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的門滑開,丹恆和刃提著簡單的行李,跟隨著姬子踏入了列車內部。
「歡迎來到星穹列車,帕!」
丹恆低頭,看見一隻穿著紅色長制服、直立行走的、灰色的長耳朵垂著,圓溜溜的大眼睛充滿熱情地望著他們。
「我是列車長,帕姆,」他挺起胸膛,拍了拍制服前襟,「負責列車的日常運營和維護帕姆!姬子乘客已經告訴我你們要加入的消息了,非常歡迎!」
丹恆沉默了一秒,很快接受了這個設定,「你好,帕姆列車長。我是丹恆,這位是刃。」
刃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。
「你好你好,帕!」帕姆完全不介意刃的冷淡,「跟我來,我先帶你們去房間看看。」
他邁著小短腿,領著兩人穿過走廊,帕姆停在了挨著的兩扇門前。
「這兩間是給你們準備的,」帕姆指著門,「房間基本配置齊全,床鋪、衣櫃、書桌、獨立衛浴都有,生活用品也在柜子里準備好了,如果需要其他東西,可以告訴我帕。」
他掏出兩張車票,分別遞給丹恆和刃:「這是你們的列車票,請一定收好帕,它是你們無名客的證明。」
「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和物資,房間裝飾可以按你們自己的喜好來,帕。」帕姆補充道,「牆紙顏色、家具擺放、小裝飾品什麼的,需要幫忙的話隨時叫我。」
「謝謝。」丹恆說。
「丹恆乘客,不客氣。」帕姆開心地晃了晃耳朵,「那你們先收拾,晚一點姬子乘客說要在觀景車廂開個小茶會,歡迎你們,我先去忙了帕。」
列車長一扭一扭著離開了。
丹恆推開自己的房門,房間比想像中寬敞,大約四十平米,有二扇大窗戶,窗外是流動的星空。一張雙人大床靠牆擺放,床單被套是乾淨的淺灰色。書桌、椅子、衣櫃、一個書架,還有一個帶淋浴的衛生間。陳設簡潔,但足夠舒適。
刃沒有進自己的房間,而是提著兩人的行李,很自然地跟著丹恆進了他的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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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恆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算是默許。
刃將行李放在牆角,環顧房間,然後開口:「想怎麼布置?」
丹恆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緩慢旋轉的星雲,想了想:「簡單點就好,顏色冷色調吧,青色或者灰色。」
刃點點頭,開始行動。丹恆看著他忙碌的背影,有些恍惚。
刃完全沒察覺丹恆的走神,或者說,他習慣了專注手頭的事。掛好衣服後,他檢查了床鋪,確認床墊軟硬適中,枕頭高度合適。然後他走到書桌前,將丹恆帶來的幾本書和資料拿出來,按大小和類別排列在書架上。
「書桌放窗邊?」刃問,「光線好。」
「嗯。」丹恆應了一聲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仿佛他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。事實上,應星確實曾無數次為丹楓布置書房、工坊、乃至臥房。那些深埋於瘋狂之下的習慣,在理智回歸後,重新浮了上來。
丹恆看著逐漸變得舒適熟悉的房間,心裡某個角落微微鬆動。他走到床邊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平整的床單。
「還有哪裡要改?」刃收拾完畢,轉過身看向他。
丹恆搖搖頭:「很好。」頓了頓,他補充,「謝謝。」
刃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,丹恆靠坐在床頭,感覺有些疲憊,這段時間太容易疲憊了。
刃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倦意。「休息一會?」
丹恆確實想睡,但他還有件事要說。他偏過頭,視線落在窗外,耳根有些不易察覺的發紅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:
「他們餓了。」
刃一開始沒反應過來,愣了幾秒,才猛地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。
丹恆沒有看他,依舊望著窗外,但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床單的一角,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。
「知道了」刃的聲音沙啞。
丹恆終於轉過頭,對上他的視線。灰青色的眼瞳里沒有羞澀,只有平靜,「所以,今天晚上你留在這裡過夜。」
這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刃的心中激起劇烈的漣漪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,只能僵硬地點頭。
丹恆看著他這副樣子,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,但很快又抿平。他移開視線,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,只是內容有些突兀:
「我有點想吃酸辣的了。」
這話題轉得太快,刃又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丹恆是在用這種方式緩解尷尬,也是在給他找點事做。
「好。」刃立刻應下,「我去做。」
他轉身就要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又停住,回頭看向丹恆:「你先休息,我做好端過來。」
丹恆脫掉外套已經躺下了,拉過被子閉上眼睛:「嗯。」
刃輕輕帶上門,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幾口氣,才讓自己過快的心跳平復下來,朝著觀景車廂的方向走去。
刃走進觀景車廂時,姬子和瓦爾特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低聲交談,帕姆拿著花灑正在澆花。
「哎呀,刃?」姬子最先看到他,微笑著打招呼,「房間收拾好了嗎?還滿意嗎?」
刃點頭:「很好。謝謝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姬子注意到他似乎在尋找什麼,「需要什麼幫助嗎?」
「廚房。」刃言簡意賅,「在哪裡?」
這個問題讓姬子和瓦爾特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。
「廚房在下一節車廂,往左走第一個門就是。」瓦爾特推了推眼鏡,好奇地問,「刃是要做飯?」
「嗯。」刃承認,「丹恆想吃酸辣的。」
姬子的眼睛亮了起來:「你會下廚?真令人意外。」
刃沒有解釋,只是再次點頭:「麻煩指路。」
「我帶你去,」帕姆放下手裡的花灑,「這邊走,廚房設備很齊全,各種調料和食材都有,帕!」
刃跟著帕姆離開觀景車廂,姬子和瓦爾特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好奇。
「要去看看嗎?」姬子笑著提議,「我對刃先生的手藝很好奇呢。」
瓦爾特想了想,點頭:「也好,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。」
兩人便也起身,跟著去了廚房。
列車的廚房確實如帕姆所說,各種廚具一應俱全,甚至還有一個專門存放香料的架子。
刃一進來,就像回到主場一樣,迅速進入狀態。他先打開保鮮櫃檢查食材,又查看了調料架,心裡很快有了菜單。
酸辣土豆絲,酸湯肥牛,再加一個清炒時蔬和米飯。簡單,開胃,也適合丹恆現在的身體狀況。
刃開始處理食材。
姬子和瓦爾特站在廚房門口,沒有進去打擾,只是靜靜看著。帕姆則趴在料理台邊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刃的動作,偶爾發出「好厲害」的讚嘆。
「看來我們這位新同伴,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。」姬子輕聲對瓦爾特說。
瓦爾特點頭:「至少,會做飯是個很實用的技能。」
就在這時,姬子忽然想起什麼,眼睛一亮:「對了,既然有人下廚,我去磨幾杯咖啡,大家一人一杯。」
她說著,轉身就朝咖啡機走去。
瓦爾特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等等,姬子!」瓦爾特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急促,「那個,咖啡還是我來吧,你陪刃聊天就好。」
姬子已經拿起了咖啡豆罐子,聞言回頭,笑眯眯地看著他:「瓦爾特,你對我的咖啡有什麼意見嗎?」
「不,不是意見……」瓦爾特推了推眼鏡,努力組織語言,「只是覺得……今天天氣不錯,適合喝點別的,比如茶?我記得前段時間採購了一些碧螺春……」
「咖啡也很好啊。」姬子已經開始往磨豆機里倒豆子了,「而且新人第一次下廚,配咖啡不是正好提神嗎?」
瓦爾特看著磨豆機開始發出嗡嗡的聲響,知道大勢已去。他深吸一口氣,迅速做出決定,抱起旁邊還在看刃切菜的帕姆,轉身就往廚房外走。
「我突然想起躍遷引擎的例行檢查報告還沒看。」瓦爾特語速飛快,「帕姆,你跟我一起去,有些數據需要你確認。」
「誒?可是我想看刃乘客做飯,帕……」帕姆在他懷裡掙扎。
「數據更重要,列車長!」瓦爾特有點慌張,抱著列車長快步離開,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,壓低聲音對刃說了一句:
「刃千萬別喝姬子的咖啡。」
然而,已經遲了。
姬子端著一杯剛做好的咖啡,走到了料理台邊。她臉上依舊掛著優雅的微笑,但眼神里明顯多了幾分「我聽到了哦」的意味。
「瓦爾特,」姬子對著已經消失在門口的背影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廚房裡的人聽清,「對著新人這麼說,可不好哦。」
然後,她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到刃手邊的檯面上。
「嘗嘗看,我特製的。」姬子微笑著說,眼神期待。
刃正在給土豆絲焯水,聞言動作頓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那杯咖啡,一杯很正常的咖啡。
他想起瓦爾特那句緊急的警告,又看了看姬子期待的眼神。
沉默了兩秒,刃關掉爐火,用毛巾擦了擦手,端起咖啡杯。
在姬子期待的目光中,他仰頭,喝了一大口。
那一瞬間,刃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不是形容詞,是字面意義上的安靜,他耳朵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,列車的引擎聲、廚房的流水聲、甚至自己的心跳聲,全都聽不見了。緊接著,一股難以名狀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,那味道無法用語言描述,仿佛有人把一百種苦味、酸味、澀味和一些奇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然後強行灌進他的喉嚨。
更可怕的是,這液體所過之處,帶來一種灼燒般的刺激感,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部。刃感覺自己的胃開始劇烈抽搐,喉嚨發緊,一股腥甜湧上口腔。
他咬緊牙關,強行咽了下去。
然後,在姬子期待的注視下,刃面無表情地放下杯子,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跡。
他看向姬子,舉起右手,豎起大拇指。
「好喝。」刃的聲音平穩,甚至帶著一點誠懇的讚嘆,如果忽略他微微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汗的話。
姬子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,:「真的嗎?太好了!我就知道會有人欣賞我的咖啡!」
她高興地轉身,又去倒了一杯:「這杯給丹恆嘗嘗,他肯定也會喜歡的!」
刃:「等等……」
姬子已經端著第二杯咖啡過來了:「怎麼了?」
刃看著那杯人畜無害的咖啡,大腦飛速運轉。直接拒絕會傷害姬子的熱情,但讓丹恆喝這個絕對不行。丹恆現在身體特殊,經不起這種「特製飲品」的摧殘。
「丹恆……」刃艱難地開口,「他……最近胃不太好,不能喝這個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姬子有些遺憾,但沒懷疑,「那真是太可惜了,不過沒關係,這杯給你,你多喝點。」
她把第二杯也放在檯面上。
刃看著眼前的兩杯咖啡,又看看姬子那真誠的笑容,感覺胃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「其實……」刃試圖做最後的掙扎,「我一會兒要專心做飯,喝太多咖啡會影響味覺。」
「也對哦。」姬子理解地點點頭,但隨即又想到什麼,「那這樣,你先放著,等吃完飯再喝,我再去給瓦爾特和帕姆磨兩杯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刃打斷她,語氣異常堅決,「這兩杯……我喝。」
在姬子驚訝的目光中,刃端起第一杯剩下的半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然後,他拿起第二杯,同樣毫不猶豫地灌了下去。
兩杯咖啡下肚,刃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飄出來了。
那種感覺很難形容——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剝離,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和聲音,身體輕飄飄的,胃裡的翻江倒海奇蹟般地平息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、萬籟俱寂的平靜。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,整個人散發出一種「我已頓悟,即將飛升」的氣場。
姬子看著他這副模樣,眨了眨眼:「刃?你沒事吧?」
刃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頭,看向姬子。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,聲音也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:
「沒事。很好。」
他甚至扯動嘴角,試圖露出一個笑容,但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。
「我去做飯。」刃說完,轉身重新面向料理台,動作機械地打開爐火,繼續處理食材。
姬子看著他明顯不太對勁但強裝正常的背影,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不打擾廚師工作。「那……你先忙,我去看看瓦爾特和帕姆。」
她離開了廚房。
刃聽著腳步聲遠去,整個人鬆懈下來,扶著料理台邊緣,深深吸了幾口氣。那兩杯咖啡的後勁還在,他感覺自己的味覺已經徹底麻木。
刃甩了甩頭,強行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食材上。他重新開始切菜、熱油、下鍋翻炒。動作雖然比之前慢了一些,但依然精準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大概半個系統時後,刃終於緩過來了。咖啡帶來的那種靈魂出竅感逐漸消退,味覺也開始恢復。他嘗了嘗鍋里已經做好的酸湯肥牛,調整了一下酸辣度,確認味道合適。
四個菜都做好了,盛盤,刃又盛了一碗米飯,一起放進托盤。
端著托盤走出廚房時,刃感覺自己的腳步還有些發飄,但至少已經能正常思考了。他沿著走廊往回走,路過觀景車廂時,瞥見姬子在對說瓦爾特和帕姆正,進行某種嚴肅的討論——關於瓦爾特不喝咖啡就跑了,還把列車長給帶走了。
刃停下來告訴他們說給他們也做了份,可以自己去盛,說完徑直回到了丹恆的房間。
姬子優雅的喝著手裡的咖啡,瓦爾特和帕姆對視一眼就往廚房那邊走。
門滑開,房間裡只開了床頭一盞小燈,光線昏暗。丹恆側躺在床上,背對著門,似乎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刃放輕腳步,將托盤放在書桌上,然後走到床邊,猶豫了一下,輕聲喚道:「丹恆。」
床上的人動了一下,轉過身來。丹恆確實睡著了,被叫醒後眼神還有些朦朧,他撐起身子,揉了揉眼睛:「做好了?」
「嗯。」刃點頭,「在桌上。」
丹恆掀開被子下床,走到書桌前坐下。酸辣土豆絲的爽脆、酸湯肥牛的濃郁香氣瞬間瀰漫開來。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土豆絲送進嘴裡。
酸度適中,辣味恰到好處,土豆絲切得均勻,火候掌握得也很好。丹恆沉默地吃著,速度不快,但很專注。
刃坐在旁邊,看著他吃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丹恆咀嚼的聲音。
吃到一半,丹恆忽然想起什麼,抬頭看向刃:「你吃過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刃老實回答,他剛才在廚房光顧著做菜和應付咖啡,完全忘了自己也需要進食。
丹恆放下筷子,將托盤往他的方向推了推:「一起吃。」
刃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,去廚房盛了飯,坐在丹恆對面,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分食著幾道菜。
丹恆一碗飯吃完就放下了筷子,刃吃得快,但動作並不粗魯,將剩下的飯菜打掃乾淨,然後自覺收拾碗筷。
「我去洗碗。」刃說。
「等等。」丹恆叫住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「你臉色有點白,怎麼了?」
刃的身體僵了一下,他沒想到丹恆會注意到這個。
「沒事。」刃移開視線,「可能有點累。」
丹恆盯著他看了幾秒,沒再追問,只是說:「洗完回來休息。」
這句話里的暗示很明顯。刃的耳根微微發熱,低低應了一聲「嗯」,端著托盤快步離開了房間。
廚房裡,刃一邊洗碗,一邊想著丹恆,刃的臉又開始發熱。
他甩甩頭,加快手上的動作。洗完碗,將廚房收拾乾淨,刃深吸一口氣,回到了丹恆的房間。
丹恆已經洗漱完畢,換上了睡衣,正坐在床邊看書。那件睡衣款式簡單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一小段鎖骨。暖黃的床頭燈照在他臉上,柔和了平時清冷的線條。
刃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,在回到房間時,丹恆已經把書放在床頭柜上,坐在床邊等著了。列車上的恆溫系統讓室內保持著最適宜的溫度,即使不著寸縷也感覺不到絲毫涼意。
丹恆的睡衣已經脫下來放在一旁,此刻他安靜地坐在床沿。
看到刃進來,丹恆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看向他。
刃的腳步頓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那管從行李中翻找出來的RHG。他的視線落在丹恆身上,又迅速移開,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。即使已經有過最親密的關係,即使那些瘋狂的記憶里充斥著暴力的占有,但此刻,在這樣清醒而平靜的氛圍下,丹恆主動的坦誠反而讓他不知所措。
丹恆看著他僵在原地,微微蹙眉:「站在那裡做什麼?」
刃喉結滾動了一下,邁步走進房間,反手關上門。他走到床邊,將(RHG)輕輕放在床頭柜上,動作有些僵硬。
丹恆的視線掃過那管(RHG),卻沒有伸手去拿。他抬起眼,看著刃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刃的耳中:「你來。」
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,劈得刃整個人都懵了。他難以置信地看向丹恆,赤色的眼瞳里翻湧著震驚、慌亂,還有深埋的愧疚。
「我……」刃的喉嚨發緊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我可以嗎?」
丹恆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那眼神里沒有憤怒,沒有怨恨,也沒有柔情,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。但這種平靜,在此刻的情境下,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刃心慌。
見刃依舊僵著不動,丹恆輕輕嘆了口氣。那嘆息聲很輕,卻像一根細針,刺在刃的心上。
下一秒,丹恆身後青光微閃,持明本相顯現。
刃還沒反應過來,龍尾已經靈活地卷上了他的腰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,刃整個人被拽得向前撲倒,重重摔在床上。
床墊發出沉悶的聲響,刃掙扎著想要撐起身,但丹恆已經俯身過來,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,(KZ)在了他的腰上。
這個姿勢讓兩人貼得極近。丹恆垂著眼,墨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,掃過刃的臉頰。他的呼吸很輕,帶著清淺的蓮花香,噴灑在刃的鼻尖。因為角度的關係,刃能清楚地看到丹恆微微泛紅的耳根,和那故作鎮定卻依舊泄露出一絲緊張的眼神。
丹恆伸出手,食指輕輕點了點床頭柜上的(RHG」,又收回手,重新看向刃,聲音比剛才更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:「你來。」
重複的話語,更加明確的指令。
刃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,撞得他耳膜轟鳴。他看著丹恆,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灰青色眼瞳,看著那微微抿起的、顏色淺淡的唇,大腦一片空白。
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上來,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。他想起了那些混亂瘋狂的記憶里,自己是如何粗暴地占有、傷害、掠奪眼前這個人。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湧,帶來尖銳的刺痛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刃啞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,「我……我不配……」
丹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垂下眼睫,沉默了幾秒,然後緩緩俯下身,額頭輕輕抵上刃的額頭。
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刃渾身一震,呼吸驟然停滯。
「看著我。」丹恆說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直抵刃的靈魂深處。
刃被迫與他對視,在那雙清澈的眼瞳里,他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倒影。
「我可沒有原諒你。」丹恆一字一句地說,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,「那些事,我記得。你施加的痛苦,我記得。你說過的混帳話,我也記得。」
刃的心隨著他的話語一點點沉入冰窟,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。
但丹恆沒有移開視線,他依舊抵著刃的額頭,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,呼吸交織在一起。
「想讓我原諒你,」丹恆繼續說著,聲音依然平靜,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,「就得看你自己怎麼做了。」
這句話像是一道微弱的光,劈開了刃心中的黑暗。他愣愣地看著丹恆,一時沒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。
丹恆似乎看穿了他的茫然,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更輕,卻像重錘砸在刃的心上:「不是用道歉,不是用贖罪,而是用行動做給我看。」
刃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聽懂了。
「我……」刃的喉嚨哽得厲害,他張了張嘴,努力擠出聲音,「我知道了。」
這三個字說得很輕,卻重若千鈞。
丹恆這才緩緩直起身,他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等待著。
刃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…………(省略一大段)
結束後,兩人相擁著休息了一會兒。熱水漸漸變涼,刃才抱著丹恆起身,用浴巾仔細擦乾兩人的身體。
回到臥室,刃將丹恆輕輕放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,用柔軟的毯子將他裹好。
「等我一下。」刃低聲說,轉身走向床邊。
床上一片狼藉,刃將髒掉的床單被套全部扯下來,團成一團放在牆角,準備明天清洗。
然後他從衣櫃裡取出乾淨的床單被套,熟練地鋪床。他的動作很快,但很仔細,床單鋪得平整,被套套得整齊,枕頭也拍打得鬆軟。
做完這些,刃又走到牆邊,打開空氣循環系統的控制面板,將換氣模式調到最高檔。微風從通風口吹出,帶走房間裡(EM)的氣味。
最後,刃回到沙發邊,彎腰將丹恆抱起。丹恆一直安靜地看著他忙碌,此刻被抱起,很自然地伸手摟住了刃的脖子。
刃將丹恆輕輕放在剛鋪好的床上,丹恆一碰到柔軟的床鋪,就舒服地嘆了口氣。乾淨的床單帶著清新的氣息,蓬鬆的被子溫暖而舒適。
刃也躺上床,掀開被子,將丹恆摟進懷裡。丹恆自動調整姿勢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頭枕在刃的手臂上,臉埋在他的頸窩。
兩人都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相擁。
過了一會兒,丹恆忽然輕聲開口:「他們……不餓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事後的慵懶和滿足。
刃的手臂收緊了些,低頭吻了吻丹恆的額頭:「那就好。」
「你……」丹恆猶豫了一下,「還好嗎?今晚……太多次了。」
刃沒想到丹恆會關心這個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,他低聲回應:「我沒事。你呢?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丹恆沉默片刻,誠實地說:「後面……有點種,凶口也是。還有……腰酸。」
「明天我去醫療室拿點藥膏。」刃立刻說,「腰酸的話,我給你揉揉。」
他說著,空著的那隻手已經放到丹恆後腰,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。刃的手掌寬大溫熱,力道適中,按在酸痛的肌肉上,帶來舒適的緩解。
丹恆舒服得眯起眼睛,發出細微的哼聲。他放鬆身體,任由刃服務。
按了一會兒,刃的手緩緩上移,輕輕覆在丹恆的小福上……
「他們會是什麼樣子?」刃忽然問,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迷茫和期待。
丹恆睜開眼睛,也把手放在上面,疊在刃的手上面。
「不知道。」丹恆輕聲說,「可能像你,也可能像我。」
「希望像你。」刃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丹恆愣了一下:「為什麼?」
「你好看。」刃回答得很直接,也很誠懇。
丹恆的臉頰微微發熱,他沉默了幾秒,才輕聲說:「你也……不難看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但刃聽到了。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,手臂不自覺地收緊,將丹恆摟得更緊。
「睡吧。」刃在丹恆耳邊低聲說。
「嗯。」丹恆應了一聲,重新閉上眼睛。
他確實累了,身體的疲憊和飽足感讓他很快沉入睡眠。呼吸變得均勻綿長,身體完全放鬆,像是終於找到了安全的港灣。
刃卻沒有立刻睡著,他睜著眼睛,看著丹恆熟睡的側臉,感受著懷裡溫熱的身體,掌心下那……
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。
幾個月前,他還在瘋狂地追殺丹恆,強迫他,滿心只有仇恨和痛苦。現在,他卻能這樣抱著丹恆,感受著他們,聽著丹恆平穩的呼吸。
命運真是奇妙。
刃低頭,在丹恆的發頂又印下一個吻,很輕,像是怕驚醒他。
然後他也閉上眼睛,讓自己沉入這難得的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