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楓趴在血泊中,後背的鎖龍針還在隱隱作痛,那針不僅鎖住了他的力量,更鎖死了他最後一絲自我了斷的可能。
行刑者已經剝到了他頸側的鱗片——那裡里逆鱗。
丹楓的身體早已麻木,但他的眼睛始終睜著,血紅的瞳孔死死鎖定著那群站在不遠處的龍師。
「最後一片。」行刑者低聲說道,手中的鉗子抵住了丹楓的逆鱗。
丹楓沒有閉眼,鉗子撬入鱗片邊緣。
用力。
「嗤——」
逆鱗被硬生生撕下時,帶出了一條細長的血肉。丹楓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,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結束了。
所有龍鱗都被剝離完畢。
丹楓現在看起來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屍體,全身是血,皮膚上布滿了凹凸不平、血肉模糊。
那雙血紅的眼睛,依然死死盯著龍師。
龍師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皺起眉頭,冷冷道:「罪人丹楓,你還有何話說?」
丹楓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:「我……剛才說過了……」
他頓了頓,積攢著力氣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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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枚卵……就是下一任龍尊……」
「你們……永遠……別想……掌控……」
話音未落,他身上的開始發生異變。
丹楓的身體開始發出微弱的青光,逐漸化為一枚持明卵,血紅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閉上,始終盯著那群龍師。
他的視線開始模糊。
但他能感覺到,那些龍師正在靠近,他們想親眼見證這一刻,想確認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龍尊徹底變成一枚任人擺布的卵。
不。
絕不。
丹楓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意志,強行撐著眼皮。
在視野徹底黑暗前,他最後看到的,是龍師那張湊近的、布滿皺紋的臉,和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算計與貪婪。
然後,意識沉入深海。
他的身體徹底縮成一團柔和的光,光團逐漸凝固、收束,最終在地面的血泊中,化作了一枚持明卵。
卵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同一時刻,幽囚獄最底層。
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,只有痛苦是真實的,躺在地上的應星從第一次死亡中清醒過來。
但手腕上的游龍臂鞲,屬于丹楓的氣息與溫度,也在逐漸消失。
曾經,無論相隔多遠,無論身處何境,只要指尖撫過,總能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、屬于丹楓的微弱共鳴與溫度。
現在,它徹底冷了。
不是被獄中寒氣浸透的冷,而是……空了。像一顆被掏空了內核的星辰,只剩下冰冷堅硬的外殼。屬于丹楓的氣息、聯繫、那縷微弱卻固執的呼應,消失得乾乾淨淨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應星的意識在這瞬間的感知中凝固了。
他愣愣地躺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,眼睛空洞地望著上方幽藍燈光也照不透的濃重黑暗。身體的疼痛,牢獄的陰寒,遠處隱約的水滴聲,一切感官都像是隔了一層厚重的毛玻璃,模糊而遙遠。唯有腕間那片死寂的冰冷,無比清晰,無比真實地烙進靈魂深處。
他……真的走了?
那個在通道里固執搖頭說「不是一個人的錯」的人……那個他拼盡一切也想再見一面的人……
拋下了他。
獨自走了。
「呵……」
一聲極其輕微、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從應星喉嚨里溢出,那不是笑,而是某種東西徹底碎裂後,殘骸墜落的聲響。
就在這時,牢門再次被打開。熟悉的、令人作嘔的深灰色長袍映入他空洞的視野邊緣。還是那三個人,帶著他們那些冰冷的器械和更冰冷的眼神。
「記錄:實驗體1號,第一次『死亡』,不愧是豐饒孽物的再生能力,」為首的研究員聲音平淡,一邊在玉兆上記錄,一邊示意同伴準備的『採樣』。
他們沒有立刻上前,似乎對剛才應星那微小的動靜有些意外。其中一人湊近了些,低頭看著地上如同死物般的應星,尤其是他那雙徹底失去焦距的眼眸。
「意識似乎處於深度麻木狀態。」那人評論道,「可能是連續刺激後的自我保護,也可能是……那東西的影響更深了。」
「自我保護?」另一人嗤笑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一種看待實驗品的漠然,「一個被倏忽血肉污染的怪物,還能有什麼『自我』?不過是殘存的人類意識在苟延殘喘罷了。」
他們的對話,像隔著水傳來,模糊不清。應星沒有反應,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。他只是看著那片黑暗,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,看到某個遙遠的地方,看到那個人最後……是不是也這樣,獨自躺在冰冷中。
「聽說上面刑場那邊,已經結束了。」最先開口的研究員忽然換了個話題,語氣帶著點事不關己的閒聊意味,「那位龍尊大人,骨頭倒是硬得很。鱗都剝光了,居然還能當著龍師和判官的面,說出那種話。」
「哦?什麼話?」另一人似乎來了興趣。
「據在場的人傳出來的消息,他臨『化卵』前,死死盯著那群龍師,說……那枚從孽龍化為的持明卵,就是他選定的下一任龍尊。」研究員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卻更清晰了,「還說什麼,『讓你們的心血白費』。龍師們當時臉都綠了,哈哈。」
「真是不知死活……都那樣了,還想著給龍師添堵。」第三人搖頭,「不過,這樣一來,那枚卵可就成了燙手山芋了。龍師們想要完全掌控新一代龍尊的打算,怕是要落空一大半。」
「關我們什麼事?我們只需要看好這個『樣本』就行。」為首的研究員結束了閒聊,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應星身上。
器械冰冷的尖端觸碰到皮膚,應星的身體,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他沒有閉眼,也沒有看向施加痛苦的人,他的目光依舊空洞地停留在虛空的某一點。
化卵……
所以,不僅僅是離開了。是以最慘烈、最決絕的方式,被從這個世界上『抹去』了過往的一切形態,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一點渺茫的、關於『以後』的念想。
他真的丟下我一個人走了……
所有的罪責都被攔下了……
還是說,在最後的最後,你也覺得……我是累贅?是必須割捨的的部分?
器械切入皮肉,傳來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。暗紅色的血液滲出,比常人血液的顏色更深,更粘稠。
應星感覺不到痛。
他的心臟部位,像是被掏開了一個巨大的、虛無的洞。所有的不甘、憤怒、支撐著他一次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執念……連同最後那點卑微的、想要再見一面的渴望,都在游龍臂鞲徹底冷卻、聽到那些人閒聊的瞬間,被那個黑洞無聲無息地吞噬了。
只剩下冰冷的灰燼。
以及灰燼深處,緩慢滋生的、針對一切的怨恨。
恨這個不公的世道,恨那些高高在上算計的龍師,恨眼前這些將他視為「孽物」的研究者……也恨那個,最終選擇獨自承擔、將他徹底拋在無邊黑暗與絕望里的人。
為什麼……要留下我一個人?
為什麼……連恨你,都顯得那麼無力?
實驗在繼續,新的切割,新的採樣,新的記錄。他們交談著一些術語,偶爾夾雜著對「豐饒孽物頑強生命力」的驚嘆或鄙夷。
應星始終沒有出聲。
沒有痛呼,沒有呻吟,甚至沒有一絲呼吸的紊亂。
他就像一具真正死去的軀殼,任由擺布。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,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熄滅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凍結一切的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,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以及兵器碰撞的鏗鏘聲,這與以往十王司人員規律到來的聲響截然不同。
牢內的三個研究員動作一頓,詫異地抬頭看向門口。
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,一隊神色冷峻的雲騎軍士迅速湧入,瞬間控制了牢房內外。
「奉將軍令!」為首的雲騎軍亮出令牌,目光如電掃過三個穿著深灰長袍的研究員,「十王司下屬『孽物研究』第七組,涉嫌違反律令,對重刑囚犯濫用私刑、進行未經正式審批之危險實驗,即刻逮捕!相關實驗記錄及物品全部封存帶走!」
三個研究員臉色大變,為首的試圖辯解:「我們……我們是奉命研究!這是必要的……」
「必要與否,自有律法與十王司內部裁決!」那個雲騎毫不留情地打斷,「帶走!」
雲騎軍士上前,利落地將三人制服、押解。其中一人經過依舊躺在地上、如同死物般的應星時,下意識地又瞥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似乎還想說什麼,最終卻只是被粗暴地推搡了出去。
牢房裡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幾名留下的雲騎軍士,和地上那個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。
雲騎走上前,看著應星。他看到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,以及那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。他沉默了片刻,揮了揮手。
兩名軍士上前,動作並不溫柔,但比起那些研究員,至少帶著程序化的克制。他們用特製的枷鎖和鐐銬,重新將應星的手腳束縛。
應星被拖拽起來,像個破敗的人偶。他沒有掙扎,沒有詢問,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。頭顱低低地垂著,凌亂的黑髮混著血污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他被押解著,一步一步,走向幽囚獄更深處,自始至終,未發一聲。
然而這些記憶的洪流轟然破碎,黑天鵝察覺之後藏的更深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是一瞬,或許是百年。
丹恆猛地睜開眼。
他猛的推開抱著自己的刃,踉蹌的起身。那些不屬於他、卻又無比真切的情感——絕望、劇痛、不甘、眷戀、以及最後心如死灰的冰冷——仍然像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經,讓他渾身發冷,指尖無法控制地顫抖。
他抬起頭,刃也正撐著身體,緩緩坐起。
刃的狀態比他更糟,男人凌亂的頭髮被虛汗浸濕,一縷縷貼在額前和頸側,那雙總是燃燒著瘋狂與痛苦的赤色眼眸,此刻卻是一片空茫的渙散,仿佛靈魂被掏空,只剩下一個殘破的軀殼。他的呼吸粗重而不穩,身體也在細微地顫抖,左手無意識地抬起,按向自己的心口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死寂。
他們共享了彼此視角中的記憶,也感知到了對方在的情感,他們知道了彼此所有的事。
所有的甜蜜,所有的掙扎,所有的瘋狂,所有的罪孽,以及……所有的結局。
沒有秘密了。
就在這時,這片精神海洋空間,輕輕波動了一下。
一點青色的微光,在丹恆身後無聲凝聚,逐漸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是丹楓。
丹楓的靜靜站在那裡,目光先是落在丹恆劇烈顫抖的背影上,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傷與無法言喻的複雜。然後,他的視線緩緩移向不遠處的刃。
在看清刃如今的模樣,丹楓的身體也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朝著刃的方向,試探性地伸出了手,嘴唇翕動,一個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名字,帶著泣音般的哽咽,輕輕逸出:
「星……星……」
這聲呼喚太輕,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刃的身體猛地一震,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,死死釘在丹楓的臉上。那目光里翻湧著太多東西:震驚、恍然、更深的痛苦,以及一絲被時光和瘋狂磨礪後、幾乎無法辨認的……刺痛。
他避開了丹楓伸來的手。
然後,在丹楓怔然的目光中,刃動了。
他踉蹌著,卻無比堅定地,向前走了兩步。他伸出手,試圖去握住丹恆顫抖的手,或者,只是想觸碰他,確認他的存在。
丹恆卻像被燙到一樣,猛地揮臂,狠狠打開了刃的手。
「別碰我!」
這一聲低吼,嘶啞破碎,卻帶著積蓄已久的怒火。
丹恆的目光先是狠狠刺向試圖觸碰他的刃,然後,猛地轉向身後那個淚流滿面、伸著手、滿臉哀切與祈求的丹楓。
丹恆的胸膛劇烈起伏,他看著丹楓,他又看向刃。
終於,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,斷了。
「我不是你。」
丹恆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每個字都像冰錐,砸在寂靜的空間裡。他對著丹楓說,也像是對著自己靈魂深處某個嘶吼的部分說。
丹楓的眼淚流得更凶,他搖頭,似乎想說什麼:「我……」
「我不是丹楓!」丹恆猛地提高了聲音,打斷了他。那聲音裡帶著再也無法壓抑的崩潰邊緣的顫抖,「是,我現在知道了!我知道你們以前多麼恩愛,多麼痛苦,多麼……轟轟烈烈!」
他向前一步,逼近丹楓,也讓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刃的視線中。
「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?!」丹恆幾乎是吼出來的,積蓄了不知多久的委屈、憤怒、恐懼和茫然,如同潰堤的洪水,「轉世過後的我,又是什麼?!我睜開眼,我就是丹恆!我不認識什麼應星,不知道什麼雲上五驍,我沒經歷過你們的甜,也沒想過要承擔你們的苦!」
他的目光倏地轉向刃,那目光里的恨意和控訴如此尖銳,刺得刃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。
「可你呢?!」丹恆死死盯著刃,「你找到我,就因為我是他的轉世——這該死的、我根本不想要的前世!你一上來就綁架我,傷害我,牆尖我,囚禁我!所有的怨,所有的恨,你無處發泄的瘋狂,全都算在我頭上!」
「我做了什麼?!」丹恆的聲音帶上了哭腔,但他死死忍著,不讓眼淚掉下來,只是讓那份破碎的憤怒燃燒得更烈,「就因為我是丹楓的轉世,我就活該承受這一切嗎?!」
「我不是他!」他再次嘶吼,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把這幾個字刻進空氣,刻進眼前這兩個人的靈魂里,「丹楓做的選擇,丹楓犯的罪,丹楓的愛和恨……那是他的!不是我的!我只是丹恆!一個只想擺脫這些噩夢、安靜活下去的丹恆!」
他吼完了,胸腔因缺氧而陣陣發疼,眼前也有些發黑。但他倔強地站著,死死瞪著刃,也瞪著那個因為他的話而臉色慘白,搖搖欲墜的丹楓。
刃始終一言不發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承受著丹恆所有的怒火和控訴。赤色的眼眸中,翻湧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——有痛楚,有恍惚,有深切的哀慟,也有某種在漫長瘋狂後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、被迫正視的……茫然。
是啊。
他追逐的,他憎恨的,他執念不忘的,他施加所有痛苦想要留住或毀滅的……到底是誰?
是眼前這個眼神燃燒著截然不同的火焰、嘶吼著「我不是丹楓」的青年?
還是記憶中那個清冷孤高、最後在血泊中化卵、留下無盡恨意的龍尊?
抑或是……更早以前,那個在朱明日光下微笑,在工坊爐火旁擁抱他,在絕望深淵裡與他十指相扣……星星所愛的那個人?
時間不對了。
人……好像也不對了。
刃看著丹恆眼中那純粹的、屬於『丹恆』的痛苦與憤怒,那裡面沒有丹楓的隱忍,沒有丹楓背負族群的重擔,沒有丹楓最後時刻的絕望與恨意。只有一個被強行捲入宿命、被掠奪了自我人生的青年,最直接也最慘烈的控訴。
一直籠罩著他的那份偏執的瘋狂,似乎在這一刻,被這鮮血淋漓的控訴撕開了一道口子,透進一絲冰冷刺骨、卻也讓他稍微清醒的真相之風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比無數次死亡又重生更累。
比被魔陰身反覆折磨更累。
他緩緩地,極其緩慢地,再次向前邁步。
丹恆下意識地想後退,想再次避開,但刃的動作更快,也更不容拒絕。
他伸出手臂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,將渾身僵硬、仍在輕微顫抖的丹恆,用力地、緊緊地摟進了懷裡。
「對不起。」
刃的聲音沙啞至極,乾澀得像沙礫摩擦。這三個字很輕,卻重重地砸在丹恆的耳畔,也砸在丹楓的心上。
丹恆僵住了,所有未盡的怒吼和掙扎都卡在了喉嚨里。這個擁抱太熟悉,又太陌生。熟悉的是這具軀殼的溫度和力量,陌生的是這擁抱里,第一次沒有了那些毀滅般的欲望和偏執的占有,只剩下一種深沉的、疲憊的、仿佛某種東西終於塵埃落定的哀傷。
刃將臉埋在丹恆的頸側,呼吸沉重。他沒有看丹楓的,但接下來的話,卻清晰地迴蕩在這個空間,像是對丹恆的回答,也像是對那個幻影,以及對自己漫長偏執的最終判決:
「應星……」
他頓了頓,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,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「已經死在了當時。」
「死在了……幽囚獄最底層,游龍臂鞲徹底冷掉的那一刻。」
話音落下,整個混沌空間仿佛都寂靜了一瞬。
丹楓的怔怔地聽著,臉上的淚水無聲滑落,他看著被刃緊緊抱在懷裡、神情空茫的丹恆,又看向刃低垂的、布滿疲憊的側臉。
那一刻,他仿佛明白了什麼。
他伸出的手,終於緩緩地、無力地垂落下去。
丹楓的身影在顫抖著,他向前飄近,臉上淚水未乾,卻緩緩綻開一個極其複雜、混合著悲慟與釋然的笑容。他伸出手,輕輕捧住了丹恆的臉頰。
丹恆身體一僵,下意識想避開,但那雙青色眼瞳中蘊含的深沉哀傷與懇求,讓他莫名地動彈不得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丹楓的額頭輕輕抵上丹恆的額頭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帶著無盡的歉意與溫柔的訣別,「讓你……承受了這麼多不屬於你的東西……這麼多痛苦、誤解和傷害……」
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,卻又努力維持著那份奇異的平靜:「你說得對,你是丹恆。你有自己的人生,自己的路……是我……是我們,把沉重的過去和罪孽,不由分說地壓在了你身上。」
丹楓的淚水滴落在丹恆的臉頰上,微涼的觸感讓丹恆心頭一震。
「可你始終……是我的轉世。」丹楓的聲音低下去,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蒼涼,「我們的靈魂深處,有著斬不斷的聯繫。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……這或許不公平,但這就是事實。」
他微微退開一點,凝視著丹恆的眼睛,仿佛要將這張年輕而陌生的面孔刻入最後的光影中。「我的星星……已經不在了。」他看向刃,又迅速收回目光,眼中最後一絲眷戀化為徹底的寂滅,「那個會叫我『楓』,會對我笑,會與我一起承擔一切的應星……他留在了過去,留在了我失去他的那一刻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丹楓的臉上再次浮現那抹含淚的笑容,帶著解脫,「我也該走了。真正地……離開。」
「帶著所有屬於『丹楓』的愛恨、罪孽和記憶離開。只留下你……丹恆。」
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更加透明,化作更多細碎的青色光點,如同逆向飛升的螢火,輕柔而堅定地、一點點融入丹恆的身體。
「我只希望你……以後能幸福。」
「按你自己的意願……活下去。」
最後的話語消散在空氣中,丹楓的身影徹底化為光流,完全融入了丹恆的胸膛。
丹恆猛地睜大了眼睛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席捲了他。並非記憶的強行灌入,而是一種……沉重的枷鎖突然鬆脫的釋然感。
一直以來,那種縈繞在心頭、仿佛背負著無形巨石的壓抑和隱約的牽引力,隨著丹楓的融入,如同春陽下的冰雪,緩緩消融、褪去。靈魂深處某個一直在低語、讓他感到迷失和不安的部分,終于歸於徹底的寧靜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心口,那裡空了。
那份源自前世的、沉重的因果牽連,似乎真的被丹楓帶走了。可與此同時,一種更深邃的空落感悄然滋生。仿佛……失去了某種與自己血肉相連、即便痛苦卻也構成了一部分自我的東西。
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,卻也永遠失去了與那段轟轟烈烈過往的最後一點溫情聯結。從此,他真的只是『丹恆』了,一個被剝離了前世所有情感紐帶,只剩下冰冷記憶和一身麻煩的『丹恆』。
他有些茫然地側過頭,看向一直沉默著、手臂依然環抱著他的刃。
就在這時,丹恆的視線恍惚了一瞬。
他好像……眼花了。
他仿佛看到,一個淡淡的身影,從刃的身體裡緩緩走了出來。那是應星——不是如今傷痕累累、眼神瘋狂的刃,而是記憶里更早一些的,穿著工造司服飾,眉眼間還帶著專注與些許傲氣,紫眸清澈的應星。他只是虛影,輪廓有些模糊,臉上帶著平靜,甚至有一絲久違的、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同時,在丹恆自己身旁,剛剛消散的丹楓的虛影,竟也重新凝聚了一瞬。同樣不是龍尊華服、背負沉重責任的模樣,而是更接近在朱明時,神情放鬆,眼底帶著淺淡溫柔的丹楓。
兩個虛影相視,沒有言語。應星對著丹楓伸出手,丹楓自然而然地抬手握住。
他們就這樣,手牽著手,像最尋常不過的伴侶,轉身朝著這片混沌記憶空間的深處,緩緩走去。步履輕緩,背影逐漸淡去,仿佛只是兩個結束了漫長旅途、終於可以攜手歸家的旅人,走向沒有傷痛、沒有責任的安寧遠方。
就好像……一切可怕的磨難都未曾發生。他們還是最初相識相戀時的模樣。
丹恆怔怔地看著,直到那兩個虛影徹底消失在光芒與記憶碎片交織的盡頭。心口的空落感,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。那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徹底的、茫然的虛無。他失去了『丹楓』這個沉重的包袱,卻也仿佛親眼目睹了某種美好之物永恆的逝去。
環抱著他的手臂,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。
丹恆抬起頭,看向刃。
刃也正望著虛影消失的方向,赤色的眼瞳里,瘋狂早已褪盡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片荒蕪的空洞。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寥,比任何痛哭或嘶吼都更讓丹恆感到心悸。
「他……」丹恆張了張嘴,聲音乾澀,「……也走了。」
刃緩緩收回目光,落在丹恆臉上。他的眼神極其複雜,像是在看丹恆,又像是透過他,看著更遙遠的什麼東西。許久,他才極其緩慢地、近乎機械地點了一下頭。
「嗯。」 只有一個音節。
應星的虛影從他體內分離、攜手離去的那一刻,刃清晰地感覺到,體內某種灼燒了他數百年的、名為『執念』的毒火,驟然熄滅了。剩下的,只有冰冷的灰燼,和一副被漫長痛苦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軀殼。支撐他『存在』的恨與執消失了,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,該去哪裡,該成為誰。
「你……」丹恆猶豫著,感受著刃懷抱的力度,那不再是充滿占有欲的禁錮,更像是一種……疲憊到極致的倚靠,甚至是迷茫中的本能抓握。「你剛才說,應星死在了那時。」
刃沉默了片刻,低聲道:「是。」
「那你是誰?」丹恆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。眼前的男人,不再是純粹追逐丹楓轉世的「刃」,卻也似乎不是那個完整的「應星」了。
刃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蒼白而空洞:「一個……僥倖活下來的怪物。一個……失去了一切意義的殘骸。」 他鬆開了抱著丹恆的手臂,動作有些遲緩,仿佛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力氣。他向後退了半步,拉開了距離。
「你現在……自由了。」刃的聲音沙啞,目光移開,不再與丹恆對視,「丹楓帶走了他的因果。你只是丹恆。我的追殺……我的執念……也該結束了。」
他說著「結束」,語氣里卻沒有絲毫解脫的喜悅,只有一片死寂。
丹恆看著突然空落的身前,看著刃低垂著頭、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的模樣,心口那股空落感愈發鮮明。他自由了?是的,從今往後,不會再有一個瘋子追著他索要前世的愛恨。可為什麼……他一點也感覺不到輕鬆?
「那你……接下來要去哪裡?」丹恆聽到自己問。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為什麼要關心這個?
刃似乎也愣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赤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,隨即又歸於沉寂。「不知道。」他回答得很誠實,「或許……繼續流浪。直到這具不死的身體,在某次『死亡』後,終於再也醒不過來。」
他的話語裡沒有任何求死的激烈,只有一種認命般的漠然。
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「我……」丹恆開口,打破了寂靜,卻又不知該說什麼。他想說「我恨過你」,但此刻恨意似乎也隨著丹楓的離去而變得模糊。他想說「我們都該向前看」,可看著刃死水般的眼神,這句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最終,他只能喃喃道:「我們都……需要時間。」
刃沒有回應,只是緩緩轉過身,背對著丹恆。他的背影挺拔卻孤寂,仿佛一座即將被風沙徹底掩埋的殘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