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月的時間,在星和穹沒日沒夜的哀嚎與奮鬥中,終於過去了。
鱗淵境的庫房裡,星癱在一摞整理好的卷宗上,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。
「姐……第幾天了……」穹的聲音從另一堆卷宗後面傳來,有氣無力。
星動了動手指,發現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「不知道……別問我……我已經分不清白天黑夜了……」
系統面板上,【公務大作戰】的任務進度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,只差最後幾份陳年舊帳需要丹恆親自核對。而【婚禮籌備進行時】的任務欄里,密密麻麻的協助記錄排了整整三十頁,整個鱗淵境被一片紅覆蓋,更別提湯海已經熱鬧的不成樣了。
但此刻,星和穹已經沒有力氣去數那些獎勵了。
他們只想躺著。
躺著,什麼都不干。
就在這時,庫房的門被輕輕推開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探進頭來,緊接著又是一個。
丹萍和丹桉一前一後溜進來,躡手躡腳地走到星和穹身邊。
「星姐姐,穹哥哥,你們睡著了嗎?」丹萍小聲問。
星睜開一隻眼睛,看見那張湊到面前的小臉,嘴角扯出一個苦笑。
「沒睡著……但也差不多了……」
丹桉站在旁邊,認真打量了他們一會兒,然後開口:
「爹爹讓我們來叫你們,說龍祖來了,要見爹爹和父親。」
星愣了一下,艱難地撐起身體。
「龍來了啊!!!」
丹桉點點頭。
星看向穹,穹也看向星。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到了『這是什麼情況』。
但不管怎麼說,龍過來肯定不是小事。
星掙扎著爬起來,拍拍身上的灰。
「走,去看看。」
四人穿過鱗淵境的長廊,來到一處僻靜的庭院。
庭院門口,刃正站在那裡,看見他們過來,微微頷首。
「來了?」
星點點頭,探頭往裡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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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裡,丹恆正盤膝坐在石桌旁。而他對面,是已經恢復成人的龍,祂現在再也不是小正太的模樣了。
祂身著黑色衣袍,衣袍上用金線繡著簡約的紋樣,整個人看起來樸素而內斂。但那黑金色雙眼的,不含任何情緒,卻又仿佛能看透一切。
那人抬起頭,朝門口看了一眼。
丹萍卻已經跑過去,撲進丹恆懷裡。
「爹爹!」
丹恆伸手接住她,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。
龍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小傢伙身上。
「進來吧。」祂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。
丹恆朝星和穹點點頭,示意他們可以進來。
兩人硬著頭皮走進庭院,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,大氣都不敢喘。
刃也走進來,在丹恆身邊坐下。
龍看著他們,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開始泡茶。
祂的動作很慢,每一個步驟都從容不迫。燙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湯,行雲流水,仿佛在做什麼神聖的儀式。
茶香在庭院裡慢慢瀰漫開來。
丹萍趴在丹恆腿上,盯著龍看。丹桉被刃身抱在懷裡,也安靜地看著。
龍將兩杯茶推到丹恆和刃面前。
「嘗嘗。」祂說,「最近喜歡上的東西。」
丹恆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茶湯入口溫潤,帶著淡淡的藥香,入喉後有一股暖意在胸腹間化開。
「好茶。」他說。
刃也喝了一口,點點頭。
龍自己端起茶杯,也喝了一口。
庭院裡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,龍祖放下茶杯,看向丹恆和刃。
那目光不凶,不冷,甚至可以說是平和。但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,丹恆和刃都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——不是威壓,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凝視。
「我找你們來,」龍祖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「是想鄭重地問你們一句。」
祂頓了頓。
「你們,真的想好了嗎?」
丹恆微微一怔。
「龍祖是指……」
「永生永世捆綁在一起。」龍說,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,「持明一族的『天婚』,真正舉行過的人很少。在我當年,數不出五對。」
祂的聲音不高,卻讓丹恆的心往下沉了一分。
「那些人的結局,都很悲慘。」
庭院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。
丹恆感覺到刃的手握緊了自己,他偏頭看向刃,對上那雙赤紅的眸子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恐懼,沒有猶豫,只有堅定。
丹恆收回目光,看向龍。
「龍祖,請說。」
龍祖看著他們,緩緩開口:
「所謂『天婚』,是以靈魂為契,將兩個人的命運徹底綁定。同生共死,靈魂交纏,壽命平分。一方承受的傷害,會轉移到另一方身上,共同承擔。無論相隔多遠,都能感知到對方的狀態和位置。遇到危險時,可以順著契約的力量傳送過去。」
祂頓了頓,目光變得更加深遠。
「聽起來很美,對不對?但凡事都有代價。」
「代價是什麼?」刃開口,聲音低沉。
龍看著他,那雙黑金色的眸子裡,有複雜的東西在流動。
「代價是,你們的靈魂,從今往後,再也不可能分開。」
「每一次轉生,每一次輪迴,你們都會相遇。但相遇之後,能否相認,能否相愛,全看緣分。契約只會讓你們相遇,不會讓你們相愛。」
祂的聲音里,第一次帶上了某種說不清的沉重。
「你們這一次有多恩愛,下一次,就可能有多疏離。甚至可能成為敵人,成為仇人,成為怨偶。」
「那些舉行過天婚的,有的轉世後成了父子,有的成了師徒,有的成了生死仇敵。契約在,他們避不開彼此,卻也無法像今生這樣相愛。」
庭院裡安靜得令人窒息。
星和穹在旁邊聽著,大氣都不敢喘。丹萍和丹桉也安靜下來,仿佛感受到了什麼。
丹恆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刃也沒有說話,只是握緊了他的手。
然後,丹恆抬起頭,看向龍。
那雙青灰色的眸子裡,此刻沒有猶豫,只有平靜和堅定。
「龍祖,我明白。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。
「但對我來說,只要還是他,還是那個靈魂,就夠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哪怕我們之前有諸多誤會,哪怕他曾經傷害過我,傷得很重。但我早已和他綁定,掙脫不開。」
刃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丹恆繼續說下去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龍的眼睛:
「我知道阿刃對我的執念,他追了我幾百年,恨了我幾百年,也等了我幾百年。我們如今能重新走在一起,不是因為孩子,而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相處。我們重新了解彼此,重新接納彼此,也重新愛上彼此。」
他轉過頭,看向刃。
「所以,龍祖,我不後悔我的選擇。我也相信,以後轉世的我,也不會後悔。」
刃看著他,那雙赤紅的眸子裡,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。
然後,他也轉過頭,看向龍。
「我知道我那時候有多混蛋。」他開口,聲音低沉而沙啞,「執念太重,傷他太深。我看見他的第一眼,就淪陷了。不管是以前,還是現在,也沒有變過。」
他握緊丹恆的手,十指相扣。
「我不後悔我的選擇,我只是後悔,當時為什麼不努力一點?為什麼不相信他一點?為什麼就不能保護他的?」
他的聲音頓住,喉結微微滾動。
「這一次,我會永遠保護他,愛他,我會成為他身後最堅實的盾。」
他看向丹恆。
「不管我們以後轉世多少次,不管前路有多艱辛,我都會找到他,認出他,重新愛他。」
丹恆回望著他,嘴角微微彎起。
兩人就這樣對視著,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
龍看著他們,那雙黑金色的眸子裡,有什麼東西在融化。
然後,祂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真實。
「好。」祂說,「好。」
祂站起身,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,落在那兩個小傢伙身上。
龍收回目光,看向丹恆和刃。
「婚戒,你們還沒開始弄,對吧?」
刃點點頭:「是的,龍祖。」
龍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,隨手一拋。
那捲東西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穩穩落入刃手中。
刃低頭看去,那是一卷古樸的捲軸,表面沒有任何紋飾,只有歲月留下的痕跡。
「這是……」他抬眼看向龍祖。
「婚姻契。」龍祖說,「詳細的流程,都在裡面。最後,它會化作兩枚對戒,成為你們相愛的象徵之物。」
祂頓了頓。
「需要你們的——心頭精血,以及靈魂本源相互交融。」
丹恆和刃同時打開捲軸,低頭看去。
捲軸里,密密麻麻地寫著古老的持明文字,記載著『天婚』的每一個步驟,每一條禁忌,每一個儀式。
最後,是一行小字:
「契成之日,對戒自生。戒在人在,戒亡人亡。」
兩人抬起頭,想要說什麼,卻發現庭院裡已經空了。
只有茶香還在裊裊飄散。
龍不知何時已經離開,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話語,飄散在風裡:
「希望你們,是我看到的最幸福的一對。祝你們,長長久久。」
庭院裡安靜下來。
丹恆和刃看著彼此,看著手裡的捲軸,久久沒有說話。
星終於敢喘氣了,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小聲說:
「我的天,剛才嚇得我都不敢動。」
穹也擦了擦額頭的汗,聲音發飄:「我也是,沒想到龍嚴肅起來。真的是,一句話也不敢說」
丹萍從丹恆腿上爬下來,跑到刃身邊,仰著小臉問:「爹爹,真的是永生永世在一起嗎?」
刃低頭看著她,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。
「是的。」
丹桉站在姐姐身邊,認真地問:「那爹爹們要舉行那個什麼,天婚?」
丹恆站起身,走到兩個小傢伙面前,蹲下來。
「對。」他說,聲音溫和,「爹爹們要舉行一個儀式,以後就永遠在一起了。」
丹萍眨眨眼:「永遠是多遠?」
丹恆想了想,笑了。
「就是以後不管多久,不管多少次,爹爹們都會在一起。」
丹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然後問:「那我和姐姐呢?」
丹恆一怔。
刃走過來,在丹恆身邊蹲下,看著兩個小傢伙。
「你們也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。」他說,聲音低沉而溫柔,「你們是我們的孩子,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」
丹萍和丹桉同時笑了。
星和穹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鼻子都有些發酸。
「姐,」穹小聲說,「我好想哭。」
星點點頭,用力眨了眨眼。
「我也是。」
夜幕降臨。
鱗淵境的議事堂里,燈火通明。
丹恆坐在案幾前,面前攤著那捲婚姻契,仔細研讀著每一行文字。
刃坐在他身邊,也在看。
「雙方靈魂本源交融,彼此感知,彼此接納。交融之時,不可有絲毫抗拒,不可有絲毫保留。若有一方心存疑慮,契成則危,輕則靈魂受損,重則魂飛魄散。」
兩人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丹恆抬起頭,看向刃。
刃也看著他。
「怕嗎?」丹恆問。
刃搖搖頭:「不怕。」
丹恆笑了。
「我也不怕。」
兩人繼續往下看。
又看了一個時辰,終於把整個捲軸看完。
丹恆揉了揉眉心,靠在椅背上。
「比我想像的複雜得多。」
刃點點頭,但什麼都沒說。
丹恆偏頭看他,忽然問:「你在想什麼?」
刃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
「我在想,當年應星和丹楓,如果也能舉行這樣的儀式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丹恆看著他,眼裡浮起溫柔。
「他們沒能舉行的,我們來舉行。」他說,「他們的遺憾,我們來彌補。」
刃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「丹恆……」
丹恆搖搖頭,打斷他。
「不用說了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
他伸手,握住刃的手。
「我是丹恆,不是丹楓。你是刃,不是應星。但我們身上,有他們的延續。他們沒能走完的路,我們替他們走完。」
刃握緊了他的手。
兩人就這樣對視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丹恆忽然笑了。
「說起來,我們好像還沒商量過,婚禮要怎麼舉行。畢竟最近一直在忙,婚禮的事宜都交給了他們。」
刃微微一怔。
「天婚是靈魂的契約,婚禮是給所有人看的。」丹恆說,「兩邊都要辦,兩邊都不能落下,但卻可以在婚禮上舉行。」
刃點點頭:「嗯。」
丹恆想了想,繼續說:「婚禮那邊,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。」
夜漸漸深了。
燭火搖曳,在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影。
不知過了多久,議事堂的門被輕輕推開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探進頭來。
「爹爹!」丹萍揉著眼睛,迷迷糊糊地走進來,「你們怎麼還不回去睡覺……」
丹恆連忙起身,走過去把她抱起來。
「爹爹們有事要商量,吵醒你了?」
丹萍趴在他肩上,搖搖頭:「沒有吵醒……萍兒自己醒的……」
丹桉也從門外走進來,站在刃面前,仰著頭看他。
「爹爹,回去睡覺。」
刃低頭看著他,彎腰把他抱起來。
兩個小傢伙窩在各自爹爹懷裡,很快就又睡著了。
丹恆和刃對視一眼,同時笑了。
「走吧,回去睡覺。」丹恆輕聲說。
刃點點頭,抱著丹桉,和丹恆一起走出議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