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42章 嵐景(5)

第142章 嵐景(5)

2026-09-16 16:11:44 作者: 心夜夜

  景行是被自己的噩夢驚醒的。

  他猛地坐起來,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,貼在皮膚上,冰涼黏膩。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,枕頭也不知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。

  他蜷起膝蓋,把臉埋進膝間,雙手抱著自己的小腿,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淺,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,只能靠這種急促的喘息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。

  那些畫面還在眼前,爺爺被人踩著頭的畫面,父親被人按著跪在地上的畫面,母親被人侮辱的畫面——他使勁閉了閉眼,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往外趕。它們像是刻在了眼皮內側,閉上眼就能看見,睜開眼還在。

  西屋裡沒有點燈,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。景行坐在床上,雙眼無神地看著那一片白,瞳孔里什麼都映不出來。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,發出一些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音節。

  那些音節拼湊起來,是他爺爺的名字——景洪!

  景洪,爺爺!

  他想起那一天,那天天氣很好,陽光從廳堂的窗欞里照進來,落在地面上,一格一格的。他本來是要去惡作劇的,已經在腦子裡排演了好幾遍『先從秘密通道里溜到老爹書房後面,等老爹批文書的時候突然跳出來嚇他一跳。他連跳出來的姿勢都想好了,雙手舉在臉兩側,張牙舞爪的。為此他前一天晚上還在自己房間裡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。』

  他蹦蹦跳跳地穿過迴廊,衣袍下擺在腳邊翻飛。經過花園拐角的時候,他看見了爺爺。景洪正站在紫藤花架下,背著手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老人家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袍子,頭髮已經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
  「爺爺!」景行的腳步轉了個方向,朝花架下跑過去,「你叫行兒怎麼啦?」

  景洪笑呵呵地摸著自家乖孫的頭,那隻手寬大厚實,掌心有薄繭,摸在頭頂上粗糙又溫暖。他從袖子裡摸出兩枚玉佩,並排攤在掌心裡,遞到景行面前。玉佩一大一小,都是青色的,成色極好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  「過幾天不就是行兒的生日嗎?爺爺提早給你準備好的生日禮物都在裡面了。」景洪的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和緩的節奏,

  景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他從爺爺手裡接過玉佩,大的那枚貼在自己的額頭上,先探進去看了看。巡鏑!滿滿當當的巡鏑,堆得整整齊齊,占了這枚玉佩的全部空間。他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。然後又拿起小的那枚,貼上去看了一眼——吃的,穿的,玩的,什麼都有。糕點、糖果、蜜餞,疊好的衣裳,還有幾本市面上新出的畫本子。

  他把兩枚玉佩攥在手心裡,抬起頭,眼睛亮得像兩顆小太陽。

  景洪摸著鬍子,笑著補了一句:「別給你老爸知道哦~」

  景行一愣,隨即「嘿嘿」笑起來。他把玉佩揣進懷裡,整個人撲到爺爺身上,雙手環住爺爺的腰,臉埋在爺爺胸口蹭了蹭。那時候他還能整個人掛在爺爺身上,景洪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仰,笑得更開了。老人家伸手拍著他的後背,一下一下的,力道不重。

  「好啦,好啦,爺爺現在抱不動你了。」景洪笑著說,手掌在景行背上又拍了兩下,然後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,讓他站好,「去玩吧。過幾天你於博伯帶你出去曜青玩,你不是很想去嗎?」

  景行站直了身體,仰起頭看著爺爺。他那時候覺得爺爺很高,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。陽光從紫藤花架的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爺爺的肩上、發上,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。

  景行踮起腳尖,在自家爺爺臉上『啵』地親了一口。然後轉身就跑,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景洪還站在花架下,摸著鬍子看他。

  「小行啊,在那邊記得自己照顧好自己啊,玩的開心。」

  景行朝爺爺揮了揮手,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遠了。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他。那時候的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和爺爺好好說上一句話,他不知道那句「玩的開心」是爺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  很快就到了他生日那天,景行記得自己醒得很早,天還沒亮就睜開了眼。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,然後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,光著腳踩在地板上,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,他也不在乎。他把自己收拾好,穿上那件新衣裳,把玉佩揣進懷裡,對著鏡子照了又照,還把碎發往後攏了攏。

  他溜出了自己的院子。繞過迴廊,穿過花園,躲過來往的僕從(他並沒有注意到僕從們)的慌張,他走的是他自己偷偷挖的那條秘密通道。通道的入口在花園假山的背面,被一叢灌木擋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他蹲下來,扒開灌木,鑽進那個窄小的洞口。通道很矮,他在裡面得彎著腰走,腳下是鬆軟的泥土,頭頂是交錯的竹條。


  這是他自己偷偷摸摸挖的,連爺爺都不知道,他在心裡得意了好幾天。

  通道不長,彎彎曲曲走了幾十步就到了盡頭。盡頭處是一面薄牆,牆那邊就是他老爹書房的後壁。他在牆上留了幾個透氣的小孔,平時趴在這裡能看見老爹書房的側面。今天他打算從通道里直接走出去,跳到他老爹面前,嚇他一大跳。

  他把手按在牆壁的暗門上,正要推開。

  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捂住了他的嘴。

  另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,把他整個人按在了通道的側壁上。景行的後腦勺撞上了泥土牆面,悶響一聲。他死命掙扎,腿蹬著地面,手去掰捂在嘴上的那隻手。那人的手掌又大又粗糙,指節粗壯,不像文官的手,倒像是常年握刀劍的武人的手。

  他側過頭,看見了於博的臉。

  於博正滿臉痛苦地看著他,這個跟著景家幾十年的老人,此刻眼眶通紅,嘴唇在發抖,他的手死死捂著景行的嘴。

  

  「小少爺,別出去。」於博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,每一個字都在發抖,但說得很清楚。

  景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那種不祥的預感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,澆得他渾身冰涼。他不再掙扎了,於博的手慢慢從他嘴上鬆開。景行轉過身,面朝那面薄牆。他把手指按在牆面的暗磚上。

  暗磚陷進去,牆面浮現出外面的景象。

  那不是書房的後壁,那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角度。

  他看見了自己的爺爺。景洪躺在地上,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,遮住了半邊臉。衣袍上全是土,布料破了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膚。有一個人踩著他的頭。靴子底壓著景洪的側臉,把老人的頭踩得歪向一邊。景洪的手被反綁在身後,繩索勒進了皮肉,手腕處滲出的血把衣袖染成了暗紅色。老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景行的腦子『嗡』地一下。他的目光從那幅畫面上移開,看見了旁邊的另一個人。他的父親——景瀾——正被人按著跪在地上。兩個穿甲冑的人一左一右扣著他的肩膀,把他的身體壓得死死的。景瀾的臉朝向正前方,正對著他母親的方向。

  他的母親雙眼無神的躺在地上,她的衣裳被人撕破了,領口大敞著,露出底下的肌膚。有人在拉扯她的衣領,手指在她頸側留下紅痕。

  景行什麼都聽不見了,他看見母親的臉在動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在喊什麼,也可能什麼都沒喊。他聽不見。他只能看見她的臉,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,此刻滿是淚水和恐懼。

  他死命拍著那面牆,拳頭砸在泥牆上,泥土簌簌往下掉。他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下,手指的骨節破了,血沾在牆上,他也沒有感覺。於博從後面抱住他,把他的身體往後拖。景行掙扎,用腳蹬牆,於博不放。

  後來他後頸一痛,眼前就黑了。

  醒來的時候,他在一艘飛船上。他躺在一張窄小的床上,頭頂是低矮的天花板,耳邊是引擎低沉的轟鳴聲。他坐起來,後頸還隱隱作痛。艙室不大,除了這張床,只有一張固定的桌子和兩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杯水,已經涼了。

  於博坐在駕駛艙里,背對著他。老人的脊背彎著,頭微微垂著,花白的頭髮在艙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稀疏。

  景行走過去,在於博身後站了很久。

  「博伯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  於博的肩膀動了一下,他緩緩轉過身來,那張臉上滿是疲憊。眼眶下方的青黑很重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。他看著景行,嘴唇動了動,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:「小少爺,你醒了。」

  景行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問爺爺怎麼樣了,沒有問父親母親怎麼樣了,沒有問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於博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。

  「博伯,我們去哪?」景行問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滿十二歲的孩子。

  於博看著他,眼眶又紅了。老人用力眨了幾下眼,把那點水氣壓了下去,轉過頭看向前方的舷窗。窗外是無盡的星海,星光冷而遠。

  「曜青,你爺爺之前安排好的,說讓你去曜青玩幾天。」

  老人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小少爺,你爺爺他…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他把你支走,讓我提前幾天帶你出發,就是怕你留在羅浮……」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景行站在那裡,聽著這些話。他想起爺爺站在紫藤花架下對他說「去玩吧」,想起爺爺摸著鬍子笑的模樣,想起爺爺說「小行啊,在那邊記得自己照顧好自己啊,玩的開心」。


  原來爺爺早就知道,原來那不是什麼生日禮物,那是爺爺給他的最後的東西——一個離開的理由,一筆足夠他在外生活的錢,還有於博這個人。爺爺把能給的都給了,能安排的都安排了,連他會在通道里看見什麼都算到了。於博捂住他的嘴,不讓他出去,不是怕他被發現,是怕他看見。

  可是他還是看見了,爺爺算到了一切,沒有算到他會自己挖一條秘密通道。

  景行轉身走回艙室,在床邊坐下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骨節上的傷已經結了薄薄的痂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泥土。那面牆是泥土的,他拍了很多下,拳頭陷進去,泥土嵌進傷口裡,不疼了,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
  他問了一句:「爺爺他……還活著嗎?」

  於博沒有回答,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。景行坐在那裡,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他沒有哭出聲,只是坐在那張窄小的床上,低著頭,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。他想起爺爺說「爺爺現在抱不動你了」,那時候爺爺的身體就已經不太好了,可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撲上去撒嬌,只知道在爺爺臉上親一口,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。

  他跑得太快了,快到來不及回頭看爺爺最後一眼。

  飛船在星海中穿行,舷窗外的星光拉成細線,往身後飛逝。

  曜青越來越近。

  景行坐在西屋的床上,蜷著身體,把這些畫面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,每一次都像把剛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,血肉模糊。

  窗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,像是有人踩斷了地上的枯枝。

  景行抬起頭,雙眼還是紅的。他看見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,有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。腳步聲很輕,從窗前一直走到門口。籬笆門被輕輕推開,發出細微的吱呀聲,然後又合上了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  景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月光在房間裡慢慢移動,從窗紙移到地上,從地上移到牆上。後來他聽見隔壁中屋也傳來細微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說話,聲音很低,聽不清內容。

  他重新躺下來,拉過被子蓋在身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睜著,看著頭頂的房梁。

  他想起於博說的最後一句話,那是他們抵達曜青的第三天,於博把他安頓在一處小院裡,替他辦好了所有的手續。

  老人站在院門口,佝僂著背,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
  「小少爺,我回去看看,你在這裡等我。」

  景行站在院子裡,看著於博轉身,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等了一個多月,於博再也沒有回來。

  後來的事情他不想再想了。爺爺沒了,父親母親沒了,於博也沒了。他從羅浮景家的小少爺,變成了一個帶著兩枚玉佩獨自活在曜青的孤兒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

  眼淚從眼角滑出來,無聲無息地浸進枕頭裡。

  現在這些事他要一個人去面對,沒有人會替他安排好一切了,他沒有家了。

  景行蜷縮在西屋的床上,膝蓋抵著胸口,額頭埋在膝蓋里。

  他咬著嘴唇,沒出聲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雙眼無神地看著對面那面牆。牆皮有些脫落,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竹篾。牆角有一道細小的裂縫,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窗台,像一條乾涸的河流。

  他抱著膝蓋,指甲掐進手背的皮肉里,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。

  他沒有哭。

  從那天起他就沒有哭過。

  景行的肩膀在發抖,他把自己蜷得更緊,膝蓋頂著胸口,下巴抵在膝蓋上。

  他想抽菸。

  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不抽菸,以前在景家的時候,爺爺說過好多次,說抽菸不是好習慣,景家的孩子不許碰。他那時候乖乖點頭,也確實沒碰過。

  但現在他想抽。

  想找點什麼堵住喉嚨里的那口氣,那口從那天起就一直堵在那裡、怎麼也咽不下去的氣。

  他把臉埋進膝蓋里,使勁閉了閉眼。

  西屋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景行猛地抬起頭,臉上的淚痕還沒幹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他飛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臉,動作粗魯得像在搓一塊抹布。

  「誰?」


  「我。」門外是景元的聲音。

  景行愣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窗外,月亮已經偏到西邊了,大概丑時剛過。他不知道景元為什麼這時候來找他,但他們長得像,說不定真是兄弟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他說。

  門被推開了,景元站在門口,穿著那身白色的中衣,頭髮散著,腳上趿著一雙布鞋。他沒有立刻進來,站在門檻外面看著景行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做噩夢了?」景元問。

  景行想說沒有,但嘴張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他看著景元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,看著那雙溫柔的金色眼睛,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。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就好像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走了很久,忽然看見前面有一盞燈,不太亮,但確實在那裡。

  「進來關門,冷」景行說,聲音有點悶。

  景元走進來,把門帶上。他在床邊站了一下,看了看景行縮在床角的姿勢,又看了看堆在床尾的被子,彎腰把被子撈起來,抖開,披在景行肩上。

  「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哥哥?」景行說。

  景元沒接這話,在床沿坐下來,面朝景行。

  「夢見什麼了?」景元問。

  景行把被子裹緊了些,下巴縮進被沿里。他不想說,那些畫面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。博伯知道,因為博伯親眼看見了,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景行有沒有夢見什麼,景行也從來沒有提過。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,誰也不去碰那塊結了痂的傷口。

  但此刻,坐在這張硬邦邦的床上,裹著這條洗得發白的粗布被子,對面坐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,景行覺得那塊痂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。

  「夢見我爺爺了。」景行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
  景元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
  景行繼續說,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一條被石頭攔住的溪流,繞一下,又繞一下:「我爺爺給了我兩塊玉佩當生日禮物,一塊裝的巡鏑,一塊裝的是吃的穿的玩的。他說過幾天讓博伯帶我去曜青玩,我很高興,抱著他撒嬌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頓住了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然後我去了。」

  景元依然沒有說話,他坐在那裡,月光照在他側臉上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。

  「我從通道里出來的時候,牆已經被砌死了。」景行的聲音更低了些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「我從觀察口看見的,正廳的門開著,門檻上有血,爺爺被人從裡面拖出來……頭磕在門框上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指甲掐進手背的皮肉里。

  「然後一隻腳踩在他頭上。」

  房間裡安靜了很久,窗外的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,聲音很輕,像有人在遠處低語。

  景元伸出手,按在景行裹著被子的肩上。掌心貼上去的時候,景行的肩膀抖很厲害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景元問。

  「後來博伯把我帶上了飛船。」景行說,「景家只剩我一個人了。」

 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平得像博伯當初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樣。景元的手還按在他肩上,沒有收回來。

  「你母親呢?」景元問。

  景行的身體僵住了,像被人從脊椎骨里抽走了什麼東西。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被子裡,聲音悶悶的,從布料後面傳出來,含混不清:「不要問了。」

  景元的手從他肩上移到後腦勺,掌心貼著他的頭髮,沒有再問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景行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,悶悶的:「你說你失憶了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你難受嗎?」

  景元想了想,「不難受。」

  景行從被子裡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,左眼那圈烏青在月光下顯得更青了,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景元問。

  景行搖了搖頭,又把臉埋進被子裡,聲音從布料後面傳出來,含混但清晰:「你要是真是我哥就好了。」

  景元的手還在他後腦勺上,沒有收回來。

  「可能真是。」景元說。

  景行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,一隻眼睛看著他,那隻眼睛紅紅的,眼尾還有沒幹的淚痕。


  「你什麼都不記得,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就是感覺。」景元說。

  景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臉從被子裡徹底露出來。他的眼眶還紅著,但眼淚已經止住了。

  「感覺沒用,要講證據。」景行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,雖然還有些啞,但那股彆扭勁兒又回來了,「等回了羅浮,本小爺跟你去做個血脈鑑定。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省得心裡總吊著。」

  景元笑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
  景行把被子從肩上扯下來,重新鋪好,躺了下去。他面朝景元躺的方向,側著身,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面。

  「你不是和那傢伙在一間,怎麼來這裡了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嗯,睡不著啊,聽到你這邊有動靜就過來看看了。」

  「那個人?什麼來路?」景行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不知道,但他對我挺好。」

  景行哼了一聲,「對你好就是好人了?你失憶了,警惕性也跟著丟了?」

  景元看著他那副氣鼓鼓的樣子,沒反駁。他在床沿又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
  「景元。」景行叫住了他。

  景元回過頭。

  景行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張臉。

  「別跟別人說。」景行說。

  景元看著他,點了點頭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門在身後輕輕合攏,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。

  房間裡安靜下來,景行躺在床上,面朝天花板。被子下面的手慢慢伸出來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塊玉佩。

  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,掌心的溫度把玉捂熱了。

  景行閉上眼睛,把玉佩塞回枕頭底下。

  景元出去又回來,動作很輕,嵐躺在床的外側,閉著眼,呼吸均勻,像是沒醒。但景元躺下來的時候,嵐的手伸過來,在他腰側放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
  嵐沒有問景元剛才去了哪裡,景元也沒有主動說。

  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,一個不問,一個不說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門外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,景元睜開眼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旁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嵐不在,床鋪早就涼了。

  他坐起來揉了揉脖子,昨晚上睡得不算踏實。

  院子裡有人在說話,聲音不大,但隔著木門也能聽清幾句。景元下了床,把被子疊好,推開門。

  陽光有點刺眼,他眯了一下。

  院子裡站著六個人。嵐站在中間,身邊圍著四個他不認識的人。兩男兩女,還有一個,景元仔細看了一眼,是昨天那個叫何末的女孩,她正蹲在石桌邊啃餅子,還是昨天那個布袋,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嵐最先看見他。

  「醒了?」嵐的聲音不大,但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,那五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,落在景元身上。

  景元點了點頭,走過去。

  嵐指了指他身邊幾個人,開口介紹,語氣很平,像在念名單:「李招娣,我們都叫她秋娘。她旁邊的是她妹妹,原本叫李來娣,我們叫她喜妹。」

  那個被叫秋娘的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,頭髮剪得很短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皮膚。她的五官不算出眾,但眉眼間有一股利落勁兒,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,一看就是幹活的人。

  她旁邊的喜妹比她矮半個頭,扎著兩條辮子,辮梢繫著紅繩,臉蛋圓圓的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她的眼睛很亮,從景元一出來就盯著他看,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又轉到嵐臉上,然後又轉回來。

  嵐繼續介紹:「那邊那個四肢發達的叫王來財,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叫趙柱。」

  王來財確實四肢發達,膀大腰圓,站在那裡像一堵牆。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,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,憨厚得不像話。趙柱和他站在一起,瘦得像根竹竿,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,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,但看著挺機靈。

  何末從石桌邊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餅屑,朝景元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
  景元朝眾人笑了笑,拱手行了個禮。

  「我叫景元,幸會。」


  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,頭髮還沒梳,散在肩上,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。但那雙金色的眼睛很亮,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心裡莫名覺得舒服。

  喜妹的眼睛更亮了。

  她拉過自家姐姐的袖子,湊到秋娘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但在場的人還是聽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「姐姐,我就說嵐哥他那麼漂亮的女孩子都不喜歡,一定喜歡男孩子。你看那個叫景元的,嵐哥對待的態度都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秋娘笑眯眯地點了點妹妹的頭,聲音也不大,但景元聽見了:「你呀,沒看見嵐哥瞪著你嗎?」

  喜妹吐了吐舌頭,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景元偏頭看了嵐一眼,嵐確實在瞪喜妹。喜妹被瞪得往秋娘身後縮了縮,從姐姐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,朝嵐做了個鬼臉。

  王來財抓了抓頭,一臉迷茫地開口:「俺其實也不懂,但嵐哥和那位叫景元的相處,感覺真的跟俺爹娘一樣。」

  趙柱急忙捂住這個傻大個的嘴,王來財被他捂得嗚嗚叫,眼睛瞪得溜圓,不知道自己在哪兒說錯了話。趙柱朝景元這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鏡片後面的眼睛彎起來,看起來像個文縐縐的書生。

  景元笑眯眯地站在那裡,沒有說什麼。

  西屋的門這時候開了。

  景行走出來,頭髮倒是梳得齊整,穿著一身白色錦袍,腰間佩著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。他的左眼那圈烏青在晨光下顯得更明顯了,青紫色的,襯著那張白淨的臉,看起來有些滑稽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幾個人,下巴微微揚起,鼻子輕輕哼了一聲。

  喜妹眼尖,一眼就看見了他眼睛上的烏青。她放下手裡啃了一半的餅子,拍了拍手,歪著頭打量著景行,嘴角帶著笑。

  「你就是被何末姐揍的那個貴族啊?」她的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幾分幸災樂禍,「長得挺好看的呀,就那張嘴可真臭!」

  景行的臉從白轉成了紅,又紅轉成了青。

  「你……我……你……」他手指著喜妹,指頭都在抖,「關你屁事!」

  喜妹非但不怕,反而笑得更歡了。秋娘拉了拉妹妹的袖子,把她往後拽了半步,但沒有開口訓斥,只是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何末瞪了一眼景行,但並沒有說什麼。

  秋娘把妹妹拉到身後,轉向嵐,語氣恢復了正經。

  「嵐哥,軍隊最近又在招人了,我們打算都去,就是想問一下你要去嗎?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嵐站在那裡,金色的眼睛看著秋娘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

  喜妹從秋娘身後探出頭,眼睛亮晶晶的,聲音裡帶著得意:「我就說嵐哥也會去吧!」

  何末看了嵐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王來財終於從趙柱的手裡掙脫出來,揉了揉被捂疼的嘴,憨憨地笑了幾聲。趙柱推了推眼鏡,目光在嵐和景元之間轉了一下,然後垂下眼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嵐沒有管他們幾個的反應。

  他轉過身,面朝景元。

  「元,我早上熬了點粥,先去吃早飯吧。」

  景元點了點頭,正要往灶房走,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一眼西屋門口。

  景行還站在那裡,下巴微揚,表情還是那副高傲的模樣。但那隻沒被打的眼睛,正偷偷往灶房的方向瞟。

  「粥熬了不少。」景元說。

  景行哼了一聲,抬腳往灶房走,經過那幾個人身邊時,步子邁得很大,目不斜視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

  喜妹在他身後輕輕笑了一聲,景行的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走得更快了。

  灶房裡光線有些暗,灶台上擱著一口陶鍋,鍋蓋半敞著,熱氣從縫隙里往外冒,帶著米粥特有的清香。嵐走進去,從碗櫥里拿了三隻碗,用木勺舀粥。

  景元站在灶房門口,靠著門框,看著嵐的背影。

  「怎麼沒有穿昨天晚上給你的那套?」他問。




  「太珍貴了,」他說,聲音有些發悶,「平時穿也不太適合。」

  景元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忽然有點不太舒服。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,就是看見嵐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明明有更好的卻捨不得穿,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。


  這股情緒只持續了一瞬,但嵐感受到了。

  景元甚至沒來得及收斂,嵐已經轉過頭來看著他。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急切,一絲慌張,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怕景元不高興,又像是怕自己說錯了什麼。

  「你要是喜歡,我天天都穿。」

  景元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看著嵐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看著那雙明明很急切卻努力維持平靜的眼睛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隨便你吧,反正都送給你的。」

  語氣很隨意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但嵐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點亮光很快就隱去了,他轉過身,繼續舀粥。

  景行已經坐在灶房角落的矮凳上了,他靠著牆,翹著二郎腿,一隻手搭在膝蓋上。聽見景元和嵐的對話,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,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,然後移開。

  三碗粥擺在灶台上,嵐端了兩碗,一碗遞給景元,一碗放在灶台邊。

  「你的自己端。」嵐說。

  景行哼了一聲,站起來,走過去端起那碗粥。

  景元端著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米粒熬得軟爛,入口即化,不稀不稠,火候剛剛好。他抬起頭,看了嵐一眼。

  「好喝。」

  嵐端著碗站在那裡,聽見這兩個字,垂下眼,繼續喝粥。

  灶房外面,喜妹的聲音傳進來,脆生生的:「姐,你說嵐哥是不是喜歡那個叫景元的?」

  秋娘的聲音低一些,聽不太清,但能聽見她在笑。

  然後是何末的聲音,:「你們別瞎說,嵐哥的事你們少管。」

  王來財憨憨地笑了一聲,趙柱說了句什麼,聲音太低,聽不清。

  灶房裡,景元端著碗,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。他看了嵐一眼,嵐正低著頭喝粥,耳尖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紅。

  景行坐在矮凳上,翹著二郎腿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粥的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升起,灶房外面,喜妹的笑聲像一串鈴鐺。

  很快就到中午了,秋娘帶著喜妹和王來財還有趙柱走了。

  秋娘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嵐,喜妹倒是沒那麼多顧忌,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沖嵐揮了揮手,又沖景元眨了眨眼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。王來財撓著頭走在最後面,趙柱拉著他,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竹林小徑的拐角處。

  何末沒走。

  她蹲在石桌邊,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展開來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什麼。她看得很認真,眉頭微微皺著。

  嵐從灶房出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兩碗粥。他走到石桌邊,把一碗放在何末面前,另一碗端在手裡,沒有喝。

  「想好了?」嵐問。

  何末抬起頭,把那張紙折好塞回袖子裡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想好了。」她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「都到這一步了,也沒什麼好想的。」

  嵐站在那裡,沒有接話。

  何末放下碗,抬起頭看著嵐,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著竹葉的影子。

  「嵐哥,你說咱們這一去,有幾個能回來的?」

  嵐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,把石桌上那張沒折好的紙角吹得微微翹起。何末伸手按住那張紙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嵐說。

  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她說,「後天辰時,城門口。」

  嵐點了點頭。

  何末轉身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,回過頭。

  「嵐哥,那個叫景元的,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嵐端著碗,站在那裡,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。

  「他留在這裡。」

  何末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她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竹林里,竹葉沙沙響了一陣,又安靜下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