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刃便帶著這些日子收集好的材料,以及白珩,前往工造司。
鏡流自然跟隨著,她沒說什麼,只是安靜地走在白珩身側。
「阿流,」白珩壓低聲音,「你說我這算不算是……終於要『活』過來了?」
鏡流偏頭看她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浮起一絲柔和。
「算。」她簡練地回答。
白珩深吸一口氣,又看向前面那個沉默前行的背影,小聲嘀咕:「好久沒看到小應星這樣啦。」
刃沒回頭,但腳步頓了頓,顯然聽見了。
他沒說什麼,只是繼續往前走。
工造司的大門敞開著。
但今天的氣氛,明顯和往日不同。
還沒走近,就能看見門口烏壓壓站著一群人。有穿著簡樸年輕學徒,有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工匠,還有幾個一看就身居高位的工造司主事人。
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,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刃即將出現的方向。
「來了來了!」
不知是誰低聲喊了一句,人群立刻騷動起來。
刃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,那些原本還算克制的工匠們,瞬間沸騰了。
「真的是他!」
「前百冶!上任百冶大人!」
「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……當年就是在百冶大人手下學過藝的!」
「別擠別擠!讓我看看!」
刃停下腳步,看著面前這群情緒激動的人群,眉頭微微蹙起。
懷炎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,中氣十足:
「都讓讓!擠在這兒做什麼!該幹嘛幹嘛去!」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懷炎大步走來,身後跟著一個小小身影——丹桉。
丹桉穿著一身青色小襖,看見刃時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「父親。」
他開心叫了一聲,然後走到刃身邊,站定。
刃低頭看他,伸手在他小腦袋上揉了一下。
「來了?」
丹桉點點頭:「爺爺帶我來的。」
旁邊,公輸笑嘻嘻的就擠過來了。
「呀啊~師傅!」
刃看向他,點了點頭。
公輸抬起頭,那張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,畢竟這段時間刃他們實在是太忙了。
「師傅,裡面都準備好了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按您說的,核心部分單獨隔開了,外圍留了足夠的空間。懷炎將軍說讓大家觀摩學習,所以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身後那群翹首以盼的工匠們。
「所以大家都來了。」
刃掃了一眼那些人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懷炎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:「沒事,核心部分咱們自己弄,外圍那些步驟,讓他們看看也無妨。正好也讓這些小輩們見識見識,什麼才是真正的匠藝。」
刃點點頭,邁步朝工造司內走去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,但目光始終追隨著他。
「那就是上任百冶……」
「聽說他當年打造的武器,可都是傳奇呀!」
「何止啊!」
「可惜後來……」
「噓!別亂說!」
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,但刃充耳不聞,只是繼續往前走。
公輸快步跟在後面,一邊走一邊匯報:
「材料都按您說的分類放好了,核心部件的工坊在最裡面,外面是觀摩區。我已經讓人備好了茶水,鏡流小姐和白珩小姐可以在那邊休息……」
鏡流點頭,算是謝過。
白珩卻顧不上這些,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工造司深處,眼眶微微發熱。
工造司最深處的工坊,是刃獨屬的工作間。
門一推開,裡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——
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檯,台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工具和材料。旁邊立著幾個架子,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放著各式零件和半成品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工作檯正上方懸掛著的那盞燈,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,將整個工坊照得溫暖而明亮。
刃走到工作檯前,目光掃過那些材料,沉默片刻,然後轉身看向白珩。
「躺那邊。」
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躺椅。
白珩愣了一下:「現在就開始?」
刃點點頭。
懷炎在旁邊解釋道:「先測量你現在的靈魂狀態和那具身體的契合度,這是最基礎的一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。」
白珩深吸一口氣,走到躺椅邊,躺了下去。
鏡流站在她身側,沒有說話,只是陪在她身邊。
刃走到工作檯邊,拿起一個造型奇特的儀器,開始調試。
與此同時,工坊外圍的觀摩區已經站滿了人。
那些工匠們隔著透明的屏障,伸長脖子往裡看,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。
「開始了開始了!」
「那是測量靈魂的儀器吧?我見過圖紙,但第一次見實物!」
「上任百冶親自操刀,這得是什麼級別的待遇……」
「噓!別吵!」
公輸站在最前面,目光緊緊盯著刃的動作,眼裡滿是崇敬。
丹桉站在他旁邊,也仰著頭往裡看。
「公輸師兄,」丹桉開口問道,「父親在做什麼?」
公輸低頭看他,耐心地解釋:「師傅在測量白珩大姐頭的靈魂狀態。這是製作偃偶之身的第一步,也是最關鍵的一步。如果測量不準,後面的所有工序都會出問題。」
丹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繼續看。
工坊內,刃已經開始操作。
白珩躺在躺椅上,感覺到有一股溫和的力量正在自己體內遊走,不痛,甚至有些舒服。
「這就是被測量的感覺?」她小聲問。
鏡流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珩身上,生怕她出一點狀況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刃停下動作,低頭看著儀器上顯示的數據。
「可以了。」他說。
白珩坐起來,有些緊張地問:「怎麼樣?能行嗎?」
刃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工作檯邊,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。
「靈魂穩定,」他開口,「契合度足夠。」
白珩愣住了。
然後,她的眼眶紅了。
「真的?」
刃點點頭。
懷炎在旁邊哈哈大笑:「我就說嘛!星星出手,肯定沒問題!」
白珩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點水氣壓下去,深吸一口氣。
「那接下來呢?」
刃放下筆,看向她。
「接下來,等。」
白珩一愣:「等什麼?」
刃淡淡回復道:「這具偃偶之身和十王司的不一樣,材料也已經給你準備好了,你的靈魂狀況現在也十分穩定。今天晚上就可以了,以及晚上的時候在觀察這具身體有無排斥。」
白珩開心的要蹦起來了,卻還是按捺住激動的心情。
工坊外,觀摩區的人群已經議論開了。
「剛才那個測量,你們看明白了嗎?」
「沒看明白,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。」
「那儀器我連見都沒見過,應該是百冶大人自己做的吧?」
「肯定啊!這種級別的東西,外面哪能買到?」
「不愧是上任百冶……」
公輸聽著那些議論,嘴角揚起。
他轉過身,看向那群工匠,清了清嗓子。
「各位,接下來的製作過程,師傅會分步驟給大家展示部分工序。該學的學,該記的記,但有一點——」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核心部分,不允許窺探,這是規矩。」
工匠們紛紛點頭,沒有人敢有異議。
而這時,丹恆帶著丹萍來到了這裡,後面跟著幾個持明的工匠。刃一見兩人來,立馬扔掉手裡的活就出來迎接。
刃一手抱著丹萍,一手牽著丹恆,朝工坊門口走去。
丹恆由著他牽著,丹萍趴在刃肩上,沖裡面喊:「弟弟!父親來啦!」
話音剛落,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從人群縫隙里鑽了出來。
「父親!」
丹桉跑得飛快,青色的小袍子在風裡揚起。刃彎下腰,一把抄起丹桉,把他架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丹桉穩穩地坐在父親肩上,小手扶著刃的額角,低頭看了看周圍的人群,又看了看被刃牽著的丹恆,那張小臉上露出笑意。
「姐姐,我比你高。」他認真地說。
丹萍從刃懷裡探出腦袋,仰頭看著坐在父親肩上的弟弟,撅了撅嘴:「哼,爹爹抱著我,我也可以很高!」
丹恆在旁邊輕笑了一聲。
刃沒有說話,只是繼續牽著丹恆的手,帶著一家四口往工坊深處走。
陽光從工坊的天窗灑下來,落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。
「快看……」
圍觀的人群里,有人低聲開口。
「百冶大人笑了……」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匠站在人群後方,眼眶微微發熱。
「我當年在百冶大人手下當學徒的時候,大人是很愛笑的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可後來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旁邊年輕些的工匠小聲問:「後來怎麼了?」
老工匠搖了搖頭,沒有回答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後來那場變故,讓那個意氣風發,又愛笑的人變了。
而現在,它回來了。
工坊深處,白珩從躺椅上坐起來,眼尖地捕捉到了這一幕。
「阿流!阿流!」她一把抓住鏡流的袖子,另一隻手不知從哪兒摸出個玉兆,「快!拍下來!」
鏡流被她拽得身形一晃,低頭看著白珩舉著玉兆的手,挑了挑眉。
「你自己拍。」
「我手抖!」白珩理直氣壯,「你快拍!這唯美的畫面,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!」
鏡流伸手接過玉兆,對著那邊精準地按下了快門。
「咔嚓」一聲輕響,畫面定格。
刃抱著丹萍,肩上架著丹桉,牽著丹恆的手。丹恆偏頭看著刃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兩個小傢伙一個在懷裡一個在肩上,都笑得很開心。
陽光落在他們身上,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。
白珩搶回玉兆,低頭看著那張照片,眼眶有些熱。
「真好……」她喃喃道。
然後她手指飛快地點開一個沉寂許久的群聊。
群聊名字:雲上五驍(5)
白珩深吸一口氣,把那張照片甩了進去。
白珩:【圖片】
白珩:快看快看快看!!!
群里安靜了三秒。
然後,一個頂著白色貓貓的頭像彈了出來。
景元:???
景元:白珩姐你從哪兒翻出來的群聊
景元:等等這張照片
景元:好久沒看見哥笑的這麼溫暖了!
景元:丹恆也在!!!
景元:兩個小的也在!!!
景元:我剛開完會你們就給我看這個???
白珩:怎麼樣怎麼樣!是不是超級好看!
白珩:阿流拍的!我指揮的!
白珩:@鏡流 你剛才沒看錯吧?應星確實在笑對吧?
鏡流:嗯。
鏡流:笑了。
景元:我裂開了
景元:現在哥都沒對我溫和笑過。
景元:他現在工造司笑得這麼開心
景元:我卻在這裡開會
景元:符卿還在門口等我回去批文書
景元:你們知道我有多想去現場嗎
白珩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白珩:那你來啊
景元:來不了
景元:符卿會殺了我的
白珩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白珩:@丹楓 人呢?出來看!
白珩發完才愣住。
丹楓……
這個ID的主人……
她沉默了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然後,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。
丹恆:在。
丹恆:照片我存了。
白珩愣住。
下一秒,又是一條。
丹恆:丹楓那個號,以後不用了。
丹恆:我是丹恆。
白珩看著那幾條消息,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她吸了吸鼻子,繼續打字。
白珩:存存存!必須存!
白珩:等婚禮那天我要拍更多!
景元:+1
景元:到時候我請假也要去
景元:符卿要是攔我
景元:我就
景元:我就
景元:算了我不敢
白珩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白珩:那天你們本來也要來呀。
景元:對哦!看來我開會開迷糊了。
刃沒管這些。
他帶著丹恆和兩個孩子,穿過工坊深處那道專門隔開的門,走進了一間安靜的休息室。
房間不大,但布置得很舒適。一張軟榻,幾張椅子,一張小几,几上擺著茶具和點心。
刃把丹萍輕輕放在軟榻上,又把肩上的丹桉接下來,放在姐姐旁邊。
丹萍一落地就滾了一圈,趴在榻上仰著小臉看刃。
「爹爹,你今天開心嗎?」
刃低頭看著她,伸手在她小腦袋上揉了一下。
「開心。」
丹桉坐在旁邊,認真地問:「是因為父親來看你嗎?」
刃想了想,點頭。
「嗯。」
丹恆走過來,在軟榻邊坐下。
丹萍從榻上爬起來,湊到兩人中間,:「爹爹,父親,你們今天都好漂亮!」
丹恆笑了,伸手點了一下她的小鼻子。
「萍兒也漂亮。」
丹桉也挪過來,靠在刃身側,看著刃。
「父親,爺爺說待會兒要開始鍛造了。讓我跟著你,他給我講。」
刃低頭看他,點頭。
「好。」
丹桉滿意了,又看向丹恆。
「爹爹,你會一直在這裡嗎?」
丹恆點頭。
「會。」
丹桉點點頭,滿臉雀躍。
休息室外,懷炎正站在工作檯邊,一樣一樣地檢查著材料和工具。
他抬起頭,看見刃走出來,笑呵呵地撫了撫鬍鬚。
「安頓好了?」
刃點點頭。
懷炎看向跟在刃身後走出來的丹桉,小傢伙仰著頭,一臉認真地盯著工作檯上的東西。
「桉兒,過來。」懷炎朝他招手。
丹桉走過去,站在懷炎身邊。懷炎彎腰把他抱起來,讓他能看清工作檯的全貌。
懷炎說,「你爹爹的手藝,可是爺爺教出來的。待會兒他動手,爺爺給你講,明白不?」
丹桉認真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刃走到工作檯前,目光掃過那些已經準備好的材料。
門外,那幾個被丹恆帶來的持明族人正站在那,神情緊張又期待。
「可以進來了。」丹恆的聲音從休息室門口傳來。
那幾個持明族人連忙點頭,小心翼翼地走進觀摩區,隔著透明的屏障看向工作檯的方向。
公輸站在他們旁邊,低聲介紹著待會兒要進行的工序。
刃看了一眼觀摩區那些人,沒有說什麼,只是收回目光,拿起手邊的一柄錘子,試了試手感。
刃已經開始動手。
懷炎的聲音不時響起,給丹桉講解著每一個步驟。
丹恆靠在休息室門口,看著工作檯邊的刃。
觀摩區里,那幾個持明族人屏息凝視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工造司最深處的工坊內,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工作檯前,刃手中的錘子起落有序,每一次敲擊都精準地落在預定位置。那具偃偶之身已經初具人形,通體泛著溫潤的白玉光澤,四肢百骸的關節處隱約可見精密的機括結構。
觀摩區內,所有人屏息凝視。
那幾個持明族的工匠瞪大眼睛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公輸站在最前面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,嘴唇微微翕動,默記每一個步驟。
丹桉被懷炎抱在懷裡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工作檯。
刃的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一絲多餘。他拿起一柄更小的刻刀,開始雕琢偃偶的面部輪廓。刀鋒划過,眉骨、鼻樑、嘴唇,一點一點顯現出來。
那張臉,隱約有白珩年輕時的影子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工坊里只有刃手中工具與材料接觸的細微聲響,以及偶爾傳來的、被刻意壓低的呼吸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刃放下刻刀,拿起一枚細如髮絲的針。
他開始刻畫核心符文。
針尖在偃偶的脊背上遊走,留下一道道泛著微光的紋路。那些紋路錯綜複雜,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,又像是一幅精密到極致的星圖。
丹桉的眼睛越來越亮,但眼皮也開始打架。
他努力睜著,不想錯過任何一刻。可那規律的、細微的聲響,像是某種催眠的節奏,讓他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。
刃落下最後一針。
那些符文同時亮起柔和的光芒,在偃偶身上流轉一周後,緩緩隱沒。
成了。
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完成的偃偶上。
觀摩區內,不知是誰先沒忍住,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——
「成了!」
緊接著,歡呼聲此起彼伏,卻又都刻意壓著嗓子,像是怕驚著什麼。
「百冶大人太厲害了!」
「我從沒見過這麼精細的活!」
「今天這一趟來得太值了!」
刃轉過頭,目光掃過那群激動的工匠。
那目光不凶,甚至可以說是平靜,但所有人瞬間噤聲。
刃沒有說話,只是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這才注意到——
懷炎將軍懷裡,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他肩上,眼睛閉著,呼吸均勻。
丹桉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懷炎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徒孫,又抬頭對上刃的視線,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壓低聲音開口:
「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。剩下的步驟不能看了,該幹嘛幹嘛去。」
工匠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雖然心有不甘,但誰也不敢多說什麼。
「是,懷炎將軍。」
「多謝百冶大人!」
「多謝懷炎將軍!」
他們依次退出工坊,腳步放得極輕,生怕發出一點聲響。
直到走出老遠,拐過好幾道迴廊,那些被壓抑許久的聲音才終於爆發出來。
「你們看見了嗎!剛才那些符文!」
「看見了看見了!太精妙了!我連一半都沒看懂!」
「百冶大人那手法,我師父的師父都沒這麼厲害!」
「廢話!那可是上任百冶!據說當年……」
聲音漸漸遠去,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工坊內,懷炎抱著丹桉,走到鏡流身邊。
鏡流懷裡也抱著一隻白紫色的狐狸,那狐狸睡得四仰八叉,一條蓬鬆的大尾巴垂下來,隨著呼吸輕輕晃動。
「白珩這丫頭,」懷炎壓低聲音笑道,「睡得倒是香。」
鏡流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狐狸,眼裡十分溫柔。
「她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。現在終於看到了,心裡那根弦鬆了,自然就撐不住了。」
懷炎點點頭,又看向刃。
「星星,剩下的核心刻畫你慢慢弄。我先帶孩子回去睡覺,也順便把這丫頭送回去。」
刃點頭:「好。」
懷炎抱著丹桉,朝休息室走去。鏡流跟在他身側,懷裡抱著那隻睡成一條的狐狸。
推開休息室的門,裡面一片安靜。
丹恆正靠在軟榻邊,身上蓋著薄毯,呼吸均勻。丹萍趴在他懷裡,小手抓著他的衣襟,睡得正香。
懷炎輕手輕腳走進去,把丹桉放在丹恆身側。
丹恆幾乎是立刻就醒了。
他睜開眼,對上懷炎的視線,怔了一下,隨即低頭看向懷裡的丹萍,又看向被放在身邊的丹桉。
「桉兒睡著了?」他輕聲問。
懷炎點點頭,壓低聲音:「鍛造結束的時候就已經困得不行了,趴在我懷裡就睡了。」
丹恆伸手,輕輕把丹桉往自己身邊攏了攏,讓兩個小傢伙並排躺好。
丹桉在睡夢中動了動,小手抓住了丹恆的衣角,又沉沉睡去。
丹恆看著兩個孩子,眼裡漾開溫柔。
「師父也去休息吧。」他輕聲說,「這邊我看著。」
懷炎點點頭,轉身準備離開。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頭,看向丹恆。
「小丹恆。」
丹恆抬頭。
懷炎笑了笑,那笑容里滿是欣慰。
「星星今天,很認真。」
丹恆一怔,隨即也笑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懷炎點點頭,推門出去。
鏡流已經在廊下等著了,懷裡那隻狐狸睡得依舊香甜,甚至還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鏡流臂彎里。
「走吧。」鏡流說。
懷炎和她並肩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鏡流忽然開口:「炎老,您說阿珩醒來會是什麼反應?」
懷炎想了想,笑了。
「大概會哭吧。」
鏡流沒有說話,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狐狸。
工坊內,刃獨自站在工作檯前。
面前是那具完成的偃偶,符文已經隱沒,只剩下溫潤的白玉光澤。
只差最後一步——激活。
但他沒有急著動手。
他站在那裡,目光落在偃偶的臉上。
那張臉,和記憶中的白珩有七八分相似。是他按照白珩年輕時的模樣雕琢的,每一處輪廓,每一道線條,都仔細比對過。
「白珩,」他低聲開口,聲音很輕,「這一具,應該夠你用很久了。」
偃偶自然不會回答。
刃沉默了片刻,然後拿起手邊最後一枚符文石。
那枚符文石通體透明,內里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。是龍祖提供的,能穩固靈魂與肉身的契合。
刃將符文石按入偃偶心口預留的凹槽。
光芒瞬間亮起,從心口向外蔓延,沿著之前刻畫的符文紋路流轉。那些隱沒的紋路重新顯現,金色的光芒在白玉般的軀體上遊走,像是一場無聲的儀式。
然後,光芒緩緩隱去。
偃偶依舊是偃偶,安靜地躺在工作檯上。
但刃知道,它已經準備好了。
只等白珩的靈魂入駐。
他放下工具,轉身看向休息室的方向。
那扇門緊閉著,裡面是他的伴侶,他的孩子,他的家人。
刃收回目光,開始收拾工作檯上的工具。
夜深了。
工造司的燈火一盞盞熄滅,只剩下最深處的這間工坊,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。
刃終於收拾完所有東西,熄滅那盞燈,推開工坊的門。
月光灑進來,落在他的肩上。
他邁步走出工坊,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。
推開門,裡面一片安靜。
軟榻上,丹恆靠在榻邊,閉著眼睛,呼吸均勻。丹萍和丹桉並排躺在他身邊,兩個小傢伙睡得很沉,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走過去,在丹恆身邊坐下。
丹恆睜開眼,看見是他,「忙完了?」
刃點點頭。
丹恆往旁邊挪了挪,給他讓出位置。
刃躺下來,伸手攬住他的腰。
兩人並肩躺著,看著頭頂的房梁,聽著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。
過了很久,丹恆輕聲開口:
「白珩的偃偶,好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她明天醒來,大概會哭。」
刃沒有說話。
丹恆偏頭看他,月光從窗外灑進來,照在他側臉上。
「你今天,很認真。」丹恆說。
刃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,聲音很低:
「她等太久了。」
丹恆點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只是往刃懷裡靠了靠,閉上了眼睛。
刃低頭,在他額角落下一個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