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穹列車靜靜懸停在庇爾波因特外圍的星軌上,剛送走了砂金和托帕。車廂里,星和穹正癱在沙發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刷著論壇。
「姐,你說咱們下一站先去哪兒?公司這邊辦完了,接下來是給家族送請帖。」穹翻了個身,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星正盯著屏幕上關於阿哈的討論帖,聞言頭也不抬:「就差家族了。」
話沒說完,列車忽然微微一震。
緊接著,帕姆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:「各位乘客,前方發現一艘飛船正在靠近,發出停靠請求。對方自稱是……呃……知更鳥?」
星的手機『啪』地掉在了臉上。
穹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。
「知更鳥?!」
「那個知更鳥?!」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沖向觀景車廂的窗戶。
果然,一艘線條優美的白色飛船正緩緩靠近列車,船身上裝飾著家族特有紋樣。透過舷窗,隱約能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站在艙門附近。
「臥槽!臥槽!臥槽!」星抓著穹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。
穹也顧不上疼,整個人趴在窗戶上:「真的是知更鳥!環宇知名的歌星!活的!」
姬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:「你們兩個,冷靜點。人家還沒登車呢,你們這副樣子,待會兒把人嚇著。」
星和穹同時轉身,臉上寫滿了『怎麼可能冷靜』。
艙門打開,那個身影走了進來。
知更鳥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長裙,長發披散在肩,一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好奇和淺淺的笑意。她站在艙門口,目光掃過車廂內的眾人,最後落在姬子身上。
「打擾了,星穹列車的各位。」她的聲音溫柔而清澈,「我本是要回匹諾康尼處理些事務,半路看見列車的信號,實在好奇。就讓飛船先等等,自己過來拜訪一下,希望沒有打擾到各位。」
姬子迎上前,微笑著伸出手:「哪裡的話,星穹列車歡迎任何朋友。我是姬子,列車的領航員。」
知更鳥握住她的手,:「久仰大名。」
兩人寒暄的功夫,星和穹已經迅速從沙發上爬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知更鳥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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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知更鳥小姐!」星的眼睛亮得能當燈泡使,「我是您的粉絲!您的每一首歌我都聽過!而且循環播放!」
穹擠開自家姐姐,:「知更鳥小姐我也要!我也要簽名!還有合影!能不能合影!」
知更鳥被兩人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,往後退了半步,臉上浮起一絲尷尬:「呃……好的……當然可以……」
「咳咳。」
一聲輕咳從旁邊傳來。
星和穹的動作同時僵住。
姬子端著咖啡杯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。那眼神,和平時看他們闖禍時一模一樣。
兩人立刻收回往前沖的勢頭,站得筆直,臉上的表情切換成『我是乖孩子』模式。
「不好意思,失態了失態了。」星撓著頭,嘿嘿笑著。
穹也跟著點頭:「對對對,我們就是……太激動了。」
知更鳥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溫溫柔柔的,讓星和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「沒關係,能被這樣喜歡,我很榮幸。」她說,「兩位就是最近名聲大噪的開拓者吧?我聽哥哥提起過你們。」
星的耳朵豎了起來:「他說我們什麼?」
知更鳥想了想,笑意更深了些:「他說,是兩個很有趣的人。」
星和穹對視一眼,臉上同時浮現出『被誇了』的得意。
姬子適時開口,把話題引回正事:「知更鳥小姐,既然你來了,正好有件事想拜託你。」
她走到茶几邊,從那一摞請帖里抽出一張朱紅色的,遞到知更鳥面前。
「這是我們此行主要的目的——送婚帖。」
知更鳥接過請帖,低頭看去。
「丹恆……刃……」知更鳥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,眼底閃過一絲思索。
知更鳥的目光在請帖上停留片刻,然後抬起頭,對姬子點點頭。
「我會把這個請帖交給哥哥,由他轉交給家族的話事人。」她頓了頓,想了想,又補充道,「不過,以我對家族的了解,家族大概率會讓哥哥和我一起來參加。」
星和穹的眼睛又亮了!
知更鳥笑著點頭:「他對星穹列車一直很感興趣,這樣的盛事,他應該不會錯過。」
姬子微微頷首:「那就有勞知更鳥小姐了,家族能派人來,是我們的榮幸。」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聊家族的近況,聊星穹列車最近經歷的冒險,聊那個即將到來的婚禮。知更鳥說話溫柔,態度親切,讓星和穹恨不得把知道的全都倒出來。
但時間總是有限的。
「我該走了。」知更鳥站起身,對眾人微微欠身,「飛船那邊還在等我,感謝各位的招待。婚禮那天,我和哥哥一定會到的。」
姬子點點頭:「路上小心。」
知更鳥轉身,朝艙門走去。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下,回頭看向星和穹。
「兩位的簽名,等我下次來再補吧。」她笑了笑,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促狹,「到時候,給你們簽一整張專輯。」
星和穹同時用力點頭。
艙門打開,知更鳥的身影消失在門後。
列車微微一震,那艘白色的飛船緩緩駛離,很快消失在星海中。
星和穹站在窗邊,目送飛船遠去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滿足。
「姐,她真的好溫柔啊。」穹喃喃道。
星點頭有反駁:「而且唱歌還好聽。」
「你說下次她真的會給咱們簽一整張專輯嗎?」
「應該會吧,她說話那麼溫柔,應該不會騙人。」
兩人就這樣站在窗邊,像兩根望妻石。
姬子端著咖啡,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車廂另一端傳來:
「喲~我回來了~」
阿哈的身影『砰』地出現在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,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樣。
星和穹同時轉身,看向祂。
「阿哈!你去哪兒了!」星問。
阿哈歪著頭,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笑容:「去辦了點私事~順便見了個人~」
穹好奇地問:「見誰?」
阿哈眨眨眼,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指了指車窗外某個方向。
窗外,那片星空依舊璀璨,看不出什麼特別。
但星和穹對視一眼,隱約猜到了什麼。
「是希佩?」星試探著問。
阿哈嘿嘿一笑,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
與此同時,時間倒回半個系統時前。
一片有同諧之聲組成的世界,希佩側躺在貴妃椅上,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懸浮的光幕。光幕里,正播放著某個不知名星球上的熱鬧場景——一群人在吵架,吵著吵著打了起來,打著打著又和好了,和好了又開始吵架。
希佩看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發出一聲輕笑。
忽然,祂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靠近,那氣息祂再熟悉不過。
希佩沒有回頭,只是抬起手,輕輕撥動了一下身邊的音符。
下一秒,一道金色的音符化作流光,精準地砸在了那個身影的臉上。
「哎喲!」
阿哈捂著臉從虛空中滾了出來,一臉委屈地飄到希佩面前。
「幹嘛呀!一見面就打人!」
希佩終於轉過頭,看著這個滿臉寫著『我很無辜』的歡愉星神,面無表情。
「吾已知曉。」希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得像是直接響在阿哈的意識里。
阿哈愣了一下:「知曉什麼?」
「你此行為何。」希佩的目光落在阿哈身上,那雙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,「時間已到,吾必會護宴。」
阿哈眨了眨眼,然後笑了。
「哎呀呀,被你看穿了。」祂撓了撓頭,臉上露出一絲尷尬,「我還想裝一下神秘呢。」
希佩沒有說話,只是繼續看著祂。
阿哈被看得有點不自在,乾咳了一聲,正色道:「那個……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我也不多說了。到時候,記得來哦。」
希佩微微頷首。
阿哈轉身準備離開,剛飄出兩步,忽然又回過頭。
「對了,還有一件事,別送你那個星核」
希佩看著跑的飛快的阿哈無語了,祂只是愛吃瓜了,咋的了?
時間回到現在。
星穹列車觀景車廂里,阿哈正翹著腿,啃著帕姆剛端上來的點心。
「所以,知更鳥走了?」祂嘴裡塞得滿滿當當,含糊不清地問。
星點頭,姬子放下咖啡杯,看向帕姆。
帕姆清了清嗓子,邁著小短腿走到車廂中央,抬起那雙圓圓的眼睛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「各位乘客,事情已經辦完了。該送的請帖送了,該買的東西也買了。家族那邊,知更鳥小姐也答應轉交了。」
「距離丹恆乘客和刃乘客結婚的日子,只有三個多月了。」帕姆說,「咱們該回去了。」
星和穹同時從沙發上站起來。
「回羅浮!」
「終於可以回去了!」
阿哈也跳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點心屑:「列車長!準備躍遷吧。」
帕姆用力點頭,:「各位乘客請坐穩扶好,躍遷即將開始——目標,羅浮!」
伊德莉拉懶洋洋地從房間裡走出來,頭髮還有些凌亂,顯然是剛睡醒。祂打了個哈欠,瞥了一眼窗外的星空,又瞥了一眼興奮的眾人,懶懶地開口:
「要回去了?」
星用力點頭:「對對對!」
伊德莉拉「哦」了一聲,轉身又走回房間,留下一句:「到了叫我。」
銀枝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,微微欠身:「屬下會準時提醒大人的。」
伊德莉拉頭也不回地擺擺手,消失在門後。
帕姆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,:
「列車躍遷開始——!」
窗外星光流轉,熟悉的失重感襲來。
星穹列車穩穩停靠在羅浮的玉界門旁。
艙門打開,星和穹第一個跳了出來,深吸一口氣。
「還是羅浮的空氣好啊!」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穹跟在她身後,同樣深吸一口氣,然後忽然愣住。
在他的視野里,那個只有他們能看見的系統面板正懸浮在眼前,上面彈出了兩個醒目的任務提示——
【版本大型任務·公務大作戰】
任務描述: 距離丹恆與刃的婚禮僅剩三個多月,持明族積壓七百餘年的政務亟待清理,鱗淵境上下忙得不可開交。協助丹恆處理各項公務,贏取豐厚獎勵!
任務進度: 0/?
任務獎勵: 星瓊×10000、限定名片「鱗淵清務」、限定五星光錐……
【版本大型任務·婚禮籌備進行時】
任務描述: 婚禮在即,各項籌備工作千頭萬緒。從婚服定製到宴席安排,從賓客接待到場地布置,處處都需要人手。幫忙跑腿、採購、傳遞消息,見證這場跨越生死的盛大婚禮!
任務進度: 0/?
任務獎勵: 星瓊×20000、限定頭像「雙喜臨門」、自選五星……
「姐!」穹的聲音都變了調,「你快看!」
星已經看到了。
她瞪著那兩個任務面板,眼睛越睜越大。
「多少?!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三個字——
刷爆它!
但下一秒,星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。
她下意識點開了論壇。
原本只是想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帖子,結果剛一進去,就被首頁最頂上的那個帖子震住了。
【官方動畫·「戲謔的假面」最終章——「代價」】
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點開那個帖子,視頻開始播放。
……
最後一幀,是阿哈抬起頭,看向窗外的陽光。那張臉上,三道傷痕在光下格外清晰,但嘴角,彎著一個溫柔的弧度。
視頻結束。
星握著玉兆的手在發抖。
穹湊過來,看完最後一個畫面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兩人對視一眼,然後同時轉身——
「阿哈!」
觀景車廂里空蕩蕩的。
他們衝進派對車廂——
沒人。
衝進休息區——
沒人。
衝進阿哈常待的那個角落——
沒人。
「阿哈!」
「阿哈你在哪兒!」
兩人的聲音在列車裡迴蕩,卻沒有任何回應。
姬子端著咖啡杯從駕駛室走出來,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微微蹙眉:「怎麼了?」
「阿哈不見了!」星急得聲音都在發顫,「姬子姐你看見祂了嗎?」
姬子搖了搖頭:「從下車就沒見過祂,我以為祂先出去了。」
星和穹轉身就往外沖。
玉界門旁,他們四處張望。
長樂街上人來人往,到處都是熟悉的面孔——賣糕點的攤主、巡邏的雲騎軍、三五成群的持明族人……但唯獨沒有那個戴著笑臉面具的身影。
「阿哈!」
「阿哈你在哪兒!」
他們跑過一條又一條街,問過一個又一個人,卻始終沒有任何線索。
最後,兩人氣喘吁吁地停在神策府門口。
星扶著膝蓋,大口喘氣。
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。
就在這時,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兩位在找什麼?」
他們轉過身,看見銀枝正站在不遠處。
「銀枝!」星衝過去,「你看見阿哈了嗎?」
穹也跑過來:「還有伊德莉拉!祂們去哪兒了?」
銀枝微微欠身,語氣恭敬而平靜:「伊德莉拉大人和那位……祂們有事要辦,方才一起離開了。」
星愣住了:「離開了?去哪兒了?」
銀枝搖了搖頭:「大人並未明說,只說是『祂們的聚會』。屬下本想隨行護衛,但大人說不用,這是『祂們四個』的事。」
四個。
星和穹對視一眼。
「他們去找龍了。」穹喃喃道。
銀枝微微頷首,沒有否認,也沒有確認。
星和穹沒有再問。
他們知道,就算追過去,也進不去那個地方。
那是屬於他們四個的空間。
屬於歡愉、純美、開拓,和不朽。
此時此刻,龍的住處。
那間房間,此刻已經被某種說不清的氣息填滿。
龍盤膝坐在榻上。
但祂不再是那個小小的身影,祂盤膝而坐,衣袍垂落,周身隱隱有龍影盤旋。
這是祂真正的樣子。
阿基維利站在榻邊,同樣恢復了完整的形態。
祂什麼都記起來了。
伊德莉拉抱著手臂,靠在門邊。
三個人。
六隻眼睛。
全都落在同一個地方。
房間中央,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戳著一隻路過的螞蟻。
那是阿哈。
不,那是一個縮小成小正太模樣的阿哈。
祂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大,穿著一件明顯太大的袍子,袖口拖在地上,臉上沒有帶著那副標誌性的笑臉面具。
而在那具小小的身體上——
只有他們三個能看見。
密密麻麻的裂縫。
金色的,細密的,像是破碎的瓷器被勉強拼湊起來的裂縫,遍布阿哈全身。從頭頂到腳底,每一道裂縫都在微微發光,那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在努力維持著什麼。
伊德莉拉看著那些裂縫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嘆了口氣。
「阿哈。」
那個小正太抬起頭,面具後的眼睛眨了眨。
「誒~叫我幹嘛~」
祂的聲音還是那副上揚的調子,但因為變成了小孩子,聽起來莫名帶著幾分奶氣。
伊德莉拉沒有笑。
只是繼續看著祂,看著那些裂縫。
「你打算這樣維持到什麼時候?」
阿哈的動作頓了頓。
然後祂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三人面前。那件太大的袍子拖在地上,祂走兩步就被絆一下,最後乾脆放棄,就那麼拖著袍子站著。
「哎呀~被你們發現了~」祂攤開小手,一副『我有什麼辦法』的表情,「不過沒事沒事~還能撐個幾年~」
龍看著祂,眼裡滿是複雜。
「阿哈,」祂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,「你把我們都支開,就是為了自己扛著這些?」
阿哈歪著頭,想了想,然後點點頭:「嗯,差不多吧。」
伊德莉拉的手握緊了。
阿基維利沒有說話,只是死死盯著阿哈身上那些裂縫。
每一道裂縫,都在提醒祂——那是阿哈用自己的命途本源,一點一點填補祂們流失的存在留下的痕跡。
為了救祂。
為了救龍。
為了救伊德莉拉。
阿基維利忽然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阿哈的手腕。
那個小正太被拽得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祂抬起頭,對上阿基維利那雙滿是痛楚的眼睛。
「阿基……」祂的聲音弱了下去。
「阿哈。」阿基維利開口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「你個混蛋。」
阿哈眨了眨眼。
「我永遠不後悔為開拓而獻身。」阿基維利一字一句說,聲音越來越高,「我永遠不後悔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,我永遠不後悔與你相愛——」
祂的聲音猛地拔高,幾乎是在吼:
「我唯獨後悔的是——我無法阻止你傷害自己!即使那是你在救我!」
那聲音在房間裡迴蕩,震得窗欞都在輕輕顫抖。
阿哈愣住了。
祂看著阿基維利,看著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,看著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。
然後,祂小聲說:「阿基,你弄疼我了。」
阿基維利愣了一下,連忙鬆開手。
祂低頭看去,阿哈的手腕上,那一道金色的裂縫正在微微發光,比之前更亮了些。
阿基維利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」祂喃喃道,想要去碰,又不敢碰,只能那樣僵在原地。
阿哈甩了甩手腕,滿不在乎地說:「沒事沒事~又不疼~」
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低沉而平靜:
「阿哈。」
阿哈轉過頭。
龍看著祂,那眼裡此刻滿是悲傷。
「我也不後悔我的選擇。」龍說,「這一切,都是我的選擇,我接受所有代價。」
祂頓了頓。
「但你救阿基維利,我能理解。可我和伊德莉拉……」
龍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和伊德莉拉,不值得你去救。」
伊德莉拉走上前,站在龍身邊。
祂看著阿哈,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。
「阿哈,」祂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,「你所承受的代價,到底是什麼?」
阿哈沉默了。
祂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雙小小的手。手背上,金色的裂縫蜿蜒著,像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。
房間裡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,阿哈抬起頭。
那張小小的臉上,有什麼東西正在滑落。
金色的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那是淚。
金色的淚從臉頰邊緣滑落,落在地上,化作點點光塵。
「這是最後的機會了。」阿哈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阿基維利愣住。
龍的目光微微顫動。
伊德莉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阿哈繼續說下去,聲音還是那樣輕,卻一字一字清晰地落進三人耳中:
「憑什麼成為星神的我們,卻要為了命途甘願獻身?」
祂抬起頭,看著面前的三個人。
「那是因為我們是行走在命途上的瘋子。」祂說,「我們不該存在人性。」
金色的淚還在滑落。
「可是無數次,我看著你們一次次從我身邊離開。」阿哈的聲音開始發顫,祂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。
「每一次,都是我一個人。」
「每一次,我都在想,憑什麼?憑什麼我們四個,要這樣分開?憑什麼我們走在這條路上,就不能有牽掛,不能有捨不得?」
阿哈伸出手,抓住阿基維利的衣襟。
那動作,和之前阿基維利抓住祂時一模一樣。
「我要付出的代價,無數的我已經支付。」祂說,聲音越來越低,「一切都來不及了。」
阿基維利低下頭,看著祂。
看著那張小小的臉,看著被淚打濕的臉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縫。
祂忽然伸手,撫摸著祂的臉,阿哈仰著頭,看著阿基維利。
那雙眼睛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溫柔。
「阿基。」祂輕聲喚道。
阿基維利沒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把祂拉進懷裡,死死抱住。
阿哈愣了一瞬。
然後,祂也伸出手,環住了阿基維利的背。
祂閉上眼,把臉埋在阿基維利懷裡。
那具小小的身體,在阿基維利懷裡緩緩變大。
袍子不再拖地,身形漸漸拉長,那張帶著三道傷痕的臉,重新變回阿哈本來的模樣。
祂抱住阿基維利,抱得很緊,很緊。
「讓我抱一會兒。」祂輕聲說,「就一會兒。」
阿基維利沒有說話,只是把祂抱得更緊。
龍的嘆息聲輕輕響起。
伊德莉拉偏過頭,不再看祂們。
但祂的眼角,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而在那具身體裡——
只有祂們三個能看見。
那個靈魂,已經快破碎不堪了。
金色的裂縫布滿了整個靈魂的輪廓,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強拼起來的瓷器。每一道裂縫都在微微發光,那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隨時都會熄滅。
但那個靈魂,依然在笑著。
透過那具身體,透過那些裂縫,透過所有傷痕。
祂在笑。
阿基維利感覺到了。
祂閉上眼,把臉埋進阿哈的肩窩,肩膀輕輕顫抖。
龍站起身,走到祂們身邊。
祂伸出手,輕輕按在阿哈的肩上。一股溫和的力量緩緩流入,但那力量剛一觸及那些裂縫,就無聲地消散了。
阿哈抬起頭,看著龍。
「沒用的。」祂輕聲說,「老古板,別白費力氣了。」
龍沒有說話,只是繼續輸送著力量。
那些力量流入裂縫,像水流入沙漠,眨眼間就被吸收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但龍沒有停下,依然固執地輸送著。
伊德莉拉也走過來。
她伸出手,按在阿哈的另一邊肩上。
純美的光芒緩緩亮起,柔和而溫暖,將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籠罩其中。
兩股力量同時湧入,試圖填補那些裂縫。
阿哈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那些裂縫開始發光,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——
然後,那些光芒猛地炸開!
阿哈的身體劇烈顫抖,一口金色的血從嘴角溢出。
「阿哈!」
阿基維利驚慌失措地抱住祂,手忙腳亂地擦去那金色的血跡。
龍和伊德莉拉同時收回手,臉上滿是震驚和無能為力。
阿哈靠在阿基維利懷裡,大口喘著氣。
過了好一會兒,祂才緩過來,抬起頭,擠出一個笑容。
那笑容很虛弱,卻很真實。
「都說了,沒用的。」祂輕聲說,「這些都是代價,早就定好的。」
龍看著祂,此刻只剩下深沉的悲傷。
「阿哈,」祂開口,聲音沙啞,「你為什麼,不早告訴我們?」
阿哈歪著頭,想了想。
「告訴你們又能怎樣?」祂說,「你們能阻止我嗎?不能。你們能幫我分擔嗎?也不能。告訴你們,只是讓你們一起難受罷了。」
伊德莉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低沉而複雜:
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你一個人扛著這些,我們知道了,會更難受?」
阿哈愣了一下。
伊德莉拉看著祂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,此刻滿是水光。
「阿哈,你這個混蛋。」祂說,聲音在發抖,「你總是這樣,什麼事都自己扛,什麼事都笑嘻嘻地說『沒事沒事』。你以為這樣我們就好受了?你以為我們看到你這副模樣,會好受?」
阿哈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阿基維利把祂抱得更緊了些。
「阿哈,」祂的聲音悶悶的,從阿哈的肩窩裡傳來,「你聽著。」
阿哈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那顆腦袋。
「從今以後,不許再瞞著我。」阿基維利說,聲音裡帶著哭腔,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,「不管發生什麼,都要告訴我。不管有多難,都要我們一起扛。你要是再敢一個人扛著——」
祂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阿哈。
「我就去爬樹,再也不回來了。」
阿哈愣住。
然後,祂「噗」地笑出聲。
那笑聲很輕,卻真實。
「好好好,」祂說,伸手抹去阿基維利臉上的淚,「我答應你,以後什麼都告訴你。」
阿基維利盯著祂:「真的?」
阿哈點頭:「真的,比珍珠還真。」
阿基維利還是不放心:「你發誓。」
阿哈舉起手,表情嚴肅得像在宣誓:「我阿哈,以靈魂發誓,以後什麼都告訴阿基,不瞞著,不騙著,不然——」
祂頓了頓,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龍和伊德莉拉,眼珠轉了轉。
「不然就讓老古板變成小不點,讓伊德莉拉天天吃最討厭的東西。」
伊德莉拉:「關我什麼事?」
龍倒是很淡定,只是看了阿哈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
阿基維利終於破涕為笑,在阿哈胸口捶了一下。
「你就貧吧。」
阿哈嘿嘿笑著,把祂摟得更緊了些。
龍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。
伊德莉拉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淚,有光,還有溫暖。
「行了行了,」祂開口,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懶洋洋,「別在這兒膩歪了。阿哈,你那些裂縫,到底還能撐多久?」
阿哈鬆開阿基維利,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那些裂縫還在,金色的光芒依然忽明忽暗。
「幾年吧。」祂說,語氣輕鬆,「具體幾年不好說,但至少能撐到丹恆他們的婚禮。」
伊德莉拉挑眉:「就這些?」
阿哈想了想,又補充道:「哦對了,不能動用太多力量。要是再用大點的招,可能撐的時間就短了。」
阿基維利立刻緊張起來:「那你以後不許再用力量了!」
阿哈眨眨眼:「那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?」
「我保護你!」阿基維利挺起胸膛。
阿哈看著祂,忽然笑了。
「好,」祂輕聲說,「你保護我。」
龍輕咳一聲,打斷了她們。
「既然如此,阿哈,你接下來的時間,就安心養著。」祂說,「婚禮的事,有丹恆和刃操心。你只需要好好待著,別再用力量。」
阿哈點頭:「知道啦知道啦~」
伊德莉拉走過來,伸手戳了戳阿哈的臉。
那道金色的裂縫被戳到,阿哈「嘶」了一聲,往後縮了縮。
「疼!」
伊德莉拉收回手,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道裂縫。
「真能撐幾年?」
阿哈揉著臉,點頭:「能,放心。」
伊德莉拉沉默了片刻,然後伸手,在阿哈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「那行,這幾年,你歸我們管了。」
阿哈被祂揉得東倒西歪,抗議道:「喂喂喂!我是星神!不是你們養的寵物!」
伊德莉拉不理祂,轉頭看向龍:「老古板,你說對吧?」
龍微微頷首:「嗯。」
阿哈:「……」
祂看向阿基維利,指望自己的愛人能幫自己說句話。
阿基維利想了想,認真地說:「我覺得伊德莉拉說得對,你歸我們管了。」
阿哈:「……」
祂深吸一口氣,然後——
「行吧行吧,管就管。」祂攤開手,一臉無奈,「反正我也打不過你們三個。」
伊德莉拉滿意地點頭。
龍也微微頷首。
阿基維利走過去,牽起阿哈的手,十指相扣。
「走吧,」祂說,「回去了。」
阿哈愣了一下:「回哪兒?」
「回列車。」阿基維利說,「帕姆還等著咱們呢,還有星和穹那兩個小傢伙,肯定急壞了。」
阿哈想起剛才那兩個在列車裡到處找自己的身影,忍不住笑了。
「行,回去。」
四人轉身,朝門外走去。
走到門口,阿哈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房間。
「老古板,」祂說。
龍回過頭。
「你這地方,還挺舒服的。」阿哈說,「以後可以常來坐坐。」
龍微微一愣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阿哈咧嘴一笑,轉身,和阿基維利並肩走了出去。
伊德莉拉跟在後面,走了兩步,忽然回頭看向龍。
「你不走?」
龍搖了搖頭:「我待會兒,還有些事要處理。」
伊德莉拉點點頭,沒再多問,轉身跟上阿哈她們。
龍站在原地,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門外。
然後,祂轉過身,看向房間中央那張空蕩蕩的榻。
祂伸出手,輕輕拂過榻沿。
那裡,一道金色的裂縫正在緩緩癒合——那是剛才阿哈靠在上面時留下的。
龍看著那道裂縫,沉默了很久。
「阿哈,」祂輕聲說,「你啊……」
祂沒有說下去。
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道裂縫,一點一點消失。
玉界門旁,星和穹還蹲在原地,像兩隻被遺棄的小狗。
「姐,他們怎麼還不回來……」穹蔫蔫地問。
星正要回答,忽然眼睛一亮——
「回來了回來了!」
遠處,三道身影正朝這邊走來。
當先的是阿哈和阿基維利,手牽著手,像一對普通的情侶。
伊德莉拉跟在後面,懶洋洋地走著,銀枝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,正低聲匯報著什麼。
「阿哈!」星衝上去,「你沒事吧!」
阿哈歪著頭,看著這個一臉焦急的星和穹,忽然伸手,在星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「沒事沒事~好著呢~」
星被祂揉得一臉懵,但看見祂這副模樣,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總算鬆了些。
穹也跑過來,上上下下打量著阿哈。
「真的沒事?」
「假的假的~」阿哈擺擺手,「米忽悠亂編的,別信。」
穹愣了一下:「米忽悠?」
阿哈眨眨眼,意識到說漏嘴了,連忙轉移話題:「哎呀~你們兩個不是有任務要做嗎?還不快去!」
星和穹對視一眼。
他們知道阿哈在轉移話題,而且最重要的是明明在論壇只有他們能看見啊,阿哈是怎麼知道的?
但他們也知道,有些事,阿哈不想說,就不必再問。
「行吧。」星說,「那我們先去鱗淵境了。」
穹點點頭:「阿哈,你……保重。」
阿哈愣了一下,笑了。
「去吧去吧~」
星和穹轉身,朝鱗淵境的方向跑去。
跑出一段距離,星忽然回頭。
阿哈還站在那裡,和阿基維利並肩而立。陽光落在祂們身上,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。伊德莉拉站在稍遠處,正和銀枝說著什麼。
那畫面,看起來那麼平常,那麼安寧。
星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跑。
穹跟在她身邊,忽然小聲說:「姐,你說阿哈還能撐多久?」
星沉默了片刻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但祂還有阿基維利,還有伊德莉拉,還有龍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還有我們。」
穹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
兩人繼續往前跑,跑向鱗淵境,跑向那個積壓了七百多年政務等著他們去刷的戰場。
身後,陽光正好。
阿哈靠在阿基維利肩上,看著那兩個越跑越遠的背影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年輕真好。」祂說。
阿基維利偏頭看祂,沒有說話,只是握緊了祂的手。
伊德莉拉走過來,站在她們身邊。
「走吧,」她說,「回去睡覺。」
阿哈點點頭。
三人並肩,慢慢朝星穹列車的方向走去。
陽光落在祂們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