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恆看著他孤立的背影,那背影與記憶中應星的挺拔身影重疊又分離,心口那片空茫之下,有什麼微弱卻固執的東西在頂撞。他深吸一口氣,記憶里混雜的苦痛、恨意、還有剛剛目睹的、屬于丹楓與應星最後攜手離去的淡影,都攪在一起。
「那你現在沒有目標的話,」 丹恆的聲音響起,有些干,但很清晰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「再找一個。」
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他沒有回頭。
丹恆看著刃僵直的脊背,語氣悶悶的,卻斬釘截鐵:「就讓他們,成為你新的羈絆吧。」 他頓了頓,移開視線,補充道,像是一道必要的、劃清界限的堤壩:「別指望我會原諒你。」
空氣仿佛凝滯了數秒。
刃極其緩慢地,一點一點地轉過身。他赤紅的眼眸里,那片死寂的荒蕪被一種巨大的、近乎懵懂的震動擊碎。他死死盯著丹恆,又猛地抬起眼看向丹恆的臉,似乎想從上面找出玩笑或謊言的痕跡,但只看到對方微微泛紅卻異常認真的耳根,和那雙灰青色眼瞳里不容錯辨的複雜。
「他們!」 刃的聲音啞得厲害,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,向前邁了一步,又一步,直到站在丹恆面前。距離很近,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並不平穩的呼吸,他抬起手試探性地觸上丹恆的臉頰。
皮膚相觸的瞬間,兩人都微微一震。
丹恆沒有推開,他只是抬起眼,面色複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。褪去了猙獰的恨意與偏執的瘋狂,此刻的刃,臉上殘留著疲憊的痕跡,赤瞳深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悸動,還有某種更深沉的、快要溢出來的東西。
這張臉拋開那些滄桑,骨相是極好看的,眉宇間的輪廓深邃,鼻樑高挺。丹恆第一次,純粹以『丹恆』的視角,不帶任何前世和陰影的濾鏡,認真地看他。
刃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溫度,看著丹恆沒有躲避的眼睛,喉嚨發緊。鬼使神差地,一句壓抑在靈魂深處的請求,低低地逸出唇邊,輕得如同嘆息,卻又重若千鈞:
「我能親你嗎?丹恆……」
不是「飲月」,不是「丹楓」,是「丹恆」。
丹恆瞪大了眼睛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他心裡亂糟糟的,恨嗎?是的,那些傷害歷歷在目。厭煩嗎?似乎也不全是。抗拒嗎?身體卻沒有發出警報。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悸動,混雜著對未來的茫然,以及一絲……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微弱的好奇與應允。沒有不屬於他的感情作祟,這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感知。
在刃幾乎要以為得到的是拒絕或沉默時,丹恆看著他眼中那快要熄滅的微光,下意識地,幅度極小,卻清晰無誤地點了點頭。
刃的瞳孔驟然收縮,隨即,那總是抿成冷硬線條的唇角,極其緩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。那不是冷笑,也不是瘋狂的笑,而是一個真正的、帶著巨大驚愕與洶湧而至的欣喜的笑容。
這笑容如同破開厚重陰雲的陽光,瞬間照亮了他整張面容,連眼角細微的紋路都舒展開來,那些常年籠罩的陰霾仿佛被這笑容驅散了大半。赤紅的眼眸里,晶亮的水光迅速積聚,化作兩行滾燙的液體,順著臉頰無聲滑落。這是釋然?是希望?還是數百年來第一次觸及『可能擁有』的震顫?
他笑得春風和煦,陽光明媚,仿佛身上背負的所有罪孽與痛苦都在這一刻被短暫地遺忘。他小心翼翼,像是捧著世上最易碎的珍寶,伸出手臂,輕輕地將丹恆攬入懷中。然後,他低下頭,溫熱的唇輕輕印上丹恆微涼的嘴唇。
只是一個觸碰,短暫,輕柔,不含任何情慾的掠奪,只有確認,只有慰藉,只有某種誓言般的珍重。
一觸即分。
刃沒有離開,而是將額頭輕輕抵上丹恆的額頭,閉著眼,感受著這份難得的親近,呼吸微微顫抖。滾燙的淚水滑落,滴在兩人相貼的肌膚上。
丹恆僵在原地,唇上殘留著陌生而柔軟的觸感,額間是對方溫熱的呼吸和淚水的濕潤。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刃,褪去所有尖刺與鎧甲,露出底下傷痕累累卻真實柔軟的內里。心裡那漏跳的一拍後,是逐漸平復卻依然失了規律的心跳。他任由刃這樣靠著,沒有動作。
良久,等到呼吸都漸漸平穩下來,丹恆才真正地、第一次用平靜的、審視的、純粹屬於自己的目光,正視近在咫尺的這張臉。
眉眼深邃,鼻樑挺直,唇形……即便蒼白乾裂,也自有其優美的線條。臉上有風霜的痕跡,卻絲毫無損那種糅合了滄桑與某種沉澱下來的英俊。尤其是此刻,那雙赤瞳近看,褪去瘋狂後,竟有種深邃的、仿佛能吸走光線的質感,裡面映出的,是自己有些怔然的倒影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,明白了記憶中,丹楓與應星初遇時,那種驟然擊中靈魂的吸引源於何處。無關身份,無關責任,僅僅是看見對方的那一刻,便已經淪陷。
刃的容貌,恰恰長在了他審美點上最無可挑剔的那一處。只是,丹恆微微蹙眉,移開了一點視線,心裡那份清醒的芥蒂重新浮起,只是他犯的錯,他施加的傷害,不會因為這份遲來的『發現』和容貌的契合就輕易抹去。
他不會那麼輕易原諒他。
但,或許可以試著重新開始?以丹恆和刃的身份,為了這兩個意外到來、卻已然成為既定事實的生命。
刃似乎感應到丹恆細微的情緒變化,他睜開眼,稍稍退開一點,依舊保持著很近的距離,能讓彼此看清對方眼中的每一絲情緒。他眼中的淚水已止,只剩下微紅的水光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。
「丹恆,」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這次更加清晰,「我……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謝謝……還有,對不起。」
丹恆別開臉,耳根的熱度還未完全消退。「不用說這些。」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,只是細微的波動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,「路還長,你先處理好你自己。」
刃點頭,毫無異議。「好。」 他答應得乾脆,目光落在丹恆身上,「我會的,為了……」 他頓了頓,似乎還不習慣直接說出那兩個字,改口道,「……為了新的羈絆,也為了你。」
他環顧四周,這片由記憶碎片構成的空間開始微微動盪,顯現出不穩定的跡象。「這裡要撐不住了,我們先離開?」 他看向丹恆,眼神帶著詢問,不再是過去的強迫與掌控。
丹恆也感覺到了空間的波動,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
刃很自然地伸出手,想要去牽丹恆的手,伸到一半又頓住。
丹恆的手主動伸過來,握住刃的手時,刃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「走吧。」丹恆的聲音很輕,他沒有看刃的眼睛,只是專注地盯著前方那片空間逐漸出現的出口光暈。
刃的手指微微蜷縮,隨即更緊地回握過去。他的動作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驚走這隻終於願意停留片刻的鳥。
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,朝著光暈處走去。
光暈越來越近,越來越亮。
然後,一步踏出。
強烈的失重感和眩暈感襲來,仿佛從深海猛地浮出水面。
丹恆猛地睜開眼,急促地喘息著。眼前是熟悉的飛船天花板,他躺在刃的懷裡。
丹恆側過頭,看著刃也剛剛睜開眼睛。那雙赤紅的眼眸在初醒的瞬間還有些渙散,但很快聚焦,四目相對。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丹恆先移開視線,掙脫了刃的懷抱,撐著身體坐起來。
刃也坐了起來,他的動作比丹恆慢一些,似乎在適應身體的感覺。他抬頭看向丹恆,眼神複雜。
「你們醒了?」砂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帶著明顯的輕鬆和一絲關切。
丹恆轉頭,看到砂金正站在主控台附近,而他身邊……
一位穿著簡樸衣裙、氣質溫婉的女子在那裡,她的面容清晰,與砂金有九分相似,正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丹恆和刃。
「看來你們在記憶里經歷了不少。」砂金走過來,手裡拿著兩瓶水,遞給丹恆和刃,「感覺怎麼樣?有沒有哪裡不對勁?」
丹恆接過水,道了聲謝,擰開喝了一口。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讓他的意識更清醒了些。「我沒事。」他頓了頓,看向卡莎瓦娜,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我姐姐,卡莎瓦娜。」砂金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柔和與驕傲,「多虧了某位路過的憶者『幫忙』,她現在以另一種形式回來了。」
卡莎瓦娜對丹恆和刃微微頷首,聲音輕柔:「你們好,卡……砂金受你們照顧了。」
「談不上照顧,互惠而已。」丹恆平靜回應。
刃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他的注意力更多還是在丹恆身上。
砂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但很體貼地沒有多問,轉而說道:「外面已經平息了,導航系統正在重新校準。拉帝奧教授那邊也聯繫上了,他正在趕過來,雖然我覺得他主要是想親眼確認我還沒死,好繼續讓我去處理那堆爛攤子。」
他走到舷窗邊,望著外面正常的星空,語氣感慨:「那片『茨岡尼亞』消失了,隨著姐姐收回了力量,這裡恢復了原本的樣子。我們現在的坐標,離原本的目的地XR-777星系偏離了不少。」
丹恆也看向窗外,星空浩瀚,遠處的星雲緩緩旋轉,一切寧靜而真實。記憶空間裡那些仿佛只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夢。但這一切都在提醒他: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,回不去了。
「接下來什麼打算?」砂金回過頭,靠在控制台邊緣,「我的任務還得繼續,得去XR-777星系收拾爛攤子。你們呢?要一起嗎?還是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經歷了這麼一場變故,丹恆和刃之間的關係顯然進入了新的階段,他們可能需要單獨的空間和時間。
丹恆沉默了片刻,他確實需要時間消化一切,需要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走。
「我……」丹恆開口,「可能需要一些時間。」
「理解。」砂金點頭,很爽快,「在抵達XR-777後,如果你想暫時留在那裡或者去別的地方,也都隨你。當然,如果你有別的打算,我也尊重。」
他說著,目光瞥向刃,意有所指地補充:「至於某位『不請自來』的先生,既然丹恆你沒意見,我自然也沒意見。」
刃抬眼看了砂金一眼,沒說話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:隨便你怎麼說。
丹恆聽著砂金半開玩笑的話,心裡稍微鬆了一些。砂金在這種時候展現出了驚人的分寸感,不過問細節,不施加壓力,只是提供選擇和支持。這份人情,他記下了。
「謝謝。」丹恆認真地說。
「別客氣,朋友。」砂金笑道,然後轉向卡莎瓦娜,「姐姐,你要不要先去休息?剛成為憶者,適應力量應該挺耗神的。」
卡莎瓦娜溫柔地搖頭:「我還不累,想再多看看卡卡瓦夏。」但她還是體貼地說,「不過你們年輕人聊吧,我就在附近,不會打擾。」
她的身影緩緩變淡,如同融入了飛船的光影中,但能感覺到她溫和的存在感並未遠離。
砂金目送姐姐『離開』,這才嘆了口氣,揉了揉眉心:「說真的,這一趟真是夠刺激的。不過,結果不壞。」
何止不壞,對砂金而言,與逝去姐姐的重逢,是奇蹟般的饋贈。對丹恆和刃而言,那些糾纏數百年的死結,似乎也找到了鬆動的可能。
船艙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丹恆站起身,走到另一側的舷窗邊,靜靜望著星空。刃也站起來,但沒有靠近,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。
砂金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非常識趣地清了清嗓子:「我突然想起還有幾封郵件要回,你們自便。晚餐時間我會讓人送過來或者,如果某位大廚有興趣展示手藝,廚房隨時歡迎。」
他說完,揮了揮手,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間,把整個客艙留給了丹恆和刃。
門輕輕關上。
現在,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。
沉默在蔓延,但並不算難熬。
丹恆能感覺到刃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,灼熱而專注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繼續看著窗外流動的星光。
記憶里的畫面還在腦海中翻湧,那些都不再是他的負擔了。
丹楓帶走了屬於『丹楓』的因果,留下他作為『丹恆』繼續前行。這個認知清晰而確定,讓他心裡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終於落地。但隨之而來的空茫感,以及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性,也同樣真實。
還有他們。
……
「他們……」刃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,沙啞而謹慎,「還好嗎?」
丹恆轉過身。
「目前感覺不到異常。」丹恆如實回答,語氣平靜。
「我陪你。」刃立刻說,說完又頓了頓,像是怕這話顯得太過強勢,低聲補充,「如果你需要……」
「隨你。」丹恆最終說,他沒有給出明確的許可,但也沒有拒絕。
這已經足夠讓刃眼底亮起一絲微光。
丹恆移開視線,走向客艙一側的休息區,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。他確實需要休息,記憶空間的經歷消耗了大量精神。刃猶豫了一下,沒有跟過去坐下,而是選擇站在不遠處,背靠著牆壁,依舊保持著一段距離,但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丹恆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丹恆閉目養神,但並沒有睡著。不知過了多久,丹恆忽然開口,眼睛依然閉著:「你以後,有什麼打算?」
問題很輕,卻讓刃的身體微微繃緊。
「不知道。」刃誠實地說,聲音低沉,「追殺你,讓你付出代價,是我過去幾百年唯一的目標。現在這個目標沒有了。」他停頓了很久,「魔陰身還在,但好像沒那麼容易發作了。」
是因為執念的消散嗎?
「星核獵手那邊……」丹恆又問。
「她們會理解。」刃說得很簡單,但語氣確定,「我欠她們人情,如果需要,我會還。但以後,我想自己選擇。」
丹恆睜開眼,看向刃。男人靠在牆邊,微微低著頭,凌亂的黑髮遮住了部分眉眼,側臉輪廓在船艙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清晰而深刻。這張臉,確實長在了他審美點上最無可挑剔的那一處。只是現在,比起外貌,丹恆更多看到的是他的疲憊,以及那份試圖重新學習『活著』的笨拙。
「他們」丹恆緩緩說,「會成為你的責任。不是因為我,而是因為他們是你的,你是他們的責任。」
刃猛地抬頭,赤紅的眼眸緊緊盯著丹恆。
「我不會用他們綁住你,也不會要求你做什麼。」丹恆的語氣依舊平靜,甚至有些冷淡,「但如果你選擇留下,選擇參與,那麼你必須想清楚——這不是一時興起,也不是贖罪的方式,這是一輩子的責任。」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清晰無比:「你要學習如何控制情緒,如何保持穩定,如何在魔陰身發作時不傷害到他們。你要學習照顧人,學習耐心,學習所有你以前可能從未在意過的東西。」
「如果你做不到,或者中途想放棄,」丹恆的目光直視著刃,「最好現在就離開。我不需要又一個半途而廢的『家人』。」
這些話很重,很直接,甚至有些殘酷。但丹恆必須說清楚。他不會再把自己置於被動承受的位置,也不會讓未來的他們陷入不確定的風險中。刃要留下,就必須證明自己值得這份信任。
刃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退縮的神色。相反,那雙赤紅的眼眸里,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被點燃了——不是瘋狂,而是決心。
「我會學。」刃的聲音嘶啞,但無比堅定,「無論多難,我都會學。」
「我不需要你承諾『永遠』,」丹恆別開視線,「我只看行動。」
「好。」刃點頭,沒有再多說華麗的誓言。
行動。他會用行動證明。
又是一陣沉默,但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。丹恆重新閉上眼睛休息,刃依舊站在原地,但姿態不再那麼緊繃,而是像一尊沉默的守護雕像,安靜地存在著。
這時,在丹恆和刃剛剛離開的那片記憶空間深處。
原本消失的丹楓和應星,他們手牽著手,站在記憶碎片飄飛的虛空之中,目光同時轉向某個看似空無一物的角落。
「看了這麼久,也該出來了吧。」丹楓開口,聲音清冷。
應星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眯起紫眸,另一隻手抬起,準備召喚金人。
那片虛空微微扭曲,淡紫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漾開,黑天鵝優雅的身影被迫顯現出來。她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從容的微笑,但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和警惕。
「哎呀,又被發現了呢。」黑天鵝輕笑,姿態依舊優雅,「兩位不必如此緊張,我只是個路過的好奇憶者,對這段珍貴的記憶頗感興趣罷了。」
「路過?」應星冷笑一聲,掌心的光芒更盛,「路過到藏在暗處偷窺全程?我可是知道你一開始被抓到之後,可是跑了的。怎麼,我和丹楓的記憶就那麼讓你著迷。」
黑天鵝的笑容不變:「這段記憶如此特別,我自然想好好欣賞並記錄下來。這對兩位而言也並非壞事,記憶被憶庭保存,意味著它將永恆存在,不會被時間磨滅。」
「不需要。」丹楓打斷她,青色的眼瞳里一片冰冷,「我們的記憶,只屬於我們自己。輪不到外人來『保存』和『欣賞』。」
他話音落下,周身忽然泛起青色的光華!丹楓的身影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威嚴而優美的青龍虛影!
應星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,瞬間召喚了十幾個金人,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瞳鎖定了黑天鵝,巨大的金屬手臂抬起。
「等等,我們可以談談——」黑天鵝臉色微變,她沒想到這兩縷執念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力量!她身影急速後撤,同時手中翻飛出數張占卜牌,淡紫色的護盾層層展開。
但已經晚了。
青龍長嘯,龍尾橫掃,帶起青色的光刃風暴,所過之處,記憶碎片紛紛崩解!金人重拳轟出,暗紅色的能量光束撕裂空間,直逼黑天鵝面門!
黑天鵝倉促間擲出所有占卜牌,牌面光芒大放,形成一道道屏障試圖阻擋。然而青龍的光刃和金人的能量衝擊太過霸道,那些屏障如同紙糊般接連破碎!
「砰!砰!砰!」
爆裂聲不絕於耳,黑天鵝狼狽地在攻擊間隙中穿梭,優雅的姿態早已不在,長發和裙擺被能量餘波掃得凌亂。
「兩位!我沒有惡意!」黑天鵝試圖解釋,但攻擊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青龍盤旋,龍爪撕扯;金人進逼,重拳連環。黑天鵝左支右絀,護盾一層層破碎,她甚至能感覺到這兩道攻擊中蘊含的決絕意志,他們是真的要殺了自己。
『記憶光錐』黑天鵝咬牙,目光瞥向遠處漂浮著的光錐。如果現在放棄光錐直接逃離,雖然狼狽,但至少能保全自身。可那枚光錐里的記錄……
就在她猶豫的瞬間,青龍和金人的合擊到了!
黑天鵝終於做出決定,她猛地揮手,一道紫光卷向光錐,同時身影急速虛化,準備撤離這片記憶空間。
「想走?」應星的聲音冰冷,金人雙臂張開,無數鎖鏈從虛空射出,纏向黑天鵝!
黑天鵝臉色一白,不得不分心抵擋鎖鏈,而青龍的吐息已經籠罩了她大半身影!
「噗——」
輕微的碎裂聲響起,那枚光錐在能量震盪中出現了裂痕,雖然沒完全毀掉,但裡面記錄的內容恐怕已經受損不全。黑天鵝顧不得心疼,趁著鎖鏈被暫時擊退的間隙,身影徹底化為紫色流光,朝著記憶空間的出口倉皇逃去!
『可惡,還好有備份!這次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!』黑天鵝邊逃邊想。
青龍和金人沒有追擊,只是靜靜看著黑天鵝逃離的方向。直到那紫色流光徹底消失,記憶空間的入口徹底封閉,兩道虛影才緩緩收斂力量。
丹楓和應星再次牽手而立,看著周圍已經開始加速消散的記憶空間。
「可惜,沒能徹底留下她。」應星皺眉。
「一縷執念,能做到這樣已經極限了。」丹楓搖搖頭,靠進應星懷裡,手裡拿著那枚出現裂痕的淡紫色光錐,「至少,她沒能帶走完整的記憶。」
他低頭看著光錐。
「沒想到當初你還有那麼多事情瞞著我。」丹楓忽然輕聲說,指尖摩挲著光錐表面。
應星身體微僵,隨即苦笑:「親愛的龍尊大人,你不也一樣?真沒想到那時你就盯上我了。」
記憶碎片在周圍飛舞,一些畫面閃現。
丹楓有些臉紅,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:「你不也一樣,對我一見鍾情。」
應星也臉紅了,別開視線,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:「我們的記憶,可不能讓外人拿去。」
「是啊。」丹楓嘆息,將光錐握緊,「只是我們兩個現在只是一抹執念,也沒多少時間了。」
記憶空間開始大片大片地化為光塵,如同融化的雪。他們的身影也越來越淡,幾乎透明。
應星抱緊丹楓,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:「無所謂了,反正也活夠了。」
「是啊,」丹楓閉上眼睛,靠在應星胸前,「我們自由了。」
「星星,」丹楓輕聲說,聲音已經飄忽如風,「只要你永遠陪著我,永遠都在我身邊,我就幸福。」
「楓,」應星的聲音同樣輕,「我也一樣,從我第一次看見你時,就已經愛上你的,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栽了,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幸福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有些遺憾:「只是苦了師父,有我這個不孝徒弟。」
丹楓笑了,笑容溫柔而釋然:「那不外面還有一個你嗎?到時候讓他去頭疼去吧。」
應星失笑:「你呀!」
兩人的身影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,只剩下輪廓依偎在一起。
「走吧,」應星說,「我們也該離開了。」
「好。」丹楓點頭。
最後一點光塵從他們腳下升起,如同逆流的星火,溫柔地包裹住相擁的兩人。在徹底消散前,他們交換了最後一個吻——輕柔的,珍惜的,帶著數百年的愛戀與終於抵達的安寧。
然後,光塵散去。
記憶空間徹底崩塌,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,融入浩瀚的意識之海,再無痕跡。
飛船客艙里,丹恆忽然心口微悸。
他睜開眼,抬手按住胸口。那裡空蕩蕩的,那份屬于丹楓的因果牽連確實已經消失了,但就在剛才,他感覺到某種溫暖的、釋然的情緒輕輕拂過心間,如同告別,又如同祝福。
「怎麼了?」刃立刻察覺,向前走了半步,語氣帶著擔憂。
丹恆搖搖頭:「沒事。」
他看向刃,發現對方也微微皺著眉,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。
「你……」丹恆問。
「好像,輕鬆了些。」刃低聲說,有些不確定,「不是身體,是……這裡。」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執念徹底離開了,不僅離開了刃的身體,也離開了這個世界。從此以後,『應星』只是記憶里的一個名字,而『刃』必須作為獨立的存在繼續前行。
丹恆沉默了片刻,忽然說:「坐吧,別一直站著。」
這是自醒來後,他第一次主動邀請。
刃愣了一下,隨即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
「到了XR-777之後,」丹恆開口,「我先聯繫白露檢查。之後,我可能會暫時留在那裡一段時間,等身體狀況穩定再做打算。」
刃點頭:「好。」
「你需要處理星核獵手那邊的事嗎?」丹恆問。
「我會聯繫卡芙卡。」刃說,「可能需要離開幾天,但會回來。」
「隨你。」丹恆還是那句話,但這次語氣稍微緩和了些。
又是一陣沉默,但不再尷尬。
飛船正在平穩航行,朝著目的地前進。砂金處理著公務,卡莎瓦娜陪著自家弟弟,順便砂金也在和她聊這些年發生的事。
客艙里丹恆閉上眼睛,這次是真的打算睡一會兒。
臨睡前,他模糊地想:等到了XR-777,先發消息給白露讓她檢查身體,然後找個地方安頓下來。
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刃。
刃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,轉過頭來,丹恆已經閉上眼睛,假裝睡著了。
刃看著丹恆安靜的側臉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也靠進沙發里,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