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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嵐景(7)

2026-09-16 16:11:51 作者: 心夜夜

  阿基米的手掌拍子扇出去的時候,竹林里的風都被攪動了。

  阿基米站在列車門口,叉著腰,肩上的巨大手掌拍子。他那一頭灰發兩邊各挑染了一縷紅,混在灰發里不是特別明顯。穿著一身黑色的朋克外套,釘了一堆不知道什麼材質的金屬扣子,領口敞著,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。

  他看著那四個飛出去的方向,嘴角還掛著笑。

  然後他的視線往這邊一轉。

  笑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阿基米看見了阿基維利。

  他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空白,從空白變成了驚恐,從驚恐變成了一種景元從未見過的、介於『完蛋了』和『我還能搶救一下』之間的複雜神色。

  動作極為熟練。

  他把肩上那個巨大的手掌拍子一扔,手掌拍子落在地上。

  然後他跪了下去。

  跪的如此絲滑,他抱住阿基維利的腿,整個人像一隻考拉一樣掛在阿基維利的小腿上,臉埋在阿基維利的膝蓋處,聲音從布料後面傳出來,悶悶的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爹爹!這都是父親的主意!阿基米沒有偷開時空列車!」

  

  他的語氣委屈極了,尾音打著顫,帶著一種『我是被逼的』的無辜和『你要信我』的急切。他抬起頭,那張和阿哈有幾分相似、但眼睛和阿基維利一模一樣的臉上,掛著兩行還沒來得及掉下來的淚。

  阿基維利低頭看著他,面無表情。

  突然一隻手從阿基米身後伸了過來,揪住了他的後領。

  阿哈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阿基米後面。

  剛才還是嬉皮笑臉的,此刻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陰沉。

  祂揪著阿基米的後領,把這個灰發小鬼從阿基維利腿上拎了起來。

  阿基米的腳離了地,整個人被懸在半空中,衣領勒著他的脖子,他的臉漲得通紅。但他不敢掙扎,只是用那雙和阿基維利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阿哈,眼珠轉了轉,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想怎麼脫身。

  阿哈把臉湊近了。

  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。

  「喂,誰家小孩啊?」阿哈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,「這是我的阿基維利,不要隨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聲音就小了。

  阿哈的目光落在阿基米臉上,祂的表情變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阿哈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,「你是不是……長得有點像我?」

  阿基米被他拎在半空中,衣領勒著脖子,臉漲得通紅。他看著阿哈,沒有回答,卻笑了笑,那笑容和阿哈平時笑的時候一模一樣,帶著幾分狡黠,幾分得意,還有一點欠揍。

  阿哈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竹林的另一頭,傳來幾聲悶響。

  阿基維利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一瞬,然後重新出現。

  祂的手裡提著四個孩子,四個孩子的姿勢出奇一致——雙手垂在身側,腿耷拉著,頭低著,不敢看人。他們的衣袍在風中飄著,上面沾了竹葉和泥土,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
  阿基維利把他們放在地上,四個孩子落地的時候膝蓋先著地,在地上跪成了一排。(其實是因為腿軟了)

  他們抬起頭,先看見了阿基米,然後又看見了景元和嵐,最後看見了阿基維利。祂站在他們面前,低著頭看他們,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  四個孩子的心同時沉了下去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氣息不對。

  他們面前的這個阿基維利叔叔和兩位父親,氣息和他們記憶中的不一樣。

  跪在最前面的藍短髮男孩抬起頭,仔細看了看阿基維利的臉,又偏過頭,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景元和嵐。

  「完了。」他小聲說。

  旁邊兩個男孩同時看了他一眼,眼裡寫著同一句話,「這還用你說?」

  那個扎高馬尾的女孩悄悄觀察著四周。

  五個孩子跪成了一排。

  阿基維利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我來這裡只是想幹個正事。」祂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
  祂看了一眼阿哈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五個孩子。

  「真的一波三折。」

  祂又嘆了口氣。

  景元的腦子已經不是空白了,是空白之後又被人灌進去了一團漿糊,漿糊在裡面攪啊攪,攪得他什麼都想不清楚。

  他偏過頭,看了嵐一眼。

  嵐的表情和他差不多,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五個孩子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,最後落在那個扎高馬尾的女孩身上。女孩的髮型、臉型、眉眼,和他有太多相似之處。

  嵐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景元的手,握得很緊,指節泛白。

  景元沒有掙開。

  他自己也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確認這是真實的,不是做夢。

  阿基維利走到那五個孩子面前,站定。

  「都起來。」阿基維利說。

  五個孩子沒有動。

  「我讓你們起來。」

  還是沒動。

  阿基維利蹲下來,伸手把藍短髮男孩從地上拉了起來。男孩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發軟,身體晃了一下,阿基維利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阿基維利叔叔……」男孩的聲音很輕,不敢看祂的眼睛。

  阿基維利看著他,「你是哪個?」

  男孩抬起頭,對上阿基維利的視線。那雙和阿基維利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裡,此刻只有茫然和不安。

  男孩說,「我叫景輝渠,但是大家都叫我阿甲,我爹爹是景元,父親是嵐。旁邊兩位是我的兩位弟弟和最小的妹妹,我們是四胞胎。」

  阿基維利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阿基維利說,伸手把另外幾個孩子也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
  五個孩子站成一排,頭都低著,不敢看人。

  阿基維利站在他們面前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。

  「這件事的主謀是誰?」

  五個孩子同時沉默。

  然後,四個人的手同時指向了阿基米。

  阿基米瞪大了眼睛,「你們!」

  「是你說的,『不會發現的』。」景輝渠無表情地說。

  「你還說『就算發現了也不會怎麼樣』。」旁邊的男孩補充。

  「你還說『大不了挨一頓罵』。」另一個男孩接話。

  「你還說『阿基維利叔叔最疼你了』。」女孩補了最後一刀。

  阿基米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他轉過頭,看向阿基維利,那雙和阿基維利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裡,寫滿了『爹爹我錯了』五個字。

  阿基維利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景元和嵐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他想說點什麼,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些孩子叫他「爹爹」,叫嵐「父親」,從未來來的,偷了車票,開了列車,跑到這個時空來。他的腦子現在十分凌亂,處理不了這麼多信息,只能先放在一邊。

  他注意到那輛列車。

  銀灰色的車身正在慢慢變淡,慢慢的變成了一張車票。

  景元仔細一看,怎麼和阿基維利一開始給自己的那一張車票一模一樣!

  那張車票從半空中飄下來,最後穩穩地落在阿基米的手上。

  阿基米看著那張車票。

  阿基維利也從袖中取出了剛才要遞給景元的那張那張車票。

  兩張車票真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然後阿基米手裡的那張開始發光。

  光越來越亮。

  然後光凝聚了。

  一個人影從光里走出來。

  一雙繡花鞋,淺綠色的,鞋面上繡著幾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。然後是裙擺,嫩綠色的抹胸長裙。腰身收得很細,腰間繫著一條淺金色的腰帶,腰帶扣是一朵小小的蓮花。

  然後是上半身,白皙的脖頸,精緻的鎖骨,抹胸上方露出一小片胸口,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。肩膀披著一件淺綠色的薄紗外衫,外衫的袖口寬大,垂落在身側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
  然後是臉。

  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盤在腦後,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,襯著那張精緻的臉。額頭上有一顆硃砂痣,紅得鮮艷,像是有人用毛筆在眉心點了一下。眼睛是赤紅色的,瞳孔微微發亮,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紅寶石,濕漉漉的,亮晶晶的。

 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的角。

  青色的,修長的,從發間探出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如果此時景元沒有失憶的話就能看得出這和丹恆的龍角一模一樣,就連樣貌都有幾分像丹恆,但更多更像刃。

  丹萍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面前這五個孩子。

  五個孩子同時抬起頭,看見她。

  他們的表情變了,直接說出聲「完犢子了!丹萍大姐頭來了(꜆꜄꜆˙꒳˙)꜆꜄꜆」×5

  丹萍看著他們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好看,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,然後她抬起手。

  「咚。」×5

  五個暴栗落在五人頭上。

  五聲悶響,一聲比一聲清脆,一聲比一聲響亮。五個孩子捂著被敲疼的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誰都沒有出聲。

  「啊,一聽就是好頭。」阿哈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
  丹萍瞥了他一眼,阿哈立刻閉嘴,左看右看,就是不看丹萍。

  五個孩子抱成了一團,縮在一起瑟瑟發抖。

  丹萍站在他們面前,雙手抱胸,看著他們。

  「你們可失蹤了一個多月了。」丹萍開口了,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,「要不是阿哈那個混蛋說漏嘴了,還真不知道你們居然拿了景元叔叔這張車票跑這邊來了。」

  五個孩子同時低下頭。

  「尤其是你,阿基米。」丹萍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灰發小鬼。

  阿基米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把火花姨的拍子順走了。」

  阿基米把頭縮得更低了。

  「還有你慫恿你混蛋阿哈偷出這張車票,交給他們四個的事情。」萍兒繼續說,語氣還是那樣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,「回去再給你算帳。」

  阿基米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。

  丹萍把目光從阿基米身上移開,落在那四個孩子身上。

  「還有你們四個。」她說,「你們的父親和爹爹說了,等你們回去之後自己去現任將軍那邊,她會給你們安排事情做。不干滿五百年不准走。」

  四個孩子的身體同時石化了。

  五秒之內,四個人變成了四尊石像,只有眼睛還能動,眼珠在眼眶裡轉來轉去,互相看著,眼裡寫著同一句話。

  「五百年!?」×4

  丹萍兒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笑了,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
  她轉過身,面朝阿基維利和阿哈。

  「阿基維利叔叔,混蛋阿哈。」

  阿哈的眉毛挑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們兩個的孩子,就那個阿基米。」丹萍兒指了指阿基米,「這段時間拜託照顧一下了。」

  阿哈的注意力卻不在『照顧』這個詞上。

  「混蛋阿哈。」阿哈重複了這四個字,十分有不滿,「為什麼我的稱呼是混蛋?」

  祂指著自己的鼻子,臉上的表情委屈極了。

  「我哪裡混蛋了?」祂又問了一句,語氣里的幽怨更濃了。

  丹萍看著阿哈,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神色。因為她可不想說未來,阿哈身為長輩可是坑了他們姐弟很多回。

  阿哈還想說,但阿基維利的手已經從旁邊伸了過來。

  阿基維利揪住了阿哈的耳朵。

  阿哈整個人都軟了下來,祂的身體順著阿基維利手上的力道往旁邊歪,歪到阿基維利身邊,臉貼著阿基維利的肩膀。

  「親愛的~」阿哈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撒嬌的調子,「你揪我耳朵幹嘛~」

  阿基維利沒有理祂,揪著阿哈的耳朵走到那五個孩子面前。

  阿基維利彎下腰,一隻手揪著阿哈的耳朵,另一隻手伸出去,拎住了阿基米的後領。像提小貓一樣,把阿基米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

  阿基維利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看來想要所有都恢復正常,還要等一段時間。」阿基維利說。

  丹萍看著祂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您知道了?」丹萍問。

  阿基維利沒有回答,只是把阿基米夾在腋下。

  然後阿基維利轉過身,面朝景元。

  「如果你想好了,隨時可以來星穹列車找我。」阿基維利拿出原本就要交給景園的車票說。

  景元看著祂,猶豫了一下。

  但他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張車票。

  「到時候這張車票可以指引你找到我。」阿基維利說。

  景元點了點頭,把車票收進了袖子裡。

  阿基維利收回目光,轉身面朝丹萍,微微頷首。然後祂提著阿基米,揪著阿哈的耳朵,三個人的身影從腳開始向上消失。

  連同地上那棵被撞彎的樹,那兩輛機車也一起消失了。地面上連痕跡都沒有留下,好像它們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
  竹林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丹萍轉過身,面朝景元和嵐。

  她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對著那五個孩子的時候,她是嚴厲的;對著阿基維利和阿哈的時候,她是恭敬的;此刻對著景元和嵐的時候,她的表情是溫和的,甚至帶著幾分柔軟。

  丹萍開口了,「我不能透露太多的事情,但他們四個可以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孩子身上。

  丹萍繼續說,「嵐叔叔,這個時空的未來已經改變了,和原本景元叔叔那個時空已經產生了交匯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,小時候的我和我弟弟什麼時候能過來。那個時候的我們已經經歷過了時空旅行,再一次進行時空旅行對於我們來說很驚訝,那個時候的我們也不懂。而現在的我,我已經明白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只希望到時候小時候的我們兩個來到這裡時,請景元叔叔和嵐叔叔不要告訴他們。」

  景元和嵐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你們未來的孩子,」丹萍指了指那四個孩子,「他們四個能說出未來所有的事情,但是無法說出關於時空旅行的任何事情。」

  景元和嵐機械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丹萍兒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選擇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「景元叔叔,嵐叔叔,你們也不用擔心。他們到這邊之後你們認不出來已經,我頭上的角還是挺好認的喲。」她歪了歪頭,那對青色的龍角在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,「以及等時間到了,時空列車會出現接走旅客的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丹萍的身影開始變淡。

  只有一句話從她消失的地方飄過來,清晰得像在耳邊說的:

  「你們四個享受最後的平靜生活吧,等你們回去之後,首先就要挨一頓毒打。」

  聲音消散了。

  竹林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四個孩子還站在原地,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  然後他們同時轉過身,面朝景元和嵐。

  四個孩子站在那裡,你推我我推你,誰都不肯先開口。景輝渠被推到了最前面,踉蹌了一步,站穩了,回過頭瞪了身後那兩個男孩一眼,那兩個男孩立刻低頭,假裝什麼都沒做。

  景輝渠轉回頭,看著景元。

  他的臉漲紅了,從脖子根開始往上蔓延,紅得像他除夕夜掛在大門口的那對燈籠。

  「爹……爹爹……」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後面的「爹」字含在喉嚨里,怎麼都吐不出來。

  景元看著他,看著這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。眉眼的弧度,鼻樑的線條,連嘴角微微下撇的習慣都一模一樣。

  想說點什麼,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他偏過頭,看了嵐一眼。嵐也在看他,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茫然。兩個人對視了片刻,同時移開目光,同時看向那四個孩子,又同時移開目光,看向竹林深處。

  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景元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,聲音有些啞,「先回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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