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來到了，離工造司不遠處的一座宅子。
丹楓抬手揮退了侍從。
院門在身後合攏，紫藤花架下落了一地細碎的花瓣。這座院子他來得不多，但每一次來都覺得安靜得過分。今日倒是熱鬧了——他懷裡抱著一個，身後跟著一串。
丹萍被應星抱在懷裡，小腦袋左轉右轉，赤色的眼睛把這院子看了個遍。紫藤花開得正盛，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從架上垂下來，像掛了一整架的風鈴。陽光從花隙間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「是這裡。」丹萍忽然說。
丹桉從丹楓肩頭探出臉，看了看紫藤花架，點了點頭，沒有說別的話。
兩個小傢伙對視了一眼。
丹楓注意到了那個眼神，很短暫，但很默契，像是什麼事不用開口就已經商量好了。
丹萍開始在應星懷裡左扭右扭，小身子扭得像條泥鰍。應星正望著丹楓的背影出神——月白衣袍在紫藤花架下穿行，花瓣落了滿肩，他也不拂，就那麼披著一身紫色碎花往前走。
「父親！放我下來！」丹萍扭得更厲害了。
應星這才回過神來，手忙腳亂地把小傢伙放到地上。丹萍站穩之後拍了拍衣袍，仰頭看了看應星的臉，又轉頭看了看丹楓的背影，然後伸出小手，拽住了應星的一根手指。
「跟我來。」她說。
應星被她拽著往前走，腳步有些踉蹌。他不明白一個小不點哪來這麼大的力氣，但也沒有掙開，就那麼彎著腰、半蹲半走地被拖了過去。
丹桉在丹楓肩頭拍了拍。
「爹爹，我也要下來。」
丹楓停下腳步，彎腰把丹桉放在地上。
丹楓低頭與他對視。
那雙青色的眼睛太乾淨了，乾淨得讓丹楓心裡那點隱隱的戒備無處安放。他在心裡說服自己『不過是兩個孩子，不過是兩個從天而降、來歷不明、卻叫他爹爹的孩子，他且看看他們要做什麼。』
丹萍拽著應星繞到了紫藤花架的另一側。
應星彎著腰，被一個小娃娃牽著走，姿態彆扭得很。他的白髮從額前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臉，但遮不住那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的紅。白珩站在廊下，雙手抱胸，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，心想小應星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。
然後白珩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看見丹萍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。是一張貼紙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印著一個笑臉面具的。
丹萍把那張貼紙貼在了應星的後腰上。
動作很輕很快，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熟練。應星毫無察覺，他還彎著腰，被丹萍拽著手指，滿腦子都是『這孩子到底要帶我去哪』。
貼紙貼上的一瞬間，應星的身體頓住了。
白珩看見他的脊背猛地繃直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脊椎骨里抽走了所有支撐。他的雙手垂落下來，肩膀微微後展，整個人從剛才那個狼狽姿態，忽然變成了一種筆挺的、甚至帶著幾分壓迫感的站姿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白珩看見了他的眼睛，那雙紫色的眼睛還是那雙紫色的眼睛，但裡面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剛才還是慌亂、羞澀、手足無措，此刻全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在應星臉上見過的侵略性，灼熱的，直接的，毫不遮掩的。
應星邁步走向丹楓。
丹楓正低頭看著腳邊的丹桉，感覺到那股氣息逼近時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一隻手按在了他耳側的廊柱上。
丹楓的後背撞上了柱子，紫藤花架震了震，幾片花瓣從頭頂飄落，落在他的肩上、發間。他偏過頭，看見應星的手臂橫在他耳側，袖口卷到了小臂，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臂。
應星的臉離他很近。
近到丹楓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，能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。應星的眼睛裡分明全是緊張，瞳孔微微顫著，額角有細密的汗珠。但他的身體不聽話，身體靠得很近，近到丹楓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呼出的熱氣。
「你知道我想成為什麼人嗎？」
應星開口了。
丹楓沒有回答，他靠著廊柱，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。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，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。
「你的人，」應星說，「一輩子賴著你的人。」
廊下，白珩下巴差點沒掉地上。
而她低頭看向腳邊，不知什麼時候，丹桉已經站到了她身側，仰著小臉，小手舉著一把瓜子，遞到她面前。
白珩機械地伸手，抓了幾顆。
丹桉又把瓜子遞向旁邊，白珩這才發現，丹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廊下，手裡舉著玉兆，鏡頭對準了紫藤花架下的兩個人。小傢伙的姿勢很專業，雙手端穩，小臉繃著，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。
「阿哈叔叔給的這個測試版，」丹萍盯著玉兆屏幕，嘴裡念叨著，「挺有意思的。」
丹桉往嘴裡塞了一顆瓜子，嚼了嚼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評論今天的天氣：「這個挺溫和的。」
白珩捏著手裡的瓜子，看看紫藤花架下那兩個快貼到一起的人，又看看腳邊這兩個嗑著瓜子、拍著視頻、一臉淡定的兩個小傢伙。
「等等。」白珩蹲下來，「你們說的阿哈，是我想的那個阿哈？」
丹萍從玉兆後面露出一隻眼睛，朝白珩眨了眨。
「白珩姨姨，是你想的那個哦～」
白珩張了張嘴，想說的話太多，反而一句都說不出來。她站起來，又蹲下去，最後決定先嗑瓜子。
紫藤花架下，形勢正在失控。
「我看上你了。」
應星的聲音又低了半度，低得像貼著砂紙磨過的。他挑起丹楓的下巴，指腹抵在那道乾淨的下頜線上，力道不輕不重，但足以讓丹楓的臉微微仰起。
「給你兩個選擇。」應星說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丹楓青色的眼睛，「要麼當我對象，要麼我當你對象。」
丹楓的耳朵紅了。
「放肆。」丹楓說。
聲音不高，語氣也談不上多嚴厲，但那兩個字咬得很清楚。應星沒有退開，他的身體紋絲不動，像是根本沒聽見那兩個字。他的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丹楓，瞳孔里的緊張越來越濃，濃到幾乎要溢出來，但他的身體依然穩穩地撐著廊柱，將丹楓困在那一小片紫藤花影里。
丹楓伸手去推他的胸口。
手掌抵上去的瞬間，丹楓微微一怔，居然推不動。這個看起來並不如何魁梧的年輕人，胸膛像是一堵牆，紋絲不動。丹楓加了幾分力，應星的衣袍被推得皺起，人卻沒有後退半步。
丹楓抬起眼，對上應星的視線。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慌張，有不知所措，但身體紋絲不動。
「你被控制了。」丹楓說。
這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應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邊伸來的樹枝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話還沒出口，他的身體先動了。
應星低下頭，吻住了丹楓。
丹楓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應星的嘴唇壓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力道，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，又像是他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。他的嘴唇很燙，貼上來的時候丹楓感覺到一陣灼熱從唇瓣蔓延開來，像被燙了一下。
但丹楓沒有推開他。
不是推不開，是沒想推。
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，丹楓自己都怔了一瞬。他感覺到應星的嘴唇在發抖，貼著他的唇瓣輕輕顫著，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落下來的葉子。這個年輕人的吻技實在算不上好，只是那樣貼著，笨拙的、生澀的、毫無技巧可言的。
丹楓垂下眼，看見應星的睫毛在抖。
然後他聽見一聲輕響，白珩手裡的瓜子落在了青石板上。
丹楓偏過頭，看向廊下的方向。
白珩正蹲在那裡，嘴巴微張，手裡拿著準備要嗑的瓜子。她的目光從丹楓和應星身上收回來，正試圖捂住兩個孩子的眼睛。但丹萍和丹桉溜得飛快，一左一右從白珩腋下鑽了出去，跑到了廊柱後面。
「白珩姨姨！」丹萍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張臉，玉兆還舉在手裡，鏡頭穩穩地對著紫藤花架的方向，「我們都半歲大了！不是小孩了！」
丹桉從另一根廊柱後面探出頭，補了一句：「父親和爹爹親熱的時候也沒避著我們呀。」
兩個小傢伙的聲音疊在一起，清清脆脆地在院子裡迴蕩。
丹楓的視線從兩個孩子身上收回來，重新落在面前這個年輕人臉上。應星正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著廊下的方向——不悅，困惑，還有深深的慌張。他的眉頭皺著，嘴唇微微抿緊，神情像是被人從美夢中強行叫醒的孩子，帶著委屈和不滿。
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。
丹楓從那雙向廊下看去的眼睛裡，讀到了清清楚楚的兩個字——救我。
丹楓正要開口說什麼，應星的臉忽然轉回來了。
動作很快，快得像被什麼力量硬拽回來的。應星的目光重新鎖在丹楓臉上，那雙紫色的眼睛裡剛才還殘存的一點清明，此刻又被某種不屬於他的東西覆蓋了。
應星的嘴角微微上揚，勾起一個丹楓從未見過的弧度。那笑容帶著幾分邪氣，幾分玩味，還有幾分刻意到近乎表演的輕佻。
「寶貝。」
這兩個字從應星嘴裡說出來，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，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上揚，像是鉤子。
丹楓的呼吸頓了半拍。
「那邊有什麼好看的？」應星湊近了些，鼻尖幾乎要蹭上丹楓的耳廓，「難道是我不夠吸引你？」
丹楓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。
他的表情依舊清冷，但他的心跳已經亂了。那兩個字——寶貝——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平靜了數百年的心湖，漣漪一圈一圈盪開，怎麼都止不住。他垂下眼，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眼裡的情緒。
但他沒有推開應星。
廊下，白珩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。她拍了拍裙擺上的灰，走到廊柱後面，蹲在兩個小傢伙身邊。
「這個控制，」白珩壓低聲音，「時效多久？」
丹萍把玉兆往下挪了挪，露出一雙亮晶晶的赤色眼睛。
「測試版本，只有五分鐘。」
白珩拿出玉兆看了看。
「快了。」她說。
話音剛落，紫藤花架下傳來一聲悶響。
應星已經蹲在了地上。
他的雙手抱著頭，臉埋在膝蓋里，整個人縮成一團。從白珩的角度看過去，只能看見他紅透的耳尖和微微發抖的肩膀。
控制解除了。
紫藤花瓣從架上飄落，落在他白色的發頂，落在他弓起的背上。他沒有動，就那麼蹲著，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。
丹楓還靠在廊柱上。他低頭看著蹲在腳邊的人，看了幾秒，然後伸手拂去落在自己肩上的花瓣。動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什麼。他的手拂過肩頭的時候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院子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門口傳來一聲輕響。
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。
一個白髮男孩站在院門口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。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衣袍，腰間佩著一柄劍，整個人站在紫藤花影里，像一幅剛畫好的少年肖像。
他的目光掃過院子，男孩看了一圈，又露出一個狡黠的笑，一看就知道在這裡看了很久的。
在他身後，一個白髮紅眸的女子走了進來。她束著高馬尾，發繩是深藍色的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她的面容清冷，眉宇間帶著幾分凌厲，目光在院中掃過時，在白珩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白珩的眼睛亮了。
「阿流！」白珩朝門口揮手，瓜子從指縫間漏了幾顆，「小景元！你們來了！」
鏡流的目光從白珩身上移開，落在紫藤花架下那個蹲在地上的白色身影上，又落在那位靠在廊柱上的龍尊身上，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。
景元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小傢伙身上轉了轉，然後看向蹲在地上不肯抬頭的應星，最後看向靠廊柱上、正緩緩整理袖口的丹楓。
景元清了清嗓子。
「那個，」他開口，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，「我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？」
院子裡沒有人回答他。
紫藤花瓣還在落，一片一片，無聲無息。
丹萍把玉兆收進懷裡，拍了拍手，仰起小臉朝門口那個白髮男孩笑了笑。
「景元叔叔，」她說，「將軍你來得正好。」
景元眨了眨眼。
「你叫我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