幹得發痛的喉嚨。她把空紙杯捏扁,指尖用力到發白,然後鬆開,紙團落在地上。
「林醫生,」小張看著她疲憊到極點的側臉,眼淚終於忍不住了,聲音哽咽,「你該歇會兒了。求你了……你已經連續做了二十多個小時了,不吃不喝,還抽了血……你這樣會垮的!」
林歡緩緩直起身,目光投向門口,那裡,又有擔架在等候。「不用。」她伸手去拿新的無菌手套。
「林醫生!就半個時辰!就歇半個時辰行不行?讓王隊長先頂一下,或者讓李醫生……」小張抓住她的手臂,那手臂瘦削,卻在微微發抖。
「傷員等不了半個時辰。」林歡輕輕但堅定地抽回手,戴上手套,走向門口。下一個傷員被抬上來,腹部的紗布被血浸透。她接過手術刀,劃開。血猛地湧出,順著台沿往下淌,滴落在地面的防水布上,匯成小小的一窪。
王隊長不知何時又來到了手術室門口,他沒有進來,就站在那道門檻外,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。他看了林歡幾秒,看著她挺直卻單薄的背影,啞著嗓子開口,帶著不容反駁的嚴厲:「林歡同志!我現在命令你,立刻停止手術,休息!這是命令!」
林歡沒有回頭,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在眼前的創口上,只有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聲音傳來:「王隊長。這裡的傷員,每一個都等不了。我不能休息。」她的手腕穩定地移動著,止血鉗再次咬合。
王隊長看著她,胸膛起伏了幾下,最終什麼也沒說,猛地轉身,掀開門帘大步走了出去。那門帘在他身後劇烈晃動。
第二天,天終於亮了。持續了不知多久的猛烈炮聲稀疏下去,零星的槍聲也顯得遙遠。戰鬥,似乎暫時告一段落。新的傷員沒有再像潮水般湧來。
林歡站在手術室門口,掀開門帘一角,望著外面。遠處是光禿禿的山嶺,在晨霧中顯出朦朧的輪廓,石頭縫裡,幾叢枯草在風裡瑟瑟地抖。風吹過來,撲面是複雜的味道:濃重的硝煙,散不去的血腥,還有焦土、汗水、以及某種生命流逝後特有的清冷氣息。她靜靜地站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眼底布滿的紅血絲,訴說著極度的疲憊。
站了大概一兩分鐘,或許更短,她轉過身,進了旁邊供醫護人員臨時休息的小帳篷。沒有洗漱,沒有脫鞋,只是和衣躺在那張窄小的行軍床上,閉上了眼睛。
帳篷頂被風吹得一鼓一鼓,發出噗噗的輕響。遠處還有零星的、沉悶的爆炸聲傳來。但這一切,似乎都迅速遠離了。她幾乎在躺下的瞬間,意識就沉入了黑暗。那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入睡,而是那根緊繃了太久、太久的弦,終於在某一個極限,悄無聲息地斷了。身體先於意志,徹底繳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