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金的手停留在那個收藏櫃前。
玻璃隔層里,那塊護身符靜靜躺著,他不可能認錯。
他的。
媽媽留給姐姐和他的。
奴隸時期遺失的那塊。
砂金打開櫃門,指尖觸到那塊護身符的瞬間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。他把它攥在掌心,走到客廳坐下。
窗外是尋常的傍晚,他垂著眼,拇指反覆摩挲著護身符的表面,思緒沉進那片被覆蓋的過去。
門鎖轉動的聲音讓他抬起頭。
卡莎瓦娜先走進來,手裡提著裝菜的袋子。她成為憶者後早已不需要進食,但這段時間迷上了做飯,每天傍晚都會出去採購。她看見砂金坐在沙發上,正想說什麼,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東西上,腳步頓住。
緊接著拉帝奧推門而入。
臉是黑的,比平時更黑,一看就是被那幫學生氣的。他把手裡的書往玄關一放,抬眼就看見砂金坐在沙發上,手裡攥著那塊護身符,正呆呆地看著他。
拉帝奧頓了頓。
然後他走過去,在砂金身邊坐下,伸手把人攬進懷裡。動作很自然,什麼都沒問。
但卡莎瓦娜已經走上前來。她的視線一直停在那塊護身符上,母親離世前留下的遺物。後來遺失了,她知道,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。
「卡卡瓦夏。」
她開口,聲音比平時輕。
「能讓姐姐看看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嗎?」
砂金抬起頭,那層恍惚的神色褪去,露出一個笑容。
「可以呀。」他說,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這塊護身符是在拉帝奧的收藏櫃裡找到的,說明當時遺失之後,是被他撿到的。」
拉帝奧沉默了一瞬。
「可以。」
砂金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,眼神裡帶著點驚訝,他居然沒反駁。
他不知道的是,拉帝奧心裡,那個藏了許多年的秘密,即將被掀開。
卡莎瓦娜伸出手,一手握住弟弟,一手握住拉帝奧。
她閉上眼睛。
下一瞬,三個人像被拖入深水,沉進了某段被塵封的記憶里。
視野重新清晰時,砂金最先感受到的是風。
夾雜著沙石的風,刮在臉上生疼。陽光刺眼,空氣里瀰漫著乾燥的土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。
他們站在一條路旁。
不遠處是一群人——奴隸販子、看客、還有被鐵鏈拴成一串的奴隸。叫罵聲、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悶響、還有壓抑的呻吟混在一起,像某種習以為常的背景音。
卡莎瓦娜的目光掃過那個場景,然後定住了。
人群中央,一個瘦小的少年被按在地上。
他穿著破爛的衣衫,渾身髒污,蜷縮成一團,雙手抱著頭。一個粗壯的奴隸主站在他旁邊,手裡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抽下去,每一鞭都帶起一聲悶響。
「叫你跑!叫你跑!」
奴隸主罵罵咧咧,每罵一句就抽一鞭,「看我不打死你個臭奴隸!」
少年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,任由鞭子落在背上、肩上、手臂上。他只是把腦袋埋得更低,雙手抱得更緊。
如果有人仔細看,就能看見那雙髒兮兮的手裡,緊緊攥著一塊東西。
金色的,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但這些沒人在意,跑掉的奴隸被奴隸主抓回來,打死都是很正常的事。周圍那些被鐵鏈拴著的奴隸只是低著頭,沒有人敢多看。
卡莎瓦娜的手捂住了嘴。
她認出了那個少年,那是卡卡瓦夏。
她的弟弟。
她想衝過去,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。這是記憶,她清楚地知道這是記憶。已經發生過的事,無法改變。
砂金站在她身邊,看著那個被鞭打的自己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卡莎瓦娜的眼淚流下來,她轉過身,一把抱住砂金,手臂收得很緊,像是要確認現在的他是真實的、完整的、活著的。
砂金頓了一下。
然後他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姐姐的背,像沒事人一樣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「都過去了。」
畫面還在繼續。
奴隸主打累了,扔下鞭子,一把抓住那個少年的頭髮,把他從地上拎起來。
「都給老子看清楚!」
他拽著那頭金髮,把少年提得半跪起來,讓他面向周圍那些低著頭的奴隸。少年渾身都是傷,舊傷疊著新傷,破破爛爛的衣服下面露出斑駁的傷痕。
但他沒有低頭。
那雙眼睛抬起來,盯著奴隸主。
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但那眼神一點也不漂亮——像被逼到絕境的幼獸,兇狠、倔強、沒有絲毫畏懼。
奴隸主被那眼神激怒了。
他一巴掌扇過去。
耳光響亮,少年的臉被打偏到一邊,嘴角滲出血來。但他轉過頭,那雙眼睛又盯回去。
只是奴隸主的那一巴掌,也使得少年手裡的那塊附身符飛了出去。
那塊護身符,被那一巴掌打得脫了手,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直直砸向人群邊緣。
砸在一個人的頭上。
那是一個少年。
藍色的頭髮,看起來不過十幾歲,衣著整潔,與這片骯髒的奴隸市場格格不入。他站在人群邊緣,似乎是被家裡的大人帶來看什麼,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冷淡。
護身符砸中他的額頭,彈了一下,落在他腳邊。
藍發少年皺了皺眉,低頭看去。
一塊金色的,上面刻著漂亮的花紋。他從地上撿起來,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向周圍掃視——是誰砸到他?
他的視線掃過人群。
然後定住了。
不遠處,那個被奴隸主拽著頭髮的金髮少年,正到處扭頭尋找手裡被打飛出去的護身符。
那雙眼睛。
漂亮的、倔強的、帶著一種快要溢出來的急切,那塊東西是他的。
藍發少年握著護身符,看著那雙眼睛。
周圍的一切好像忽然變遠了。
叫罵聲、鞭子聲、奴隸販子的吆喝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只有那雙眼睛是清晰的。
而那個金髮少年,拼命扭過頭,四下張望,在地上尋找——他不知道那塊東西已經砸中了人,他以為它掉在地上了。
奴隸主發現他還在東張西望。
又是一耳光。
「看什麼看!」
少年被扇得趴在地上,奴隸主朝旁邊揮了揮手,兩個手下立刻上前,把那個瘦小的少年拖走。
「打,留一口氣就行。」
少年被拖進人群後面,很快,那裡傳來沉悶的擊打聲。
藍發少年握著那塊護身符,往前邁了一步。
但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「走了。」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,「這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藍發少年被拽著往回走,他回過頭,看向那個方向——只能看見人群的腿和腳,還有被拖走的那個少年露出來的一截腳踝。
瘦得皮包骨頭。
沾滿了血。
他攥緊了手裡的東西。
然後被人拽著,消失在人流里。
畫面並沒有結束。
它分成了兩半。
左邊的一半,跟著那個被拖走的金髮少年。他被扔進一個籠子裡,籠子被推到一個陰暗的角落。少年蜷縮在裡面,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門口的方向,空洞,無神。
右邊的一半,跟著那個藍發少年。他被那個成年男人拽著,穿過擁擠的街道,走進一座臨時落腳的宅邸。門在身後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嘈雜。
藍發少年被帶進房間。
門關上,腳步聲遠去。他一個人站在屋裡,窗外的光線已經暗下來,屋子裡很靜。
他低頭,攤開手掌。
那塊護身符躺在掌心裡。
金色的,不大,邊緣有些磨損,但能看出曾經被精心保管過。他翻過來,發現它其實是一個可以打開的小盒子。
他打開它。
裡面是一張紙。
一張被反覆摺疊、邊緣已經磨得發毛的紙。他小心地把它展開,是一幅鉛筆畫。
畫裡是一個女人,抱著襁褓里的嬰兒。女人在微笑,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嬰兒的懷裡,抱著一個東西,和手裡這個一模一樣,只是畫裡的是完整的,沒有裂痕。
藍發少年的手指停在畫的邊緣。
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。
窗外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他把畫重新疊好,放回護身符里,合上蓋子。然後他站起身,從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袍子,披在身上。
打開門。
走出去。
右邊的畫面里,藍發少年穿過夜色,回到白天那個地方。
奴隸市場已經散了,只剩下空蕩蕩的棚子和地上的垃圾。他站在那裡,四處張望,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。他在周圍轉了很久,穿過一條又一條骯髒的小巷,但什麼也沒找到。
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「拉帝奧!」
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,帶著怒氣,「你知不知道這邊有多亂?沒人跟著你到處亂跑,你要急死我們嗎?」
藍發少年——拉帝奧轉過身,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冷淡。
「不需要你假好心。」
「你這孩子!」
男人拽著他的胳膊,不由分說地往回拖。拉帝奧被拖著走了幾步,回過頭,看向身後的黑暗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,捲起幾張破紙。
左邊的畫面里,金髮少年被關在籠子裡。
外面是奴隸主的一個倉庫,堆滿了雜物和其他的籠子。有些籠子裡也有奴隸,蜷縮著,一動不動,像貨物一樣堆在那裡。
他望著門口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光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
一個壯漢走進來,五大三粗,滿臉橫肉。他徑直走向那個籠子,一把抓住鐵欄,拖著就走。
「我們只是主人的奴隸,就你小子敢跑是吧?」
壯漢邊走邊罵,拖著籠子穿過倉庫,推開一扇門,來到一個冰冷的房間裡。房間中央是一個池子,裡面是渾濁的水。
「要不是過段時間有個拍賣會,能把你拍出個好價錢,你以為你能逃得掉?」
他把籠子甩進池子裡。
水花四濺,冰冷的池水浸透籠子,浸透少年的身體。他身上的傷口被水一泡,疼得他渾身發抖。但他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那雙眼睛抬起來,盯著那個壯漢。
壯漢被那眼神盯得火起,他一腳踹上籠子,把腳踩在鐵欄上,俯下身,臉上掛著惡意的笑。
「到時候你就會被買走,好好疼愛。」他一字一頓地說,「變成一個千人騎萬人操的爛貨。這就是你的命。」
少年盯著他。
什麼都沒說。
但那眼神讓壯漢更惱火。他退後一步,按了一下池邊的按鈕,拿起旁邊的一根水槍,對準籠子就噴。
冰冷的水柱衝進籠子,打在少年身上。他被沖得東倒西歪,雙手死死抓住鐵欄,指甲都摳出血來。下嘴唇被他咬破,血順著下巴滴下來。
但那眼神沒變。
陰狠的,像刀一樣。
壯漢噴了很久,直到池子裡的水換過一遍,籠子裡的少年渾身濕透,像一隻落水的幼獸。
他關掉水槍,打開籠子門,伸手進去,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,把人從裡面拖出來。
少年被拖出來的瞬間,突然低下頭,一口咬在壯漢的肩膀上。
咬得很狠,牙齒穿透衣服,咬進肉里。
壯漢慘叫一聲,一巴掌扇過去。
「操!」
少年被扇得摔在地上,嘴角滲出血。壯漢捂著肩膀,低頭一看,手上沾了血。
他抬腳踹過去,踹在少年身上。一腳,兩腳,三腳。
少年蜷縮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壯漢踹夠了,停下來,衝著他啐了一口。
「婊子。」
他彎腰,一把拎起少年,像拎一隻破布袋一樣,穿過走廊,來到另一個房間。
這個房間很不一樣。
富麗堂皇,燈火通明。地毯是軟的,牆上掛著畫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香氣。兩個女僕站在房間中央,穿著整潔的制服,看見壯漢進來,恭敬地低下頭。
「給他打扮打扮。」壯漢把少年往地上一扔,「三天後的壓軸拍品,可不能丟了臉。」
兩個女僕齊聲應道:「是。」
壯漢轉身走了。
兩個女僕對視一眼,走上前,把昏迷的少年抬起來,放到一張推車上,推著穿過一道門,來到裡面的房間。
那是一個醫療室。
一個醫療倉立在房間中央,透明的蓋子打開著,裡面泛著淡淡的光。
兩個女僕把少年放進去,蓋上蓋子,按動開關。
醫療倉開始工作。
藍色的光芒籠罩著少年,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——鞭痕消退,淤青散開,咬破的嘴唇重新變得完好。
但他沒有醒。
十分鐘後,醫療倉的燈熄滅了,蓋子自動打開。
兩個女僕把少年抬出來,放到旁邊一張鋪著絲綢的床上。
少年的身體已經完全癒合,皮膚光潔,看不出任何受過傷的痕跡。他躺在那裡,像一件等待被裝點的貨物。
第一個女僕從柜子里取出一套衣服。
紗質的,輕薄得近乎透明。顏色是一種曖昧的淺金色,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。她展開衣服,和另一個女僕一起,給少年穿上。
衣服很簡單,幾乎遮不住什麼。薄薄的紗貼著少年的身體,勾勒出每一寸線條。
第二個女僕從另一個柜子里取出三支針劑。
她捋起少年的袖子,露出光潔的手臂。針尖刺入皮膚,第一管藥水推進去。然後是第二管,第三管。
藥水是透明的,看不出顏色,也看不出作用。但它在身體裡慢慢擴散,慢慢滲透進血液,滲透進每一個細胞。
少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但他的眼睛依然閉著。
兩個女僕等他躺了一會兒,然後取出兩副手鍊和一副腳鏈。
金子做的,很粗,很長,像藤蔓一樣纏繞而成。一頭是精巧的鎖扣,另一頭連著鏈子。
她們把鏈子固定在床的四角,把少年的雙手雙腳分別鎖住。少年被展開,呈一個無法動彈的姿勢。
那藥水開始起效了。
很慢,但能看出來——少年的臉頰上,慢慢浮起一層潮紅。
第一個女僕從托盤裡取出一根針。
她走到床邊,俯下身,看了一眼少年的身體。那件薄薄的紗衣下,能看見少年本就裸露在外的胸口。
針尖對準了左邊。
刺進去。
穿過去。
血珠滲出來,但很少。女僕熟練地拿起一枚金環,穿過那個新形成的孔洞,輕輕一按,扣好。
然後右邊。
同樣的動作。
血珠在少年的皮膚上滾落,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少年的眉頭皺得更緊,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
第二個女僕拿起一塊紗布,輕輕擦去血跡。然後她們退後一步,打量著床上的少年。
金色的手鍊腳鏈在燈光下閃閃發亮,那對環也是金的,小小的,緊貼著皮膚。
少年躺在那裡,臉頰上的潮紅越來越明顯。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,身體開始微微發抖。
兩個女僕對視一眼,轉身離開了房間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房間裡只剩下少年一個人。
他的眼睛依然閉著,但眉頭皺得很緊,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扭動。那三管藥水正在他體內擴散,改變著什麼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他的身體知道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,癢,麻,熱。從血管里蔓延開來,滲透進每一寸肌肉,每一根神經。
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那雙眼睛始終沒有睜開。
右邊的畫面里。
拉帝奧被拖回了那棟宅邸。
他被推進房間,門在外面鎖上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手裡還攥著那塊護身符。
他不知道那個金髮少年在哪裡。
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。
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著。
但他握著那塊護身符,想起那雙眼睛。
那雙倔強的、兇狠的、帶著快要溢出來的急切的、漂亮的、讓人忘不掉的眼睛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他把護身符收進懷裡,貼著胸口的位置。
左邊的畫面里。
門被推開了。
那個壯漢又走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。中年男人走到床邊,低頭打量著床上的少年。
「不錯。」他說,「底子很好,再養幾天,開拍的時候能翻三倍。」
壯漢在旁邊陪著笑:「主人眼光好,這批貨里就這個最值錢。」
中年男人點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「給他餵點東西,別餓死了,拍賣會三天後開始。」
「是。」
門關上。
壯漢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床上的少年。少年的眼睛終於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看著他。
但和之前不一樣了。
那雙眼睛裡不再有兇狠,不再有倔強。只有一種空洞的、茫然的光。臉頰上的潮紅還沒退,呼吸依然急促,身體還在輕輕發抖。
他不知道那三管藥水是什麼,但他能感覺到身體在變化。
變得陌生。
變得不像自己的。
壯漢看著那雙眼睛,咧開嘴笑了。
「藥水開始起作用了。」他說,「三天後,你就會變成一個聽話的、會討好人的、讓人喜歡的貨。到時候,誰買了你,都會好好疼你的。」
少年盯著他。
什麼都沒說。
但他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變軟了,不是變怕了。
是變冷了。
那種冷,比之前更可怕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徹底碎了,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徹底凝固了。
壯漢被那眼神盯得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啐了一口。
「裝什麼裝。」他轉身往外走,「三天後看你還硬不硬得起來。」
門關上。
房間裡又只剩下少年一個人。
他躺在那裡,望著天花板。金色的手鍊腳鏈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那對貼著皮膚,冰涼冰涼的。
他不知道三天後會發生什麼。
但他知道,不管發生什麼,他都會活下去。
那雙眼睛裡的光,熄滅了。
但那種冷,留了下來。
第二日。
拉帝奧天沒亮就出了門。
他從後窗翻出去,避開宅邸里的僕從,沿著昨晚走過的路回到那個奴隸市場。天色剛蒙蒙亮,市場裡空無一人,只有幾個流浪漢蜷縮在角落裡。他站在那裡,四處張望,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。
但他還是走了。
穿過一條又一條骯髒的小巷,繞過一堆又一堆垃圾,每遇到一個人就上前詢問——有沒有見過一個金髮的少年?大概這麼高,很瘦,眼睛很漂亮?
沒有人知道。
沒有人關心。
有人嫌他煩,揮揮手讓他滾開。有人看他衣著整潔,想趁機敲詐一筆,伸手攔住他要錢。他不想糾纏,拿出錢袋扔過去,繼續往前走。
太陽升起來。
太陽落下去。
他走了一整天,穿過大半個城區,問了幾十個人,什麼也沒找到。
天黑的時候他回到宅邸,翻窗進去,躺在床上。那塊護身符還貼在他胸口,硌得有點疼。他把它拿出來,握在手裡,翻來覆去地看。
那雙眼睛又浮現在腦海里。
他閉上眼。
明天繼續找。
第三日。
他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,天沒亮又出了門。
這次他走得更遠,穿過城區的邊界,進入更混亂的地帶。那裡的房子更破,路更髒,人更凶。有人盯著他看,眼神裡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。他不管,繼續走,繼續問。
有沒有見過一個金髮的少年?
有人搖頭,有人不理他,有幾個人圍上來,想搶他的錢袋。他早有準備,把空錢袋扔出去,趁他們爭搶的時候轉身就跑。
跑過幾條街,停下來喘氣。
他站在一條陌生的巷子裡,四周是破敗的房屋,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氣味。他靠著牆,慢慢蹲下來。
找不到。
他找了整整兩天,走遍了能走的所有地方,問遍了能問的所有人。沒有人知道那個金髮少年在哪裡。沒有人見過那樣一雙眼睛。
也許他已經……
拉帝奧不敢往下想。
他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天黑,走回宅邸,躺在床上。那塊護身符被他握了一整天,邊緣都磨得發燙。
明天是第三天。
拍賣會就在明天晚上。
他父親說了,這次帶他來是為了讓他見見世面,看看真正的生意是怎麼做的。他們家裡要拿下幾件重要的東西,必須由家主親自出面。他作為繼承人,跟著去是規矩,可是他討厭這一切。
拉帝奧閉上眼。
他不知道那個金髮少年在哪裡。
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明天晚上,他必須去那場拍賣會。
同一時刻。
那間富麗堂皇的房間裡,少年睜著眼睛躺在床上。
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,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,透不進一絲光。房間裡永遠亮著燈,永遠溫暖,永遠安靜。
只有他自己。
和他陌生的身體。
那三管藥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,但它的效果越來越明顯。最開始只是潮紅和燥熱,後來開始變得不一樣。
他的皮膚變得敏感。
非常敏感。
衣服的布料擦過皮膚,會帶起一陣奇怪的戰慄。那對貼著的地方,總是又涼又熱,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扭動,想蹭到什麼,想壓住什麼,但手腳都被鏈子鎖著,只能小幅度的輾轉。
那種感覺很陌生。
很可怕。
像是身體裡住進了一個陌生的東西,在慢慢取代他自己。
他咬著牙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但他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,皮膚越來越燙,呼吸越來越急,腿會不由自主地蜷起來,又無力地鬆開。
他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一天?兩天?
沒有白天黑夜,沒有時間概念。只有女僕偶爾推門進來,給他餵水,給他餵一種稀爛的糊狀食物。他不想吃,但沒有力氣反抗。那些女僕撬開他的嘴,把東西灌進去,然後轉身離開。
他想喊。
喊什麼?不知道。
喊給誰聽?不知道。
但有一次,他張嘴的時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塊護身符。
他被打飛的那塊護身符,媽媽留給姐姐和他的那塊。
應該被人撿走了他的護身符,畢竟那是純金打造的,還是有點價值。
撿走他的那個人,現在在哪裡?
少年閉上眼。
那個人大概早就走了,誰會關心一個奴隸的東西?
無所謂了。
反正他什麼都沒有了。
第三天的傍晚。
拉帝奧換上一身正裝,跟在父親身後,走進那座巨大的建築。
拍賣會場。
穹頂很高,燈火輝煌。座位呈階梯狀排列,一層一層向下,最低處是一個高台,高台上放著一張台子,台子上方打著明亮的燈光。四周是包廂,用雕花的隔斷分開,供貴客使用。
他們家的包廂在二樓左側,位置很好,正對著高台。
拉帝奧坐下來,目光掃過會場。人很多,穿著講究的商人、貴族、各個勢力的代表,三三兩兩地交談著,等待拍賣開始。
他父親在旁邊和幾個熟人寒暄。他聽著,偶爾應一句,心思完全不在這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。
但他就是來了。
拍賣開始了。
一件件拍品被送上來——珍稀的礦石、古老的典籍、精良的武器、稀有的藥材。主持人站在高台上,用富有煽動力的聲音介紹著每一件拍品,報價聲此起彼伏。
拉帝奧看著,聽著,什麼都不在意。
他父親出手了幾次,拿下兩件東西,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。
「好好看著。」父親對他說,「這些都是經驗,以後你也要學會怎麼在這種場合拿捏分寸。」
拉帝奧點點頭,目光卻一直落在高台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拍品一件件減少,氣氛越來越熱烈。主持人擦了擦額頭的汗,提高聲音:
「各位,接下來是今晚的壓軸拍品。」
他頓了頓,賣了個關子。
「這件拍品,是我們花了很大功夫才弄到的。底子極好,又經過精心調理——保證能讓各位滿意。」
他朝旁邊揮了揮手。
「抬上來。」
會場的燈光暗了一瞬,然後全部打向高台後方。
一扇門打開。
四個壯漢抬著一個巨大的東西走上來。
那是一個籠子。
金的。
籠子裡,躺著一個人。
拉帝奧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。
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金色的頭髮。
瘦削的身體。
身上穿著薄得近乎透明的紗衣,手腕和腳腕上鎖著金色的鏈子,鏈子的另一頭固定在籠子的四角。那件紗衣下面,能隱約看見胸口的位置,有兩枚金色的環。
那人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眼睛半睜半閉,眼神渙散,整個人蜷縮著,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拉帝奧認出了那雙眼睛。
那雙他找了兩天兩夜的、漂亮的、倔強的、讓人忘不掉的眼睛。
是那個少年。
主持人還在介紹著什麼——什麼百年難遇的極品,什麼精心調教過的上等貨色,什麼最後一個埃維金人,什麼起拍價多少多少——
拉帝奧一個字都沒聽見。
他站起來。
周圍的人都在往前探著身子,想看清楚籠子裡的『拍品』。他父親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,沒注意到他。
他往前走。
走出包廂。
走下樓梯。
走向高台。
會場裡很吵,到處都是喊價的聲音。主持人興奮地報著不斷攀升的數字。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少年正在穿過人群,走向那個金籠子。
拉帝奧走到高台邊緣。
他站在那兒,看著籠子裡的人。
那人的眼睛動了動。
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那雙渙散的眼睛慢慢轉過來,落在拉帝奧身上。
他們對視了。
一瞬間,所有的喧囂都消失了。
那雙眼睛裡的渙散褪去了一點點,露出一絲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光。
拉帝奧的手握緊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他沒有錢——至少沒有能拍下一個人的錢,他父親不會允許他這麼做,周圍的人不會允許他這麼做,規矩不允許他這麼做。
但他站在那兒,沒有動。
因為他心裡有一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在說:
救他。
不然你會後悔一生。
喊價的聲音越來越高。
「三十萬信用點!」
「六十五萬信用點!」
「二百萬!」
主持人興奮地敲著錘子:「二百萬第一次!二百萬第二次!還有沒有更高的?」
拉帝奧轉過身。
他看向父親所在的包廂。
父親正在看著他。
隔著那麼遠的距離,他看不清父親的表情。但他知道,父親一定很生氣。他跑出包廂,跑到高台邊上,盯著一個奴隸看,這簡直丟盡了臉。
但他沒有回去。
他轉回來,又看向籠子裡的人。
那人的眼睛還看著他,那種渙散的光里,好像有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那是什麼?
拉帝奧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走。
「一千萬!」
一個新的報價響起。
主持人興奮地轉向那個方向:「好!一千萬!這位先生出價一千萬!」
拉帝奧順著聲音看過去。
二樓另一個包廂里,一個肥胖的男人正探著身子,盯著籠子裡的少年,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。
拉帝奧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那個聲音又在心裡響起。
救他。
不然你會後悔一生。
但他能做什麼?
他沒有錢,他沒有權力,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,被父親帶來見世面的繼承人。在這種地方,他什麼都不是。
籠子裡的人動了動。
那人的手慢慢抬起來,金色的鏈子嘩啦作響。那隻手抬到籠子的邊緣,手指握住金色的欄杆,指節泛白。
那雙眼睛還看著拉帝奧。
沒有求救。
沒有期待。
只是看著。
像是最後一眼。
拉帝奧的腳動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,但他動了。他沿著高台的邊緣走,繞到側面,那裡有一扇小門,應該是通往高台後面的通道。
他推開門。
裡面是一條走廊,燈光昏暗,空無一人。走廊盡頭傳來嘈雜的聲音,那是後台,工作人員正在準備下一件拍品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一扇門前。
門虛掩著。
他推開門。
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,堆滿了各種東西。幾個壯漢正站在角落裡聊天,沒注意到他。籠子就在房間中央,那個少年還躺在裡面,保持著剛才的姿勢,手握著欄杆,眼睛望著門的方向。
拉帝奧走進來的時候,那雙眼睛動了一下。
拉帝奧快步走向籠子。
「你——」
他剛開口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。
「站住!」
他回過頭。
那個壯漢——就是之前在記憶里出現過的那一個——正站在門口,一臉橫肉都擰在一起,惡狠狠地盯著他。
「哪來的小兔崽子?敢往後台闖?」
其他幾個壯漢也圍上來,把他圍在中間。
拉帝奧站著沒動。
「我來找他。」他說。
壯漢愣了一下,然後咧開嘴笑了。
「找他?你認識他?」
拉帝奧沒說話。
壯漢上下打量著他——衣著整潔,氣質冷淡,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孩。他臉上的笑慢慢變了,變得意味深長。
「哦——我明白了。」他慢慢走過來,「剛才在高台邊上站著的就是你吧?盯著我們這寶貝兒看了半天。怎麼,看上了?」
拉帝奧還是沒說話。
壯漢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看上也沒用,這寶貝兒今晚就要被拍走了。你知道現在叫價多少了嗎?一千萬!你出得起嗎?」
拉帝奧看著他。
「我出不起。」他說,「但我要帶走他。」
壯漢愣了一下,然後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帶走他?就憑你?」他笑得直不起腰,「小兔崽子,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?你知道這寶貝兒值多少錢嗎?你知道他是怎麼被調教成現在這樣的嗎?」
他指了指籠子裡的人。
「他現在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奴隸了。那三管藥水下去,他現在就是個天生的——你知道那是什麼嗎?」
拉帝奧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但他看向籠子裡的人。
那人還握著欄杆,看著他。臉頰上的潮紅更深了,呼吸更急促了,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。但那雙眼睛裡的光,還亮著。
很微弱。
但還亮著。
「我要帶他走。」拉帝奧說。
壯漢收起笑,眯起眼睛看著他。
「小兔崽子,你是聽不懂人話嗎?」他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臨下地盯著拉帝奧,「我說了,你帶不走他。」
其他幾個壯漢也圍上來,把他圍得更緊。
拉帝奧站在那兒,被幾個成年男人圍著,顯得那么小,那麼單薄。
但他沒有動。
他看著籠子裡的人。
那人的嘴唇又動了動。
這一次,他看懂了。
走。
那人在說。
走。
拉帝奧沒有走。
他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想起那塊護身符里的畫。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,那個笑著的女人,那個把護身符留給孩子的母親。
如果她還活著,她會希望他做什麼?
如果她是這個少年的母親,她會希望他做什麼?
拉帝奧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走。
「我說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我要帶他走。」
壯漢被他那平靜的語氣激怒了。
他一拳揮過來。
拉帝奧躲開了。
不是躲得漂亮,是本能地往後一縮,那一拳擦著他的臉過去,帶起一陣風。他踉蹌了一步,撞在後面的架子上。
壯漢還要再打,旁邊的人攔住了他。
「別在這兒打。」一個年紀大點的壯漢說,「外頭還在拍賣,鬧出動靜不好交代。」
壯漢悻悻地收回手,瞪著拉帝奧。
「行,我不打你。」他說,「但你得滾。現在,立刻,馬上。」
他指了指門。
拉帝奧站在那兒,沒有動。
他看著籠子裡的人。
那人的手還握著欄杆,指節泛白。那雙眼睛看著他,裡面的光更亮了。
不是希望。
是別的什麼。
拉帝奧看不懂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就這麼走。
「我叫維里塔斯.拉帝奧。」他說。
他看著那雙眼睛。
「我會回來找你。」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壯漢在他身後嗤笑一聲。
「回來?等拍賣結束,他就不知道被哪個買家帶走了,你上哪兒找去?小兔崽子,別做夢了。」
拉帝奧沒理他。
他推開門,走進走廊,走回會場。
外面還在拍賣。
「九千萬第一次!」
主持人舉著錘子,環顧四周。
「九千萬第二次!」
拉帝奧站在入口處,看著那個高台,看著那個籠子,看著籠子裡的人。
「九千萬第三次!」
錘子落下來。
「成交!」
主持人指向二樓那個包廂:「恭喜這位先生,以九千萬的價格拍得今晚的壓軸拍品!」
掌聲響起。
拉帝奧看著那個包廂里的胖男人站起來,朝四周揮手,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。
然後他看向籠子裡的人。
那人還握著欄杆,還看著他。
隔著那麼遠的距離,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。但他看見那人的手慢慢鬆開了,慢慢垂下去,落回籠子裡。
那雙眼睛還看著這邊。
但光滅了。
拉帝奧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籠子被抬下去,消失在後台的門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