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間內陷入一片靜謐,落針可聞。幾人神色各異,皆是相視無言,誰也不願率先打破這份微妙的沉默。白珩指尖輕輕摩挲著菜單紙面,漫不經心地翻看菜品,身側的鏡流淡淡側目掃了一眼菜單。
丹楓緩緩轉頭,目光落在門外躬身等候的小二身上,說道:「將店內所有招牌菜盡數上齊,另外再溫六瓶浮羊奶送上來。」
小二連忙躬身應下,輕手輕腳退出門外,木樓梯上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,片刻後便徹底消融在樓下街市人聲鼎沸的喧鬧之中。
屋內再度歸於安靜,窗外車馬喧囂、小販叫賣的嘈雜聲透過雕花木窗淺淺滲入,反倒襯得雅間裡的氛圍愈發溫柔繾綣。白珩合上菜單,輕輕擱在桌角,眼眸緩緩掃過席間眾人,最終目光悠悠定格在神色閒適的景元身上。
凝滯的氛圍,最終被嵐動作徹底打破。祂垂著眼帘,長睫輕顫,修長白皙的手指從袖擺中拿出一瓶溫好的浮羊奶。
嵐抬手將浮羊奶輕輕放在景元面前,瓷瓶與實木桌面相觸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,清脆又溫柔。
景元垂眸看向眼前溫熱的浮羊奶,再抬眼望向身側之人。嵐始終不敢與他對視,視線慌亂地落在桌面精緻的木紋之上,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層薄紅,從耳廓一路蔓延至臉頰,素來淡漠無波的神情,此刻盛滿了藏不住的侷促與忐忑。祂輕聲開口:「這是我親手做的,我一直記得你偏愛這個味道,所以做了很多。」
話音落下兩道亮晶晶的目光瞬間齊刷刷鎖定了嵐。丹萍與丹桉兩個小龍崽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,小腦袋微微仰著,粉嫩的小臉寫滿直白的渴望,眼巴巴望著嵐,一字一句都在無聲訴說:我們也想要。
嵐被兩道純真又熱切的目光盯得指尖微微一頓,沉默須臾,再次抬手,從袖中取出兩瓶溫浮羊奶,輕輕推到兩個小傢伙面前。丹萍和丹桉立刻歡歡喜喜接過瓶子,迫不及待擰開瓶蓋,醇厚清甜的奶香瞬間瀰漫開來,縈繞在鼻尖,兩個小龍崽眉眼彎彎,滿足地抿了一大口,小尾巴都在椅子下悄悄輕輕晃動。
緊接著嵐又取出四瓶溫熱的浮羊奶,整齊擺放在圓桌中央,依舊沒有多餘的言語,所有的注意力依舊牢牢落在身側景元身上,眼底的溫柔直白又赤誠,滿心滿眼唯有一人。
白珩滿眼詫異,悄悄抬眼看向嵐,眼底滿是驚奇:要知道這可是帝弓司命親手烹製的羊奶,尋常人根本無緣嘗到。她笑著拿起一瓶,先溫柔遞到身旁鏡流手中,再依次分給丹楓與應星,最後自己留下一瓶,眨了眨眼,眼底滿是俏皮:司命親手做的好物,錯過實在可惜。說罷便仰頭輕飲一口,清甜奶香在舌尖化開,口感溫潤至極。
四人先後喝下羊奶的瞬間,眼眸不約而同驟然亮起,齊刷刷轉頭看向景元,四道飽含誇讚與安利的熱切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,眼神直白又默契,清清楚楚傳達著同一個心意:快嘗嘗,真的格外好喝,千萬不要錯過!
景元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,終於抬手擰開瓶蓋,低頭輕抿一口。溫熱順滑的液體緩緩滑入喉嚨,奶香醇厚綿長,溫潤不膩,一絲淡淡的清甜縈繞在唇齒間。熟悉的味道席捲全身,一瞬間勾起深埋心底的久遠回憶。
他放下瓷瓶,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笑意從眉眼裡徹底舒展,看向嵐,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淺笑。
心底暗自感慨:這味道也太過驚艷,而且熟悉得讓人心頭一軟,分明就是幼時記憶里最牽掛的味道。
嵐猝不及防撞上這一抹溫柔笑意,心臟猛地漏跳一拍,呼吸驟然一滯,金色的眼眸瞬間盛滿星光,怔怔望著眼前人,萬千心緒翻湧,最終只化作一句輕聲呢喃,溫柔至極:「喜歡就好。」
恰在此時,樓下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,上菜的小二端著滿滿托盤推門而入,打斷了席間溫柔的氛圍。一盤盤精緻冷碟依次上桌,剔透鮮美的水晶膾、骨肉酥爛的酥骨魚、酸甜爽口的蜜漬金橘、清冽解膩的糖漬青梅,每一道菜品都擺盤精緻,賞心悅目。
熱氣騰騰的熱菜緊隨其後上桌,清蒸鱖魚鮮氣撲鼻,裊裊熱氣氤氳開來;奶汁魚片裹著濃郁奶湯,色澤溫潤白淨;黃燜童子雞湯汁濃稠,還在盤中輕輕翻滾冒泡。清爽素菜錯落擺放,色澤鮮亮的金玉羹溫潤香甜,蓮蓬豆腐做工精巧,形似青蓮,清雅別致。清甜雪梨百合羹端上桌時,溫潤的甜香瞬間鋪滿整個雅間,甜度恰到好處,清甜回甘,絲毫不會膩口。
最後上桌的是專為孩童準備的各式甜食,軟糯綿密的雪花甜糕、香氣濃郁的廣寒桂花糕、造型精巧的梅花湯餅、酥脆香甜的金絲奶酥角,再配上一小碟酸甜蜜餞。整張圓桌被琳琅滿目的菜品鋪滿,熱氣裊裊升騰,煙火氣與溫柔暖意交織,氛圍感十足。
應星目光淡淡掃過滿滿一桌豐盛菜餚,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,唇瓣輕抿,欲言又止。他不喜鋪張浪費,看著滿桌菜品,心底難免生出幾分顧慮。
這細微的情緒變化,被身側的丹楓盡收眼底。丹楓微微偏頭,目光落在應星緊繃的側臉上,看清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擔憂。他不動聲色地越過兩個乖乖吃飯的小龍崽,悄悄將手伸至桌下,輕輕握住了應星微涼的指尖,修長的掌心將他的手全然包裹,指腹輕柔緩慢地摩挲著他的手背,動作溫柔又治癒,丹楓放低了聲線,滿是安撫與篤定:「放心,人多熱鬧,這些飯菜剛好能吃完,不必多慮。」
掌心突如其來的安撫,應星心頭所有的顧慮瞬間煙消雲散。他緊繃的眉眼徹底放鬆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,輕輕點頭: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兩個古靈精怪的小龍崽將桌下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,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兩人從椅子上滑落在地,一個輕輕推搡應星的座椅,一個伸手拉住應星衣袖,配合默契,三下五除二就將應星的座位往丹楓身旁挪了挪,讓兩人緊緊挨在一起。做完這一切,兩個小傢伙又麻溜坐回座位,一左一右擠在景元和應星中間,裝作乖乖吃飯的模樣,實則偷偷吃瓜。
景元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座位變動,微微一怔,茫然眨了眨眼,無奈又好笑。他左側坐著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嵐,右側挨著乖巧安分的丹桉,對面是白珩與鏡流,席間兩兩相依,溫情脈脈。
丹楓垂眸望著身側近在咫尺的心上人,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,無需多言,抬手夾起一塊鮮嫩無刺的清蒸鱖魚肉,穩穩放進應星碗中。
應星低頭小口吃著魚肉,唇角的笑意始終未曾消散。還未等他放下碗筷,一塊軟嫩入味的東坡豆腐又落入碗中。他抬眸看向滿眼溫柔的丹楓,眸底漾開淺淺柔光,沒有說話,安靜吃下碗中的菜品。片刻後,他抬手夾起一塊肥瘦相間、香氣濃郁的蜜炙火踵,輕輕放進丹楓碗裡。
丹楓抬眼看向他,二人目光溫柔交匯,無需一句言語,便懂彼此心意。丹楓從容夾起碗中肉塊緩緩吃下,一來一回,默契十足,像是無數朝夕相伴的習慣早已刻進骨子裡,一舉一動都自然繾綣,溫情流轉。
丹萍低頭扒著米飯,丹桉小口喝著清甜羹湯,兩個小傢伙表面安分守己,餘光卻一直偷偷瞟著身旁親密互動的二人,嘴角抑制不住地瘋狂上揚,眼底藏滿看熱鬧的笑意,偏偏懂事地一言不發,安靜圍觀。
下一瞬,丹楓再次夾起一塊白嫩滾燙的鱖魚肉,直接遞到應星唇邊。魚肉鮮香四溢,裹挾著溫熱湯汁,氤氳的熱氣輕輕拂過應星的臉頰。應星十分自然地微微仰頭,張口吃下魚肉,舌尖不經意擦過丹楓的筷尖,耳尖泛起一絲淺淡紅暈。
等他徹底咽下食物,丹楓才從容收回筷子,給自己夾了一口菜。應星隨即抬手,夾起一塊奶汁魚片,主動遞到丹楓唇邊。丹楓低頭從容咬住魚片,眸光溫柔繾綣。兩人依偎而坐,相互餵食,動作行雲流水,親密又自然,像是相伴千年的愛人,平淡相處里儘是藏不住的深情。
對面的白珩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看著二人滿溢的溫情,心底泛起絲絲艷羨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碗中的菜品,又轉頭望向身旁始終清冷寡言的鏡流,鼓起勇氣,夾起一塊香氣獨特的蟹釀橙,輕輕放入鏡流碗中,眉眼彎彎,語氣柔軟:「阿流,嘗嘗這個,風味很特別,很好吃。」
鏡流垂眸看向碗中橙香濃郁的蟹釀橙,沉默著夾起吃下,清冷聲線淡淡響起,只一字:「嗯。」
白珩滿心期待等著她多說幾句誇讚,可等了許久,依舊只有這一個字。她不肯氣餒,又夾起一塊口感鮮美的蓮房魚包,再次放進對方碗裡:「那你再嘗嘗這個,也是店裡的招牌。」
鏡流依舊安靜吃下,隨即放下筷子,微微側頭,一雙清冷眼眸靜靜望著白珩,不言不語,目光澄澈又專注。
直白又安靜的注視讓白珩臉頰瞬間升溫,耳尖發燙,心跳不由得亂了節拍。她慌亂之下,乾脆鼓起全部勇氣,夾起一塊鮮嫩魚肉,微微抬手,忐忑地遞到鏡流唇邊,聲音細弱又羞澀:「那……阿流,這個我餵你好不好?」
鏡流望著近在眼前的魚肉,看著狐人少女泛紅的臉頰與忐忑期待的眼眸,向來冷硬的心瞬間柔軟下來,乖乖低頭,張口吃下魚肉。
看著鏡流順從的模樣,白珩心頭一喜,衝動湧上心頭,側身湊近,飛快在鏡流微涼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。
鏡流指尖輕輕撫過臉頰被觸碰的位置,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。她沉默片刻,抬手夾起一塊魚肉,緩緩遞到白珩唇邊。白珩眨了眨透亮的眼眸,乖乖張口吃下。
一來一回,無聲投餵悄然開啟。沒有甜膩情話,沒有熱烈舉動,只有彼此對視時悄然閃躲的目光,指尖不經意的觸碰,以及滿屏細碎溫柔,清冷劍客與活潑狐人少女之間獨有的氛圍感,漸漸鋪滿兩人周身。
景元慵懶靠在椅背上,閒適地看著左右兩對溫情滿滿的互動,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還未收回目光,便清晰感受到身側一道執著又落寞的視線,牢牢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緩緩轉頭,撞進嵐那雙盛滿期待、又帶著小心翼翼委屈的金色眼眸里。
嵐安安靜靜坐在一旁,看著旁人兩兩相依、親密相伴,眼底滿是克制的失落,沒有吵鬧,沒有糾纏,只是安安靜靜望著他,像一隻等待主人回應的小獸,滿眼都是渴求。
景元下意識想要避開這份直白熱烈的心意,可對上那雙盛滿失落與深情的眼眸,終究於心不忍。他輕輕嘆了一口氣,趁著另外兩對都沉浸在彼此的氛圍中,無暇顧及旁人之時,極其輕微地對著嵐點了一下頭。
只是一個極淡的回應,卻讓嵐瞬間眼底放光,黯淡的金色眼眸驟然亮起璀璨星光,滿心失落一掃而空。祂立刻夾起一塊軟糯香甜的廣寒桂花糕,小心翼翼遞到景元唇邊,眼神緊張又期待。
景元順從低頭,吃下滿口桂花香甜,綿密的糕點在舌尖化開,清甜縈繞不散。
「好吃嗎?」嵐壓低嗓音,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畔,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景元淡淡頷首,卻依舊沒有主動抬手,給嵐投餵食物。
身旁兩對的親密互動還在繼續,雙向投餵從未停止,曖昧的氛圍愈發濃烈。景元餘光再次瞥向身側,嵐依舊一瞬不瞬望著他,金色眼眸溫柔克制,沒有半分催促,沒有一絲不滿,只是安靜執著地凝望,將所有心意都藏在眼底。
景元心頭微軟,終究不再僵持。他抬手拿起筷子,夾起一塊清甜軟糯的雪花甜糕,主動遞到嵐的唇邊。
嵐渾身猛地一僵,整個人都怔住了,怔怔看著眼前遞來的糕點,金色眼眸里的光芒愈發耀眼,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歡喜。
緊接著,景元又接連夾起幾道菜品,一一遞到嵐唇邊。嵐全程乖乖仰頭,安靜吃下每一口食物,目光始終黏在景元臉上,寸步不離。
兩人無聲的雙向投喂,終於成功吸引了席間所有人的目光。
而另一邊,丹楓與應星依舊情深意篤,你餵我一口菜,我餵你一口羹,兩人肩頭緊緊相靠,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纖長睫毛顫動的弧度,呼吸交織,溫情脈脈。
白珩與鏡流也絲毫沒有退讓,狐人少女主動投喂,劍客溫柔回應,清冷與熱烈相融,獨屬於二人的曖昧氣息愈發濃厚。
整個雅間都被漫天溫柔的粉紅氣泡包裹,暖意融融。
嵐再次夾起一筷菜品,遞到景元唇邊,抬眸直直看向他,金色眼眸直白又倔強,清清楚楚訴說著心底的心思:
你看,我也可以和他們一樣,我對你的心意,從來都不比任何人少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洶湧喧囂,此起彼伏的驚呼與歡呼穿透雕花木窗,傳入雅間裡。
丹萍與丹桉兩個小龍崽瞬間停下碗筷,小身子麻利地從座椅上滑下,噔噔噔快步奔至窗邊。丹萍和丹桉的一雙白嫩小手扒在窗沿邊,目不轉睛望向街心。
街心空地早已被往來行人圍得水泄不通,里三層外三層,人聲鼎沸。人群正中,一團明火熊熊燃燒,火光忽明忽暗,在沉沉暮色里跳動,格外惹眼。
丹楓與應星聞聲,一同放下手中碗筷。丹楓走到窗邊,彎腰俯身,輕聲詢問:「可是吃飽了?」
兩個小傢伙齊齊點頭,視線卻始終黏在窗外的火光上,半點不肯挪開。下一秒,兩隻小手同時伸出,一隻拽住丹楓寬大的衣袖,一隻輕輕勾住應星的指尖,不約而同往下拉扯,想讓二人一同俯身觀望。
丹楓順著孩童綿軟的力道緩緩蹲下,與兩個孩子平視。還未等他再度開口,丹萍便鬆開衣袖,小手輕輕按在他肩頭,小心翼翼將他往窗台方向壓了壓,示意他俯身看向窗外盛景。
丹楓眸底漾開淺淺笑意,順從地俯身,視線越過窗欞,落向下方喧鬧的街心空地。應星亦被丹桉輕輕拉著蹲在一旁,兩大兩小並排倚在窗邊,四道目光,盡數望向同一片人間星火。
場中,掌火匠人神色肅穆沉靜,他掌心穩穩握著一柄整夜浸於寒潭冷水中的柳木勺,勺身縈繞著薄薄白霧,水汽氤氳,隔絕著撲面而來的滾燙熱浪。
下一瞬,匠人抬臂揚手,一勺熔融的鐵水凌空而起,流金般的鐵漿晃著刺目白光,在夜色里驚心動魄。身側搭檔屏息凝神,瞅准鐵水升至夜空最高點的剎那,持浸水木板奮力揮臂,狠狠一拍。
沉悶厚重的撞擊聲驟然炸開。
砰!!!
滾燙鐵水瞬間被蠻力徹底撕碎,億萬點細碎金火轟然四散,化作漫天流光星雨席捲夜空。照亮半條長街,將沉沉夜幕撕開一片璀璨金光。
街邊人群的歡呼聲瞬間衝破雲霄,震徹街巷。
應星靜靜望著窗外漫天墜落的星火,眸光微動,長久沉默。丹楓一直留意著身側之人,清晰看見他視線緊緊追隨著紛飛火屑,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,似在沉思著什麼舊事,心緒沉沉。
窗邊的動靜,終究引得餘下幾人側目。景元放下手中碗筷,走到窗邊,立于丹楓身側,抬眸望向窗外盛大鐵花,神色閒適淡然。嵐緊隨其後駐足,目光淡淡掃過窗外漫天煙火,轉瞬便收回所有視線,全心全意凝望著景元柔和的側臉,眼底萬般星火,皆不及心上人分毫。
白珩亦牽著鏡流走近,片刻之間,窗邊一隅便站滿了人,暖意融融,一同共賞人間烈火星河。
窗外表演再起,匠人揚臂奮力潑灑,滾燙鐵水狠狠撞向一旁青磚高牆。剎那間,億萬金火轟然炸裂,天河傾覆,繁星墜落,滾燙金焰順著粗糙牆面蜿蜒流淌、層層堆疊,轉瞬長成一株參天火樹,金芒萬丈,灼灼生輝。簌簌火雨漫天飄搖,緩緩墜落,落地須臾便徹底冷卻,不留半分灼熱餘溫,只剩滿目震撼的人間浪漫。
「哇!」丹萍忍不住輕聲驚嘆,小手輕輕拍打著窗沿,滿心歡喜。丹桉青色瞳眸牢牢映著漫天金火,安靜又專注。
白珩餘光悄悄瞥向身旁的應星,很快便察覺出他的異樣。旁人皆是驚嘆歡喜,唯獨他神色平靜,眉眼微蹙,望著漫天烈火,思緒早已飄向遠方。白珩瞭然收回目光,並沒有出聲打擾。
半晌,應星緩緩直起身,神色篤定從容。他抬手利落解開外袍系帶,將外袍整齊疊好,默然遞到丹楓懷中。丹楓下意識伸手接住,下一瞬,便看見應星抬手褪去裡衣,整體身形清雋挺拔,瘦而不弱,薄而有骨,線條利落的脊背全然展露在夜色之中。
背上還夾雜著幾處曖昧淺淡的緋紅印記,在窗外金火映照下若隱若現,格外惹眼。
丹楓猛地一僵,抱著外袍的手指微微收緊,耳尖瞬間染上一層薄紅,目光卻未曾閃躲,靜靜落在他的脊背之上。白珩一眼看清那些痕跡,唇角勾起一抹心知肚明的淺笑,悄悄側頭看向丹楓。景元眸底掠過一絲玩味,眉梢輕挑,唇角噙著幾分不言自明的笑意。
滿室皆是心照不宣的溫柔打趣,唯有丹楓耳尖泛紅,沉默不語,只是將懷中外袍抱得更緊。
應星對此渾然不覺,又或是全然不在意,赤著上身,步履從容地轉身下樓,朝著街心空地走去,身姿坦蕩自然。
丹楓望著他義無反顧的背影,袖中指尖悄然掐動法訣,無聲催動雲吟術。一層輕薄到近乎透明的水霧悄然縈繞在應星周身,溫潤水汽密密包裹住他的肌膚,隔絕所有飛濺而來的滾燙火星,潤物無聲,守護周全。
應星腳步微頓,清晰感知到周身溫柔的水汽庇護,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隨即又壓下,穩步走入人群之中。
他走到掌火匠人面前,低聲交談數句。匠人先是面露錯愕,隨即恭敬頷首,將浸水柳木勺與擊打木板盡數交到應星手中。應星抬手掂量兩下器具重量,抬眼望向熔爐內翻滾沸騰的流金鐵水,無需多餘預熱,抬手便穩穩舀起一勺滾燙鐵漿。
窗邊眾人盡數屏息,目光牢牢鎖在空地中央那道孤絕的背影之上。丹楓指尖攥緊窗沿,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牽掛;兩個小龍崽趴在窗台,滿眼崇拜,一瞬不瞬。
只見應星抬臂揚手,鐵水凌空飛起,下一秒木板奮力拍出——
砰!
一聲震響響徹街巷。
這一次,星火併未化作尋常散漫的金雨。漫天熾熱火屑在空中隨心翻卷纏繞,順著他的意念凝聚成型,一條鱗爪清晰、氣勢磅礴的金色巨龍盤旋升空,龍身裹挾萬千星火,扶搖直上,盤踞於夜幕之上。待到升至天穹最高點,金龍轟然炸開,漫天金絲火雨洋洋灑灑飄落人間,驚艷全場。
街邊人群的歡呼聲比之前更為洶湧,山呼海嘯般響徹長街。
「父親好厲害!」丹萍激動地拍著窗沿,清脆童聲滿是驕傲。
丹桉附和道:「厲害!」
未等眾人平復心緒,應星再度舀起鐵水,揚手、拍擊一氣呵成。漫天星火聚攏合攏,於夜幕之中綻放出一朵碩大華貴的金色蓮華,花瓣層層舒展,花蕊星火點點,絕美至極。金蓮靜靜懸於夜空兩息時光,才緩緩碎作漫天金霧,隨風消散在晚風裡。
白珩倚著窗沿,望著夜空轉瞬即逝的金蓮花,側頭看向身側鏡流,眉眼彎彎,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輕聲打趣:「嘖嘖,瞧瞧這人,為了博心上人一眼歡喜,可是把渾身本事都掏出來了。」
鏡流淡淡側目,沉默片刻,清冷的唇角終究淺淺上揚,藏起一抹溫柔笑意。
景元笑意溫潤,轉頭看向身側心緒難平的丹楓,慢悠悠開口:「看來今日,倒是我們沾了丹楓哥你的光,才能見到這般獨一份的鐵花盛景。」
丹楓沒有應聲,所有心神依舊系在樓下那人身上。他指尖微動,周身守護應星的水霧流轉愈發平穩細密,將所有灼熱火星盡數隔絕在外,萬般偏愛,皆藏於無聲術法之中。
「父親一直都很厲害。」丹萍頭也不回,篤定開口。
丹桉跟著補充,一語戳破心底心意:「父親一直都在想盡辦法,哄爹爹開心。」
兩個孩童直白通透的話語落下,窗邊幾人皆是忍不住輕笑出聲。丹楓耳尖紅意愈發濃重,卻依舊沒有反駁,目光執著地追隨著那道發光的身影,萬般心緒,盡在眼底。
夜空之下,第三勺鐵花騰空而起,星火化作一隻振翅金鳳,鳳尾拖著綿長金芒,劃破黛色夜幕,絕美又浪漫。
表演落幕,應星放下手中器具,驀然抬首,直直望向二樓雅間的窗台。隔著喧鬧人群,隔著沉沉暮色,隔著一層溫柔流轉的水霧,他與丹楓的目光隔空相撞,遙遙交匯。
應星揚起一抹清晰又溫柔的笑意,微微抬下巴示意,而後轉身邁步返回酒樓。
房門被輕輕推開,他緩步走入雅間,周身縈繞的水霧還未徹底散盡,額角覆著一層細密汗珠,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身上還殘留著烈火與晚風交織的氣息。
丹楓早已立於門前等候,懷中依舊抱著方才接過的外袍。二人四目相對,無需一言一語,便懂彼此心意。丹楓上前一步,抬手將溫熱外袍輕輕披在應星肩頭,細心攏好衣襟,隔絕室內微涼夜風。
身側傳來白珩壓低的一聲輕嘖,帶著滿滿的吃瓜笑意,連忙轉頭避開二人視線。景元笑意瞭然,收回目光,不作打趣。兩個小龍崽乖乖回到座位,重新爬上座椅,屋內歸於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