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又過了多久,丹恆靠在沙發一側,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。他確實累了,睡意如潮水般漫上來時,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傾斜。
刃一直坐在沙發另一端,保持著距離,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丹恆身上。他看見丹恆的頭一點點低下去,墨色的碎發滑落額前,遮住了一部分眉眼。
然後,丹恆的身體又往他這邊歪了一點。
刃的身體瞬間繃緊,他屏住呼吸,一動不敢動,丹恆的輕輕靠上了他的肩膀。
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,很輕,卻像帶著電流,讓刃整個人都僵住了。他垂下眼,能看見丹恆閉著的眼睛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。
他等了很久,確認丹恆真的睡熟了,才極其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坐姿,讓丹恆靠得更舒服些。他的手臂抬起,虛虛地環在丹恆身後,怕他滑下去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刃就這麼坐著,肩膀維持著同一個姿勢,連肌肉都有些酸麻了,但他絲毫不在意。
又過了大約半個系統時,刃覺得丹恆這個姿勢睡久了可能會不舒服。他猶豫再三,最終還是決定把丹恆抱到房間的床上休息。
刃先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從丹恆的依靠中抽離,用一隻手輕輕托住丹恆的頭,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。丹恆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移動,眉頭微蹙,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。
刃立刻停下所有動作,屏息等待。
好在丹恆並沒有醒來,只是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,又沉沉睡去。
刃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,他深吸一口氣,輕輕將丹恆打橫抱起。丹恆比他想像中還要輕一些,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重量。這個認知讓刃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,太瘦了,以後得想辦法讓他多吃點。
他抱著丹恆,腳步放得極輕,走向丹恆的房間。
刃小心翼翼地將丹恆放在床上,拉過柔軟的薄被,仔細地蓋到他胸口。做完這一切,他站在床邊,一時間竟有些捨不得離開。
睡著的丹恆褪去了所有防備,眉眼舒展,唇色是淡淡的粉。刃看著,鬼使神差地,從衣袋裡摸出了手機。
他打開拍照功能,對著丹恆的睡顏,猶豫了片刻。
這似乎不太妥當。但……
最終,他還是按下了快門。輕微的咔嚓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,刃立刻看向丹恆,見他沒被驚醒,才鬆了口氣。他點開剛拍的照片,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臉。
照片裡,丹恆睡得很沉,被子蓋到下巴,墨發的短髮鋪散在枕上,側臉線條乾淨柔和。
刃盯著看了很久,然後點開設置,將這張照片設為了手機屏保。做完這個動作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,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。
那是一個近乎柔軟的弧度,讓他整張冷硬的臉部線條都緩和了下來。此刻若有旁人看見,定會驚訝於這位星核獵手臉上竟能出現如此溫柔的神情。
他並不自知。
就在他準備收起手機,離開房間讓丹恆好好休息時,手機屏幕亮起,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。
發信人:卡芙卡。
刃點開。
「阿刃,艾利歐說,劇本改變了。」
「新的指示是:讓你留在『他』身邊。雖然具體細節有調整,但大致的走向沒有偏離軌道。別擔心,按照你內心的選擇去做就好。」
「不過,這一次你的選擇,可讓艾利歐焦慮到掉毛了(偷笑表情包),但也挺不錯。」
刃看著這條消息,沉默了幾秒。
他指尖在屏幕上敲擊,回復得很簡短:「知道了。我會留下,謝謝你們。」
點擊發送。
回復幾乎立刻來了,依舊來自卡芙卡:「不客氣。照顧好你自己,還有那位。需要幫忙的時候,隨時聯繫。薩姆和小銀狼也挺惦記你,雖然銀狼嘴上不說。」
刃看著這條消息,心底某個角落微微一暖。星核獵手的成員之間,關係複雜卻牢固。他們給予了他容身之處,在他最混亂瘋狂的時候也沒有放棄他。
他收起手機,再次看向床上的丹恆。睡夢中,丹恆無意識地翻了個身,一隻手從被子裡滑了出來,手指輕輕揪住了刃還沒來得及完全抽離的衣擺。
力道很輕,卻足以讓刃停住所有動作。
他以為丹恆醒了,急忙俯身去看,卻見丹恆依舊閉著眼,那隻抓著他衣擺的手也沒有鬆開,像是抓住了什麼依靠。
刃僵在那裡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最終,他嘆了口氣,小心地將自己的衣擺從丹恆手中一點點抽出,又將丹恆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替他掖好被角。
做完這些,刃並沒有立刻離開房間。他就坐在地板上,背靠著床沿,閉上眼睛,也開始休息。魔陰身帶來的躁動似乎真的平息了,長久以來第一次,他感到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。
大約又過了四個系統時,刃估摸著丹恆該醒了,也到了該進食的時候。他輕輕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看了一眼床上依然安睡的丹恆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,帶上了門。
他徑直走向飛船的廚房區。
砂金的飛船廚房設備齊全,儲物櫃裡食材豐富。
刃打開保鮮庫,目光掃過裡面的食材,思考著該做什麼。
丹恆現在的身體狀況,應該吃些容易消化、營養均衡的東西。
刃從保鮮庫里取出幾樣東西:一小盒品質上乘的禽蛋,幾棵嫩綠的菜心,一些菌菇,還有一小塊雞胸肉。他又從儲物櫃裡找出米,淘洗乾淨後放入烹飪機,設定好煮粥程序。
然後,他開始處理其他食材。
他拿起菜刀,將雞胸肉切成極細的絲,菌菇洗淨切片,菜心摘好。蛋打入碗中,加少許鹽和清水,攪打均勻。
烹飪機發出提示音,粥煮好了,米粒開花,粥湯稠滑。刃將粥倒入一個小湯鍋,放在灶台上用小火保溫。另起一個平底鍋,加少許油,將蛋液倒入,攤成一張薄而金黃的蛋皮,盛出切絲。
接著,他用少量油快速滑炒雞絲和菌菇,加了一點鹽和極少量的清淡調味汁,炒熟後盛出。最後用開水將菜心燙熟,保持翠綠。
他將溫熱的粥盛入一個素白的瓷碗,鋪上雞絲菌菇、蛋皮絲和燙好的菜心,擺得整齊。又用另一個小碟裝了一點點醬菜,開胃,但不多,怕太咸。
食物準備好後,刃看著鍋里多出來的的分量,想了想,又多盛了二碗粥,配上同樣的配料。
多出來的是給砂金和他姐姐卡莎瓦娜的。
他端著兩個托盤走出廚房,一份先送去丹恆的房間。另一份,他端去了砂金辦公室。
果然,砂金面前攤開著幾份電子文件,手指在虛空中划動著,顯然在審閱什麼。卡莎瓦娜的靜靜地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,看著自家弟弟給她找的視頻(畢竟他姐姐認識的字不多)。
聽到腳步聲,砂金抬起頭,看到刃端著托盤過來,臉上露出些許意外。
「喲,」砂金放下手中的工作,「我們星核獵手先生這是轉行做家政了?」
刃沒理會他的調侃,將托盤放在砂金面前:「給你們的。」
砂金看了看托盤裡賣相相當不錯的雞絲菌菇粥和搭配的小菜,挑了挑眉順便推了一碗給他姐姐:「挺不錯的呀,這我可真是受寵若驚,那天吃你做的早餐就感覺挺不錯的,天倒是有福了。」
「順手。」刃言簡意賅,頓了一下,又補充道,「謝謝。」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,但很清晰。
砂金臉上的調侃神色收斂了些,他當然明白刃在謝什麼。他靠在椅背上,笑了笑:「不客氣,朋友之間互相幫忙而已。丹恆是個不錯的夥伴,你能想通……嗯,至少開始改變,對他也好。」
刃回到丹恆房間時,丹恆已經醒了,正靠著床頭坐著,手裡端著那碗粥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
聽到開門聲,丹恆抬起眼看向門口,臉上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,仿佛早就料到會是刃。
「你做的?」丹恆問,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一點沙啞。
「嗯。」刃應了一聲,走進房間,「合口味嗎?」
丹恆低頭看了看碗裡精心搭配的食材,沉默了幾秒,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這個回應很淡,但刃的眼睛卻亮了一下。他沒再多問,只是看著丹恆繼續吃粥,自己則安靜地站在那裡。
過了一會兒,丹恆忽然開口:「砂金和他姐姐,在外面?」
「在辦公室。」刃回答,「做多了一些,給他們送去了。」
丹恆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他吃完最後一口粥,將碗放在床頭柜上。刃立刻上前,很自然地拿起空碗,又遞過一張紙巾。
丹恆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,抬眼看向刃:「你吃過了嗎?」
刃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丹恆會關心這個。「還沒。」
「那你去吃。」丹恆說,語氣平淡,「順便告訴砂金,我待會兒過去。」
「好……」刃握著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緊,轉身離開了房間。
砂金的辦公室里,氣氛與丹恆房間的安靜截然不同。
砂金正一邊吃粥,一邊對卡莎瓦娜描述著丹恆和刃的大致情況。
「姐,你是不知道,這粥味道真不錯。」砂金舀起一勺,誇張地讚嘆,「當時第一次吃到他做的早餐的時候,我就覺得挺不錯的。」
卡莎瓦娜坐在他對面,面前也擺著一碗粥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細細品味,感受食物帶來的久違的實感。聽到弟弟的話,她溫柔地笑了笑:「那位刃先生,看起來不像壞人。」
「壞人?」砂金挑眉,「這可不好說,不過嘛,至少對丹恆來說,他現在應該不算『敵人』了。」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姐,你是沒看見,他倆現在這狀態……嘖嘖,簡直像是幾百年的恩怨一朝了結,現在開始重新學怎么正常相處了。」
卡莎瓦娜若有所思:「看來他們的經歷也挺曲折的。」
「應該是。」砂金聳肩,「具體怎麼回事我不清楚,也不打算問。反正現在局面就是這樣——刃跟定了丹恆,丹恆也沒趕他走。至於以後……」他拖長了音調,「誰知道呢?」
正說著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「進。」砂金揚聲。
刃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丹恆用過的空碗。他看到砂金和卡莎瓦娜都在,腳步頓了一下,還是走了進來。
「丹恆吃完了?」砂金笑眯眯地問,「味道如何?他評價了沒?」
刃將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,簡短地回答:「吃了。沒評價。」
砂金也不在意,繼續調侃:「你這手藝確實可以,哪天要是在星核獵手混不下去了,開個餐廳說不定也能火。」
刃沒接話,只是看向砂金:「丹恆說,他待會兒過來。」
「行啊,隨時歡迎。」砂金擺擺手,又想起什麼,「對了,拉帝奧教授之前聯繫過,說他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。按時間算,應該快到了。」
話音剛落,飛船的通訊器就響了起來。
砂金走到控制台前接通,拉帝奧那張俊美卻寫滿不耐的臉出現在光屏上,背景似乎是他自己的飛船船艙。
「砂金,你們現在的具體坐標?」拉帝奧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,但仔細聽能分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砂金報了一串數字,然後笑著補充:「教授,別這麼嚴肅嘛,我們都好好的,飛船也沒大礙。」
拉帝奧沒理會他的調侃,只是快速在面前的儀器上操作了幾下,隨即眉頭皺得更緊:「一會就到,等我到了時候詳細的和我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。」
「好吧好吧,等你到了再說。」砂金攤手,「不過結果是好的,我姐姐回來了——以憶者的形式。」
光屏里,拉帝奧明顯愣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兩秒,才開口:「你姐姐?」
「對啊,卡莎瓦娜。」砂金側身,讓卡莎瓦娜進入鏡頭範圍,「姐,這位是維里塔斯·拉帝奧教授,我在公司的……合作夥伴。」
卡莎瓦娜對著鏡頭微微頷首,聲音溫柔:「您好,拉帝奧教授,砂金受您照顧了。」
拉帝奧的目光在卡莎瓦娜臉上停留了片刻,眼裡閃過複雜的情緒,同樣禮貌地點頭:「幸會,卡莎瓦娜女士。」
他頓了頓,視線轉回砂金身上:「我將在三分鐘後與你們對接,保持通訊暢通。」
通訊切斷了。
砂金回過頭,對卡莎瓦娜笑道:「看,教授就是這樣,嘴上從來不饒人,其實心裡比誰都急。」
卡莎瓦娜看著弟弟臉上那副「我很了解他」的表情,若有所思地笑了笑,沒說什麼。
三分鐘後,砂金的飛船輕微震動了一下,對接程序啟動。
拉帝奧大步走進飛船客艙,他一進來,目光就迅速掃過整個船艙,最後鎖定在砂金身上。
「站著別動。」拉帝奧命令道,同時已經走上前,把砂金檢查了一遍。
砂金乖乖站在原地,甚至還配合地張開手臂轉了個圈,臉上帶著戲謔的笑:「教授,我都說了我沒事,你看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拉帝奧打斷他,「生命體徵基本穩定,但有輕微的精神疲勞和腎上腺素殘留。你至少經歷了兩次以上的劇烈情緒波動,間隔時間很短。」
砂金眨眨眼:「這都能測出來?」
「這是我新研究的」拉帝奧冷冷地說,收起儀器,終於正眼看向砂金,「現在,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。從你們遭遇空間亂流開始,不要遺漏任何細節。」
他的語氣很嚴肅,砂金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開始簡要敘述整個過程……
「大致就是這樣。」砂金說完,攤了攤手,「然後我們就醒了,導航重新校準,接著你就到了。」
拉帝奧沉默了幾秒,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。然後,他忽然問:「他們呢?」
「丹恆在他房間休息,刃剛過去找他。」砂金說,「要叫他們過來嗎?」
「不用。」拉帝奧搖頭,目光卻轉向卡莎瓦娜,「卡莎瓦娜女士,我能否單獨與您談談?」
這個請求有些突然,砂金和卡莎瓦娜都愣了一下。
砂金挑眉:「教授,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?」
拉帝奧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裡帶著明顯的「你心裡沒數嗎」的意味,但嘴上只是平靜道:「一些關於憶者和記憶體態的學術性問題,你可能不感興趣。」
砂金狐疑地看著他,又看看自家姐姐。卡莎瓦娜倒是很坦然,她微笑著點點頭:「當然可以,拉帝奧教授。」
兩人走到客艙另一側的休息區,拉帝奧做了個請的手勢,待卡莎瓦娜坐下後,自己才在她對面坐下。
砂金站在原地,看著那邊已經開始低聲交談的兩人,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——這場景,怎麼有點像家長被老師單獨約談?
他試圖豎起耳朵偷聽,但拉帝奧顯然早有準備,談話聲音壓得很低,還刻意調整了坐姿擋住砂金的視線。砂金只能看到卡莎瓦娜側臉上溫和的表情,以及偶爾點頭的動作。
休息區這邊,拉帝奧的開場白出乎卡莎瓦娜的意料。
「幸會,女士。」拉帝奧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,但依然保持著學者特有的清晰和條理,「既然您是砂金的姐姐,那麼有些關於他這些年生活上的情況,我認為有必要告知您。」
卡莎瓦娜原本以為對方會詢問關於憶者、記憶空間之類的問題,或者出於對砂金的保護而對她進行某種「審查」。沒想到,拉帝奧開口談的竟然是這個。
她略微驚訝,但很快恢復平靜,微微頷首:「請說,拉帝奧教授。我很想知道,卡卡瓦夏這些年……過得好不好。」
拉帝奧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然後,他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種克制的、但明顯積累已久的無奈:
「首先,我希望您能多管管他——在您有能力的情況下。」拉帝奧說這句話時,甚至咬了咬牙,「他有個非常糟糕的習慣:總是用性命去賭。」
卡莎瓦娜的臉色瞬間白了白,她太了解卡卡瓦夏。
拉帝奧沒有停頓,繼續道:「我不是在誇張,砂金過去幾年裡,我至少目睹過數次他把自己置於近乎必死的境地,然後靠運氣和算計硬生生闖出來。」
他的聲音里透出壓抑的怒氣:「每一次他都說『這是必要的風險』,『我有把握』,『教授你太保守了』。但女士,您應該比我更清楚,運氣總有耗盡的一天。」
卡莎瓦娜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發顫。她看著拉帝奧眼中那份真實的擔憂和惱怒,忽然明白了——這位教授不是在告狀,而是在求救。他是真的怕砂金某一天會賭輸,怕那個張揚笑著的青年再也回不來。
「還有,」拉帝奧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把積壓許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,「既然您現在有能力了,可以……督促他多讀點書。」
卡莎瓦娜愣住了。
拉帝奧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,像是好氣又好笑:「他認字,但僅限於基礎交流和商務文書。更深入的學術文獻、技術報告、甚至一些跨文化的隱喻和典故,他要麼一知半解,要麼乾脆跳過,然後靠直覺和賭博式的判斷來做決定。」
他揉了揉眉心:「我跟他合作的項目里,不知多少次,因為他懶得看就直接賭某個方案,導致後續不得不花雙倍成本去補救。我問他為什麼不仔細看,他說『那些字太多,看了頭疼,反正結果差不多』。」
卡莎瓦娜聽到這裡,臉上的擔憂漸漸被一種哭笑不得的神情取代。她想起小時候教卡卡瓦夏認字時,那個聰明卻坐不住的孩子也是這樣,學得快但沒耐心,總是想走捷徑。
「他還喜歡在談判時故意用一些他其實不太理解的術語來虛張聲勢。」拉帝奧繼續說,語氣簡直像在數落一個屢教不改的學生。
卡莎瓦娜忍不住輕笑出聲,但很快又收斂了。她看著拉帝奧,這位以毒舌和嚴格著稱的天才學者,此刻臉上寫滿了『我忍你很久了終於找到能管你的人了』的複雜情緒。
「教授,」卡莎瓦娜輕聲說,語氣真誠,「謝謝您告訴我這些,也謝謝您,一直看著卡卡瓦夏。」
拉帝奧別開視線,清了清嗓子:「我只是不想讓合作項目因為隊友的愚蠢而失敗。」
卡莎瓦娜微笑,沒有戳穿他,她想了想,說:「我會試著和他談談……關於珍惜生命,以及多學習的事。不過,」她頓了頓,眼裡閃過一絲狡黠,「可能還需要您的幫助。比如,推薦一些適合他水平的讀物?」
拉帝奧立刻點頭:「我已經整理了一個清單,從基礎的經濟學原理到星際法律案例,一共666本,電子版可以隨時發給他。」
卡莎瓦娜:「……」
她忽然有點同情自家弟弟了。
就在這時,丹恆和刃從房間那邊走了過來。
砂金看到他們,立刻從『被家長約談』的微妙情緒中解脫出來,笑著招手:「喲,休息好了?」
丹恆點點頭,目光掃過客艙另一側正在交談的拉帝奧和卡莎瓦娜,又看向砂金:「我們是不是打擾了?」
「沒有沒有,正好教授和我姐聊完了。」砂金提高聲音,「教授,人齊了!」
拉帝奧和卡莎瓦娜停止了談話,起身走過來。拉帝奧的目光在丹恆和刃身上掃過,什麼都沒說。
「丹恆先生,刃先生。」拉帝奧點頭致意,「砂金已經簡要說明了情況。你們身體狀況如何?是否需要醫療協助?」
「我沒事。」丹恆平靜回答,「刃應該也還好。」
刃沉默地點頭。
拉帝奧檢查完後確定了,沒什麼大礙,只是太疲憊了,得多休息。
檢查結束後,拉帝奧轉向砂金:「該處理XR-777星系的市場開拓部爛攤子。」
「對。」砂金恢復了工作狀態,「那邊的情況教授你也清楚,一群急功近利的蠢貨,現在收不了場,只能總部派人去擦屁股。」
拉帝奧冷哼:「我早說過。」
「所以現在輪到我們去收拾殘局了。」砂金聳肩,「好在這次有你在,教授。對付那些技術問題和學術糾紛,你比我在行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是哪幾個蠢貨。」拉帝奧冷冷道,然後看向丹恆和刃,「你們兩位的打算是?」
丹恆開口:「先跟著吧,我現在還沒有想好要去哪。」
刃緊接著說:「我跟著他。」
拉帝奧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,他點點頭。
「謝謝。」丹恆說。
「不客氣。」拉帝奧頓了頓,補充道,「砂金的朋友,也算是我的朋友。」
砂金在一旁挑眉:「喲,教授今天這麼大方?」
拉帝奧瞥了他一眼:「至少有人看著,你不會又那麼拼命。」
砂金:「……」
接下來的航程平穩了許多。兩艘飛船朝著XR-777星系躍遷。
丹恆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房間裡休息,偶爾會出來在客艙坐坐,看看書,或者和砂金、卡莎瓦娜聊幾句,刃則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。
有一次,丹恆在客艙看書時,卡莎瓦娜虛化出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。
「丹恆先生。」她輕聲開口。
丹恆抬頭:「卡莎瓦娜女士,叫我丹恆就好。」
卡莎瓦娜微笑:「那你也叫我卡莎瓦娜吧。」她頓了頓,目光柔和,「我想謝謝你。」
丹恆有些疑惑:「謝我?」
「嗯。」卡莎瓦娜點頭,「砂金告訴我,當時他能感受到是你先察覺到他的異常,試圖拉住他。雖然最後沒能阻止,但……謝謝你願意伸出手。」
丹恆沉默片刻,搖頭:「我沒幫上什麼忙。」
「心意比結果重要。」卡莎瓦娜輕聲說,「對我們埃維金人來說,願意在危難時伸出援手的人,很少。」
丹恆看著她溫柔卻堅韌的眼睛,他垂下眼睫:「砂金也幫過我,扯平了。」
卡莎瓦娜笑了笑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她看向丹恆手裡那本關於星際植物圖鑑的書,輕聲說:「你很安靜,和卡卡瓦夏完全不一樣。」
「他話比較多。」丹恆客觀評價。
「是啊,從小就這樣。」卡莎瓦娜眼裡泛起懷念,「他像只吵鬧的小鳥,安靜不了一會兒。但他很聰明,學什麼都快,就是沒耐心……」
她忽然停住,想起拉帝奧的『告狀』,忍不住又笑了。
丹恆看著她臉上的笑容,忽然問:「成為憶者,感覺如何?」
卡莎瓦娜想了想,回答:「很奇怪,我沒有真正的身體,不會餓,不會累,但能思考,能感受,能記得一切。像是……活在一個漫長的夢裡。但至少……」她看向正在遠處和拉帝奧討論什麼的砂金,「我能繼續看著他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
丹恆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