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末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竹林深處。嵐還站在石桌邊,手邊還有那碗已經涼了的粥,目光定在院門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嵐。」
景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嵐轉過身,景元站在灶房門口,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,是從玉佩里拿出來的月白色長袍,衣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他的頭髮用一根髮簪隨意挽在腦後,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,整個人看起來和昨天晚上判若兩人。
此刻的景元站在晨光里,那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嵐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眼前這個人明明還是那個人,同樣的眉眼,同樣的笑容,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山,霧散了,山還是那座山,可他忽然看清了山的全貌,巍峨的,沉靜的,帶著一種不屬於這裡的疏離感。
景元說,「我想出去走走,不用陪。」
嵐看著他,想說的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,最後只發出一個「嗯」。
他點了點頭。
景元笑了笑,轉身朝院門走去。步伐不快也不慢,腰背挺得筆直,月白色的衣袍在竹影間穿行,像一片從天上落下來的雲,和這座破舊的農家小院格格不入。他沒有回頭,走得毫不留戀。
嵐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身影穿過院子,推開籬笆門,沿著竹林小徑漸漸走遠。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,白色的衣角在綠色深處若隱若現,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。
嵐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,但他卻無比慌張。那個人明明只是出去走走,可他覺得那道白色的身影會越走越遠,遠到他再也追不上。
嵐他知道,景元不屬於這裡。
不是說他這個人不屬於這座院子,而是說他整個人,從骨子裡,從靈魂深處,就不屬於這個地方,不屬於這個時代,不屬於這片天空下的任何一寸土地。他像一隻誤入籠中的鳥,羽毛光鮮,姿態從容,可籠子就是籠子。
嵐轉身走進屋裡。
他走到床邊,蹲下來,從床底下拉出那口木箱。箱子裡疊著那幾套衣服,最上面是那套玄色的——景元昨晚讓他試的那套,衣料滑得像水,涼得像玉,他這輩子都沒摸過這麼好的料子。他伸手把那套衣服拿起來,展開,對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了看。
衣襟和袖口處有金色的暗紋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。腰間的玉扣是深藍色的,在光線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。
嵐把外袍穿上,系好腰帶,撫平衣襟,又拿起那根配套的髮簪將頭髮束好。他走到灶房的水缸邊,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水波晃了晃,那張臉年輕而陌生,眉眼冷峻,金色的眼睛看著自己。
他想,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,是不是就能離那個人近一點。
嵐推開籬笆門,沿著竹林小徑快步往前走。竹葉從兩側壓過來,遮住了頭頂的天空,陽光被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肩上。他的腳步很快,靴子踩在泥土上發出輕微的悶響。
穿過竹林,眼前是一條石板路。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,路兩側是低矮的土牆和灰色的瓦頂,有幾戶人家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炊煙。
嵐看見了那個白色的身影。
景元走在前面,距離他大約百步之遙。月白色的衣袍在灰撲撲的街巷間格外醒目,像一盞移動的燈。嵐放慢了腳步,不遠不近地跟著,不敢靠太近,怕被發現,又不敢離太遠,怕跟丟。
他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街,從這裡往東走兩里路,就是曜青主城的西市,他每個月都要去那裡買米買鹽,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。可今天走在這條路上,他第一次覺得這條街這麼短。
景元走進了西市。
嵐在街口停下,閃身躲進一家店鋪的檐下。他從檐柱後面探出半邊臉,看著景元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。
西市很熱鬧。
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菜的、賣肉的,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幾個小孩蹲在路邊玩石子,一個婦人挎著竹籃從布攤前走過,籃子裡裝著幾塊豆腐和一把青菜。早點鋪的蒸籠正往外冒著熱氣,饅頭和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,飄了半條街。
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街上的人很多,但景元走過的時候,聲音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賣布的大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手裡的量尺停在半空中。雜貨鋪的老闆正彎腰搬貨,直起身的時候和景元對上了視線,他的手頓了一下,貨箱差點從手裡滑下去。幾個蹲在街邊玩耍的孩子被大人拉到了身後,一個婦人護著孩子往後退了兩步,眼神裡帶著警惕和畏懼。
景元繼續往前走。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像一根根細小的刺。那些目光里有畏懼,有好奇,還有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。
一個小孩追著皮球跑過,撞上了景元的腿。小孩抬起頭,看見一張陌生的臉,那雙金色的眼睛正低頭看著他。小孩愣了一下,然後「哇」的一聲哭出來,轉身就跑,皮球也不要了。
景元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跑遠的小孩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嵐躲在檐柱後面,看著這一切。
那些攤販不是害怕景元這個人。他們不認識他,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從哪裡來,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條街上。可他們看見他的時候,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——縮肩膀,低腦袋,移開目光,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。
景元走得很慢。
這些人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他們只是本能地覺得,這個穿月白袍子的人走過的時候,他們應該把東西收一收,把攤子整一整,把聲音壓低一點。就像野兔聽見了鷹唳,本能地往草叢裡縮。
景元的步伐沒有因為他們的反應而改變,他依然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依然挺得筆直,臉上依然帶著那種淡淡的、禮貌的、什麼情緒都沒有的笑容。
他的記憶是一塊空白,但身體記得。身體記得走在街上的感覺,記得周圍人的反應,記得該怎麼回應那些目光。但此刻,那些記憶里的東西和眼前的現實對不上。
那些曜青的民眾不該是這樣的,就應該和他們的誰一樣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景元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曜青的人該是什麼樣的?
他的頭開始疼了。
他下意識伸手按了按太陽穴,指尖觸到的皮膚是溫熱的。
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一幅畫面。
很模糊,像是隔著一層水霧。
一個白髮高馬尾的人站在他面前,穿著一身深色的勁裝。那人正在說話,嘴巴一張一合,但景元聽不見聲音。那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很實在。然後那人笑了,露出牙齒,笑得很張揚,像是在說什麼得意的事。
畫面閃了一下,消失了。
景元深吸一口氣,邁步往前走。
他沒有回頭。
景元走到了街心,停下來。他仰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空,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點。
那只是一個很小的變化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嵐看出來了,因為他的目光從景元出門起就沒有離開過那個人。他看著那道挺直的脊背微微彎下來,看著那雙手慢慢垂在身側,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,卻沒有一個影子落進眼底。
景元低下頭,繼續往前走。
他走過了布攤,走過了肉攤,走過了早點鋪,走過了豆腐攤。那些攤販在他經過的時候壓低了聲音,在他走遠之後又恢復正常。他們說笑聲在他身後重新響起來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可景元聽見了。
他聽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人壓低聲音的時候說的是「這是誰家的公子」「怎麼從來沒見過」「穿成這樣來西市做什麼」「八成又是那些貴族」「這些貴族怎麼不死絕!」「閉嘴吧,小心被那些貴族知道。」
語氣里有好奇,有打量,有厭惡,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感,獨獨沒有他熟悉的那種東西。
景元不知道自己熟悉的是什麼,他說不上來。他只是覺得不對,一切都不對。這條街不對,這些人不對,頭頂這片天空不對,就連腳下的青石板都不對。他走在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街上,見著一群他從未見過的人,可他的身體記得某種感覺——某種應該存在於此地、此刻、此情此景中的感覺。
景元停下腳步。
他站在街尾,面前是一條岔路。左邊通向城門口,右邊通向一片竹林。他沒有猶豫,拐進了右邊那條路。
嵐從檐柱後面走出來,快步跟上去。
他穿過西市的時候,那些攤販看他的眼神和看景元不一樣。他們認識嵐,知道他是獵戶家的兒子,知道他偶爾會來西市賣獸皮和藥材。
「嵐,剛才那個穿白衣服的是誰啊?」趙大娘從攤子後面探出身子,聲音壓得很低,但嵐還是聽見了。
他沒有回答,加快腳步拐進了右邊的路。
竹林很密。
這和嵐家後面那片竹林不一樣,那片竹林是野生的,竹子長得歪歪扭扭,地上落滿了枯葉,走進去總覺得腳下會踩到什麼。眼前這片竹林顯然被人打理過,竹子種得整整齊齊,行距均勻,地面掃得乾乾淨淨,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。
陽光從竹梢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。空氣里有一股清冽的竹香,混著泥土的濕潤氣息,聞起來讓人莫名覺得安心。
嵐跟在他身後,隔著大約五十步的距離,踩著他的腳印走。他不敢發出聲音,每一步都落得很輕,靴底踩在掃過的泥地上,幾乎沒有聲響。
景元一直沒有回頭。
竹林很深,越往深處走,竹子越粗,間距越大。陽光照不進來的地方,光線暗了下來,空氣里的竹香更濃了。嵐只能看見那道白色的人影在前面忽明忽暗地移動,像一盞被風吹動的燈籠。
然後景元停了。
嵐也停了,閃身躲在一棵粗竹後面,側頭往外看。
竹林深處有一座石亭。
亭子不大,四根石柱撐著一個青灰色的頂,頂上爬滿了藤蔓,有幾串紫色的花穗從檐角垂下來。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,石桌上刻著棋盤,棋盤上沒有棋子,只有一層薄薄的灰。
景元站在石亭外面,沒有進去。他看著那座亭子,看著石桌上的棋盤,看著從檐角垂下來的紫色花穗。
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,可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。
景元走進石亭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低頭看著石桌上刻著的棋盤,手指懸在棋盤上方,指腹在空氣中描摹著棋盤的紋路。
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像是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,墨跡正在慢慢顯現。模糊的,不清晰的,只能看見大概的輪廓——一個白髮的人,高馬尾,站在他面前,嘴巴一張一合,在說什麼。可他聽不見,只能看見那個人的嘴在動,表情很生動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生氣。
然後從他手裡搶了一壺酒?
那人手裡提著一壺酒,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里有一種欠揍的得意,他仰起頭灌了一口酒。
酒!?
不對!那人一杯就倒,喝醉了還發酒瘋,還把他的竹林給毀了。
景元閉了閉眼,伸手按住太陽穴。
那個畫面消失了。
他睜開眼,面前只有石亭,只有棋盤,只有從檐角垂下來的紫色花穗。
遠處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。
景元抬起頭,循聲看去。
竹林深處,兩道身影正騎著什麼東西朝這邊飛馳而來。他看不太清,只能看見兩個輪廓,一大一小,一紅一銀。
速度很快,眨眼間就靠近了。
他看清了。
那是兩輛機車,造型和他認知中的任何交通工具都不一樣。一輛是紅色的,但紅得不純粹,車身上貼滿了各種顏色的貼紙和塗鴉,花花綠綠的,像一件被小孩子塗滿了顏料的作品。車頭裝了兩個喇叭形狀的東西,車尾掛著一串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小玩意兒,開動的時候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另一輛是銀白色的,車身線條流暢而簡約,在竹影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隱約能看見有星辰般的光點在車身上緩緩流動。
白色機車上的那個人先把車慢慢的停下,那人灰色長髮被風吹得往後飄揚,發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線。邊開車邊偏頭跟旁邊的人說話,說了幾句沒得到回應,又偏過頭去看,然後順著那人的視線,看見了站在石亭邊的景元。
紅色機車上的那個人也看見了景元,但他沒有停車。
他正側著頭看旁邊的人,嘴裡還在說著什麼,臉上的表情很豐富,眉毛挑得高高的,嘴角帶著一種誇張的笑意。
紅髮男人順著那道目光轉過頭來,看見了景元,也看見了石亭,也看見了那棵樹?
景元有點懵,『哪來的樹?』
「親愛的。」紅髮男人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愉悅,「看來我們找到了迷路的羔羊了。」
灰發男人沒有接話,緩緩減速。
紅髮男人繼續說道,聲音里多了幾分興致:「親愛的,我想到了個有趣的樂子。」
灰發男人依舊沒有接話,機車已經慢到幾乎要停下了。他偏頭看了紅髮男人一眼,然後轉過頭,看著前方那棵越來越近的樹。
「你再不停你就要撞樹了。」灰發男人的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紅髮男人沒反應過來。
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景元身上,嘴角的笑還沒收住。他轉過頭,看向前方。
那棵樹的影子已經遮住了半邊天。
「我……」
後面的聲音被悶響吞沒了。
機車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那棵粗壯的樹。樹身劇烈搖晃,葉子簌簌落下來,像下了一場綠色的雪。那輛被改裝得花里胡哨的紅色機車在撞上的瞬間彈了一下,然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折了過來,整個車身橫過來,墊在了紅髮男人身下,貼著他滑了出去。樹葉和泥土被捲起來,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。
滑行的終點正好是景元和灰發男人的腳邊。
景元低下頭,看著那個躺在機車殘骸上的人。紅髮男人的姿勢極其扭曲,手腳攤開,整個人嵌在那堆扭曲的金屬里。但他的臉上沒有痛苦,嘴角甚至帶著笑。他從那堆廢鐵里抬起一隻手,指間夾著一支玫瑰,花瓣上還帶著露珠,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變出來的。他把玫瑰叼在嘴裡,微微側過頭,朝灰發男人拋了一個媚眼。
「親愛的,你看我帥不帥?」聲音從玫瑰花瓣後面傳出來,含混不清,但語氣里的得意和做作清晰得讓人牙疼。
灰發男人低頭看著他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你就為了這一幕,瞬間變出一棵樹?」
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,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但景元注意到,他握著機車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些。
紅髮男人從廢鐵堆里坐起來,姿態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遍。他拍了拍身上的樹葉和泥土,那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紅色衣袍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他把玫瑰從嘴裡拿下來,插在衣領上,然後站起身,湊到灰發男人面前,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諂媚。
「親愛的,你別拆台嘛。」他的聲音放低了,帶著一種刻意的委屈。
灰發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景元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眼神。不是生氣,不是嫌棄,是一種很複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明明可以做得很好卻偏要犯蠢的人,又氣又無奈,又無可奈何。
灰發男人從機車上下來了,他從身後拿出了一樣東西,景元沒看清他是從哪裡拿出來的。
是一個平底鍋。
一個普通的平底鍋,但它在灰發男人手裡變大了一圈,大到能遮住整個人的身體。灰發男人舉起平底鍋,動作乾脆利落,像做過無數遍。鍋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精準地拍在紅髮男人的身上。
砰的一聲悶響。
紅髮男人的身體橫著飛了出去。
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,越過那輛還在冒煙的紅色機車,越過那棵被撞彎的樹,越過一片灌木叢,最後落在一片厚厚的竹葉堆上,彈了一下,又滾了兩圈,仰面朝天躺著了。
然後他笑了,笑聲從竹林深處傳過來,先是一聲,然後是一串,越來越大,越來越誇張,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太有面子了,我被我家親愛的拍飛了~哈哈哈哈~」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被竹林過濾了一遍,有些模糊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阿哈實在是太開心了~哈哈哈哈~哦~我親愛的阿基維利~請盡情鞭策阿哈吧~哈哈哈哈~」
笑聲在竹林里迴蕩,驚起一群不知名的鳥,撲稜稜地飛遠了。
景元站在石亭邊,看著那個躺在遠處竹葉堆里笑得打滾的紅髮男人。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的,但他能感覺到嘴角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翹。他忍住了,沒有笑出來。
灰發男人沒有看他。
灰發男人並沒有理紅髮男人,他轉過身,面朝景元。
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里有奇怪的圖案。他看著景元的時候,目光里沒有審視,沒有好奇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打量,像在看一個認識但不太熟的人。
景元也在看他,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很奇特。他說不上來哪裡奇特,就是覺得不應該在曜青看到這個人。
這個人不應該在這裡,不應該在這片竹林里,不應該騎著一輛銀白色的機車出現在他面前。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,但他沒辦法把它按下去。
阿基維利像小孩一樣圍著景元轉著看。
祂的手伸了出來,指尖勾起景元垂落在肩側的一縷白髮,捏在指間搓了搓,鬆開。
白色的髮絲從指縫間滑落,在空氣中晃了晃,落回景元肩上。
景元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阿基維利像是沒注意到這一步距離,繼續轉他的圈。這一次祂勾起了景元的袖口,月白色的衣料在他指尖展開又合攏,像一朵被風吹開又收攏的花。
「開拓,不朽,歡愉,豐饒……」阿基維利停下來了,站在景元正對面,歪著頭看他,眉頭微微蹙起,「咦?這是什麼命途?」
他的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,像是在描摹某個看不見的輪廓。
「你身上的命途能量就像毛線團一樣雜亂,」他頓了頓,眉頭皺得更緊了,「還有一種我沒見過的。」
景元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景元垂下眼,把那紛亂的念頭壓下去。
阿基維利收回手,退後半步。金色的眼睛還落在景元身上,但目光變了,從好奇變成了審視,從審視變成了的凝重。
「怪不得我明明感受到要來這裡一趟。」阿基維利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,語速也慢了下來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,「如果不來的話,你很快就會迷失在這個時空。」
景元的手指蜷緊了一下。
阿基維利看著他,繼續說下去,語氣恢復了剛才的平淡:「那這個時空會變得很混亂,很混亂,就連你的那個時空,後續的發展都會變得捉摸不透。」
他說著,手裡憑空出現了一張金色的車票。
阿基維利把車票夾在指間,翻轉了一下。車票背面印著一個圖案,星穹列車的徽記。
景元看著那張車票,喉嚨有些發緊。
「這是你的。」阿基維利把車票遞過來,沒有解釋是什麼意思。
景元沒有接。
「以後再說吧。」景元的聲音很平靜。
阿基維利看著他,沒有追問,把車票收回袖中。
「嘻嘻。」
阿哈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,祂盤著雙腿從竹林上空慢慢飄下來,姿態悠閒得不像是一個剛才撞了樹又被拍飛的人。祂飄到景元面前,懸在半空中,雙手撐著下巴,歪著頭看景元。
「看你頭上那一團我的能量,」阿哈伸出一根手指,在景元頭頂上方畫了個圈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「你一定是不知道被哪個我暗害的。」
祂收回手,盤著的腿換了個方向,雙手抱胸,下巴微微揚起。
「可是阿哈不想幫你驅除。」祂說,嘴角咧開,露出一個誇張的的笑,「除非你能給我帶來無窮的樂子。」
話音剛落,阿哈的頭上挨了一個暴栗。
阿哈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阿基維利收回手,「阿哈,你要是再打斷我的話,你就一年別進我的房間。」
阿基維利語氣也不重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竹林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——
阿哈不見了。
祂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縮了一樣,從正常人的高度一點一點往下縮。
一個三頭身的小娃娃飄在半空中,阿哈從半空中落下來,落在地上,仰起頭看著阿基維利。他的眼睛很大,大得占了大半張臉,眼眶裡蓄滿了水光。
他撲了上去。
兩隻小短手抱住了阿基維利的腿,抱得很緊,臉頰貼著阿基維利的膝蓋,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
他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,嘴角咧到耳根。
他也哭了,哭得淚流滿面,淚水從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裡湧出來,順著圓鼓鼓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阿基維利的褲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簡稱又哭又笑。
「親愛的~~」阿哈的聲音變了,「不能這麼殘忍~~沒有你我可怎麼活~~」
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,尾音打著顫,像一隻被主人關在門外的幼犬,發出可憐的嗚咽。
阿基維利低頭看著他,面無表情。
景元站在旁邊,看著阿哈抱著阿基維利的腿又哭又笑。那個畫面太過荒誕,荒誕到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些不應該出現在此刻的念頭。
『可憐的阿哈啊,因為惹自家愛人生氣,不讓他進房間,氣得內心崩潰,又哭又鬧,嗚嗚嗚嗚,好可憐啊~』
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,像是有人把這幾句話直接塞進了他的腦子裡。語氣是他自己的語氣,用詞也是他習慣的用詞,可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陰陽怪氣的感嘆方式。
阿哈的哭鬧聲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景元。
景元不知道阿哈從他眼睛裡讀到了什麼,但阿哈的表情變了。那張圓鼓鼓的小臉上,淚痕還掛在腮邊,嘴角卻慢慢咧開,露出一個和剛才截然不同的笑容。
「哦不~」阿哈鬆開阿基維利的腿,轉過身,面朝景元,「親愛的阿基維利,不能這麼殘忍~」
他的聲音拔高了,雙臂張開,像是在對著全世界宣告什麼。
「你怎麼可以阻止我給這位迷路的小朋友找樂子呢~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臉上的淚還沒幹,但笑容已經燦爛得像正午的太陽。
然後他倒在阿基維利的腳邊,在地面上打起滾來,嘴裡還在喊:「哦不~親愛的阿基維利~不能這麼殘忍~」
話音未落,一聲汽笛,突然出現。
一輛列車憑空出現在空中。
它從星河中駛出,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銀白色的光痕,光痕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,然後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,紛紛揚揚地飄散。列車通體銀灰色,車身上鑲嵌著金色的星軌紋路,車頭掛著一盞巨大的燈,燈光明亮卻不刺眼,在竹影間投下一片溫暖的橘色光暈。
列車的速度不快,但方向很明確。
它直直地朝阿哈駛來。
阿哈正在打,祂的餘光瞥見了那團越來越大的銀灰色影子,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驚恐。
「等等……」
轟。
列車的車頭撞上了阿哈的身體。
那個紅色的小小身影被撞飛了,祂整個人拋了出去。
阿哈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,越過竹林,越過石亭,越過那棵被他變出來的樹,變成天邊一個小小的紅點。
紅點越來越小,越來越淡。
景元看著那個紅點消失在天際,耳邊還迴蕩著阿哈那句拖長了的慘叫。竹林里安靜下來,只有面具落在地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嵐從竹林深處沖了出來。
他的腳步很快,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景元面前,手臂一伸,把景元整個人攬進了懷裡。他的手臂收得很緊,緊到景元能感覺到他胸膛里心臟跳動的頻率,比正常人快了許多。
「元,你沒事吧?」嵐的聲音有些啞,下巴抵在景元的頭頂。
景元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,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,「沒事。」
嵐沒有鬆手,他的目光越過景元的肩頭,看向那輛懸浮在半空中的列車。銀灰色的車身在竹影間泛著冷光,車頭的燈已經暗了下來,只有車身兩側的星軌紋路還在緩緩流動。
列車的車門打開了。
四個人從車上走下來。
領頭的是個男孩,看起來十二三歲的樣子,藍發剪得很短,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。他的五官輪廓和站在他身後的幾個孩子相似,但眉眼間的神采,景元莫名覺得眼熟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男孩,一個留著齊肩的藍發,發尾微微捲曲,另一個頭髮長些,但額前那幾縷碎發垂落的方式,和嵐如出一轍。走在最後面的是個女孩,白髮紮成高馬尾,發繩是深藍色的,在風中輕輕晃動。她的面容精緻,和景元有七八分相似,但那雙金色的眼睛,和嵐一模一樣。
四個人從車上下來的時候,步伐還帶著幾分急切。
然後他們看見了景元和嵐。
四個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。
他們的表情變了,從急切變成震驚,從震驚變成驚恐,從驚恐變成了像是見了鬼一樣的神情。四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,景元不知道他們在用眼神交流什麼,但那一瞬間,他看見他們眼裡的光徹底滅了。
他們跪了下去。
動作整齊劃一,膝蓋磕在地面上,發出四聲悶響,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,膝蓋從竹林邊緣一直滑到景元和嵐腳邊。速度很快,快到景元都沒來得及往後退一步。
熟練的像是已經做過很多回了一樣。
「爹爹,父親,我們錯了!」
四個孩子齊聲開口,聲音疊在一起,清脆響亮。
「我們不應該動你的那一張車票的!」
為首的男孩跪在最前面,頭壓得很低,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。他旁邊的兩個男孩也是一樣的姿勢,只有那個女孩,頭雖然低著,但眼睛從劉海後面偷偷往上瞟。
景元低下頭,看著這四個跪在腳邊的孩子。他仔細打量著他們的臉,那三個男孩的長相,他越看越覺得像一個人,像他自己。尤其是那個跪在最前面的,眉眼的弧度,鼻樑的線條,連嘴角微微下撇的習慣都一模一樣。旁邊那個女孩,就更不用說了,那張臉簡直就是照著嵐的模子刻出來的。
景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說什麼,嘴剛張開,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出口。
一個巨大又誇張的手掌拍子憑空出現。
手掌扇了下來。
『啪』的一聲悶響,四個孩子被拍飛了。
他們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幾圈,像四片被風吹走的落葉,越過竹林,越過石亭,越過阿哈消失的方向,變成天邊四個越來越小、越來越淡的點。
「阿基米,我仙舟髒話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