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楓安撫好兩個孩子之後,便離開了工造司。
應星把丹萍和丹桉抱進工作間,找了個乾淨的角落,鋪了塊舊木板,又墊了層軟布,讓兩個小傢伙排排坐好。
「乖乖坐著,別亂跑。」
兩個小傢伙齊齊點頭。
工作間不大,三個人忙活起來倒也不覺得擠。應星修爐子,公輸擦工具,兩個小傢伙負責遞東西,偶爾跑偏了被應星一把撈回來。丹萍被撈了兩次,乾脆賴在他背上不肯下來,丹桉在旁邊笑得尾巴直晃。
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好。
此時的鱗淵境。
丹楓踏入大殿時,殿中已經站滿了人。
龍師們分列兩側,正中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龍杖,杖尾重重磕在地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周圍的持明族老紛紛側目,卻沒有一個人開口阻攔。
「丹楓!」老龍師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,「你簡直是持明一族的罪人!」
丹楓停下腳步,站在大殿中央。
「明明實驗早已窺見轉機,偏要藏私隱瞞,對所有龍師閉口不提半句進展,躲著私下折騰禁術,行事藏頭露尾,半點龍尊該有的坦蕩擔當都無!」
老龍師的龍杖又磕了一下,地磚裂開一道細紋。
「最不可饒恕的是,你瞞著全族,暗中造出兩個幼龍孩童!那是持明難得的新生血脈,本該即刻帶回羅浮,入宗族名冊、受龍師教養,你反倒把兩個孩子丟在外面,久久不領回!」
丹楓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「你心中只有一己私情,有破解族群困境的法子不肯共享,親生血脈藏於外界不敢帶回,鬼鬼祟祟私行禁忌術法,只顧自己一意孤行。若因你這般擅自妄為招來災禍,連累整個持明族,你萬死難辭其咎!」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丹楓低著頭,碎發遮住了他的表情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。
那兩個孩子確實是他的血脈,但那是他轉世的血脈,是跨越了八百年時光才來到他身邊的。他不敢去想這些龍師是怎麼查到這條線的,也不敢去想自己的龍衛里到底是誰背叛了他。
他明明在第一時間就封鎖了所有消息,隱藏了兩個孩子所有明顯的持明特徵。
可他們還是查到了。
他們還是把手伸向了那兩個孩子。
老龍師見他沉默,以為他被說中了要害,聲音愈發咄咄逼人:「怎麼,無話可說了?你若還有半分龍尊的擔當,就該立刻將那兩個孩子交出來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丹楓猛地抬起頭。
周身空氣驟然凝固,大殿裡的燭火齊齊矮了一截,柱子上的浮雕龍紋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老龍師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
丹楓沒有給他後退的機會。
龍尾從身後橫掃而出,帶起的風壓直接將最近的兩位龍師掀翻在地。他的手已經掐住了老龍師的脖子,力道大得龍杖從老者手中脫落,在地上滾了兩圈,停在角落裡。
「你問我為什麼不敢帶回來?」
丹楓的聲音沙啞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。
他收緊手指,老龍師的臉開始泛青。
「他們是我這輩子唯一不敢賭的家人。」
身後傳來兵器出鞘的聲音,龍衛們終於反應過來,但從暗處衝出來的只有一半人,另一半站在原地,手中的刀卻指向了同伴。
叛徒和忠衛,在這一刻分得清清楚楚。
丹楓沒有回頭,龍尾再次掃出,將一個試圖靠近的龍衛抽飛出去,重重撞在柱子上。左手掐著老龍師,右手虛握,一柄水凝成的長劍在掌心成形,劍鋒划過,血濺了大殿的地磚。
他沒有停。
時間再往前一點的將軍府。
騰驍剛踏進大門,他的策士長就迎了上來,臉色發白。
「將軍,鱗淵境出事了。」
騰驍腳步一頓。
策士長語速飛快:「龍師們要奪那兩個孩子,龍尊那邊……壓不住龍狂了。」
騰驍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就知道,他在工造司門口回頭時冒出來的那個念頭,果然不是錯覺。
等他趕到鱗淵境時,看到的場景讓他想直接暈過去。
大殿裡一片狼藉,地磚上濺著未乾的血跡,幾個龍衛橫七豎八地倒在角落裡,龍杖斷成兩截。丹楓站在大殿中央,周身龍氣翻湧,青色的瞳孔里理智所剩無幾。
而攔著他的不是龍衛,不是龍師。
是比他還早收到消息的白珩和鏡流與景元三人。
白珩雙手死死抱著丹楓的大腿,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。「丹楓你冷靜一下!你再打下去真的要把人打死了!打死了就不好交代了!冷靜!」
景元兩條手臂圈著丹楓的龍尾,臉貼在蒼青色的鱗片上,表情有些陶醉地蹭了蹭。龍尾在他懷裡微微掙動了一下,他抱得更緊了。
「景元你能不能換個表情!我知道你想抱丹楓的龍尾很久了,但現在也不是時候啊!!!」白珩沖他喊。
景元沒理她。
鏡流站在丹楓身後,一隻手按在他肩上,不讓他繼續往前。她的白髮被龍氣吹得向後飄起,表情依舊清冷,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出一絲吃力。
騰驍快步走進去,剛要開口,就感受到讓他汗毛直立的氣息。
景元身邊站著一個身影。
那人身量修長,金眸低垂,周身的氣壓低得像是整片天空都壓了下來。祂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,目光落在抱著龍尾的景元身上,眼底翻湧著某種極其不悅的情緒。
騰驍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。
他之前就感受到了帝弓司命的氣息,但帝弓祂老人家顯然不想讓人跟著,給他了一個無聲的警告。現在這位就站在這裡,看著自家小愛人抱著別人的尾巴,眼神冷得能結冰。
騰驍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他現在真的想直接暈過去。
在騰驍以為現在是最糟的時候,外圍又傳來囂張的叫嚷聲。
「丹楓瞧瞧這三位是誰……」
騰驍只覺得耳旁一陣風閃過。
緊接著是濃郁的血腥味,濃得像是有人把整桶血潑在了大殿裡。
他僵硬的扭過腦袋。
應星昏迷倒在地上,渾身是血,那件丹楓親手做的袍服被撕開好幾道口子,血把衣料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他懷裡緊緊抱著兩條小龍,丹萍和丹桉化成的小龍縮在他胸口,龍身上沾著血,分不清是應星的還是他們自己的。兩個孩子沒有哭,只是死死抓著應星的衣服。
騰驍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然後丹楓動了。
剛剛還在叫嚷的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第二聲,丹楓已經出現在他面前。
龍尾貫穿了那人的胸口。
血從尾尖滴落,在地磚上砸出沉悶的響。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窟窿,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,身體從龍尾上滑落,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丹楓沒有給他任何退路,那人的身體碎裂開來,血肉飛濺,一枚持明卵從殘骸中浮出,瑩瑩發光,丹楓抬腳踩了下去。
持明卵碎裂的聲音很脆,像踩碎了一隻瓷碗。
大殿裡靜得可怕。
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丹楓的眼白被血色吞沒,一道道漆黑的紋路從脖頸蔓延至臉頰,又從手腕蔓延到指尖。紋路所過之處,皮膚下的血管鼓脹起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破體而出。
他的龍角也在變。
原本溫潤的青玉色從根部開始變黑,角尖變得尖銳,彎曲的弧度不再流暢優雅,而是猙獰地向上挑起,像兩把要刺破天穹的利刃。
周身的氣浪炸開了。
白珩還掛在他腿上,被氣浪震飛出去。鏡流在她身後接住了她,兩個人撞在柱子上,鏡流的後背抵著柱子,悶哼一聲,手臂卻把懷裡的人抱的更緊了。
景元被甩開的時,嵐出現在他身後,一隻手攬住他的腰,另一隻手護在他後腦,把人牢牢按進自己懷裡。景元的臉撞上嵐的胸口,鼻尖全是清冽的冷香。
「別動。」嵐的聲音不高,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景元沒有動。
然後嵐抬起了右手。
冰藍色的光芒在祂掌心凝結,一柄長弓憑空凝結。弓身通體剔透,像是用極寒之地的千年冰髓雕成的,弓弦是凝實的星光,在昏暗的大殿裡發出冷冽的寒芒。
騰驍看見那柄弓的時候,瞳孔猛地收縮。
他知道那是什麼。
而此刻箭尖對準的方向,是丹楓。
「帝弓司命!」騰驍衝上去,明知自己阻止不了,還是擋在了弓與丹楓之間,「不可……」
嵐沒有看他。
箭已離弦。
那一箭沒有射向丹楓。
箭矢擦著丹楓的耳邊掠過,帶起的風刃削斷了他幾縷碎發。箭矢去勢不減,直直射向丹楓身後,那個被踩碎的持明卵。
碎片之間,一道黑影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向外竄逃。
箭矢貫穿了黑影。
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,黑影在空中扭曲、掙扎,最終在冰藍色的光焰中化為虛無。
大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騰驍的膝蓋差點軟了。
嵐放下弓,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。景元從他胸口抬起頭,目光還黏在丹楓身上。嵐的眉心跳了一下,伸手把他的臉掰回來,讓他看著自己。
「看夠了嗎?」嵐的語氣平淡,但眼底壓著一層薄薄的暗色。
景元眨了眨眼,識趣地沒有回答。
另一邊,鏡流放下白珩,確認她沒有受傷之後,才鬆開手臂。
才轉向丹楓。
丹楓周身的黑色紋路還在蔓延,龍氣翻湧得比之前更加劇烈,腳下的地磚已經龜裂開來,裂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。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亂,胸腔劇烈起伏,喉間發出近乎野獸的嘶吼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。
他的眼睛,從始至終,只看著應星倒下的方向。
鏡流抬手,把手按在丹楓肩上,和之前一樣的動作,但這一次丹楓沒有安靜下來。
鏡流的聲音依舊清冷:「丹楓,應星還活著。」
丹楓的龍尾掃了過來。
鏡流側身避開,龍尾砸在她身後的柱子上,石柱應聲斷裂。碎屑飛濺中,鏡流不退反進,一手扣住丹楓的肩膀,另一隻手壓在他後背的脊椎處,用力將他往應星的方向推了一步。
「他沒有死,你過去看他。」鏡流又說了一遍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丹楓的腳步踉蹌了一下。
然後他動了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地磚上留下深深的裂痕。黑色紋路在他身上時明時暗,像是有生命一樣隨著他的呼吸起伏。龍尾拖在身後,在地磚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。
他走到應星面前,跪了下去。
這時一個渾身是傷又踉蹌的人跑了進來,公輸眼前一陣陣恍惚,只想快點把消息帶到,不然就愧對自己這位新的老師和老師的兩個孩子。
暈倒前的公輸心想,在一個系統時前。
工作間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,丹萍趴在應星背上,小手環著他的脖子,說什麼也不肯下來。丹桉倒是乖,坐在鋪好的軟布上,晃著兩條小短腿,看公輸把最後一批廢料搬出門外。
公輸拍了拍手上的灰,長長舒了口氣。他在圍裙上蹭了蹭手,還沒來得及說話,丹桉就從布墊上跳了下來,蹬蹬蹬跑過來拽住他的袖子。
「公輸哥哥,你忙完啦?」
公輸低頭看他,丹桉仰著臉,青色的瞳仁亮晶晶的。他還沒來得及回答,丹萍從應星背上滑下來,也跑過來拽住他另一隻袖子。
「走走走,我們去街上逛逛!」
公輸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,回頭看了一眼應星。應星靠在剛修好的爐子邊,沖他揚了揚下巴:「去吧,收拾了這麼久,也該歇歇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公輸還想說什麼,丹萍已經拽著他往門外走了。
「別可是啦!」丹萍一邊拽一邊回頭沖應星喊,「父親你快跟上!」
應星扔下抹布,笑著跟上來。兩個小傢伙一人拽著公輸一隻手,在中間蹦蹦跳跳地走。公輸被他們扯得左右搖晃,步子都邁不穩,臉上的窘迫藏都藏不住。
「公輸哥哥你走路好慢啊!」
「就是就是,還沒我跑得快。」
公輸被兩個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嫌棄了,耳朵紅了一片,腳下卻還是配合地加快了步子。應星走在後面,看著公輸被兩個小傢伙拖得手忙腳亂的背影,輕輕笑了一聲:「公輸,你讓著他們點,別讓他們把你拽散架了。」
公輸回頭,臉漲得通紅:「俺、俺沒有被拽散架……」
話沒說完,丹萍一使勁,他整個人往前竄了一步,差點摔了個趔趄。
應星笑出了聲。
長樂街離工造司不遠,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。賣糖人的、賣餛飩的、賣珠花的,叫賣聲此起彼伏。丹萍和丹桉眼睛都不夠用了,一會兒指著糖人攤說「這個好這個好」,一會兒又跑去賣糕點鋪子前面,鼻子都快貼到蒸籠上了。
應星跟在後面,給兩個孩子買了糖畫,又買了包桂花糕,順手給公輸遞了一塊熱乎的棗泥酥。公輸雙手捧著棗泥酥,燙得直換手,嘴上卻說不出拒絕的話,小口小口地咬著,吃得滿嘴都是碎屑。
「我想給丹楓買點什麼。」應星站在一家玉器鋪子前面,目光掃過櫃檯上的擺件。
「爹爹喜歡青色的東西!」丹萍舉著糖畫湊過來。
「不對,爹爹喜歡父親送所有東西。」丹桉咬了一口桂花糕,說得一本正經。
公輸在旁邊聽著,差點被棗泥酥噎住。
應星挑了一枚青玉簪,玉色溫潤,雕工簡潔,沒有多餘的紋飾。他讓掌柜包好,收進袖中,轉身正要招呼孩子們繼續往前走,丹萍和丹桉卻同時停下了腳步。
兩孩子的糖畫還舉在半空中,臉上的笑意還沒褪乾淨,但身體已經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應星的笑容也收了起來。
街巷兩頭的叫賣聲還在繼續,但那些聲音突然變得很遠,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。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淡的香氣,甜膩得不太正常。應星伸手將兩個孩子攬到身後,公輸還沒反應過來,就聽見丹萍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
然後他就看見了。
丹萍和丹桉的頭上,兩對小巧的龍角正在緩緩浮現。
不只是龍角,些被丹楓用法術遮掩的持明特徵,正在一點一點地顯形。那股香氣像一把鑰匙,精準地撬開了丹楓設下的屏障。
丹萍的腿軟了一下,丹桉扶住了她,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。兩孩子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。他們想叫,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。
然後他們的身形開始縮小。
丹萍先撐不住了。她的手指變成了小龍的爪子,衣服從身上滑落,整個人化作一條小小的青龍,軟軟地倒在地上。丹桉緊隨其後,兩條小龍蜷縮在地上,微微發著抖。
「丹萍!丹桉!」
應星衝上去,一把將兩條小龍摟進懷裡。他們的身體又軟又涼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層細密的顫慄。
街巷兩頭,影影綽綽的人影從暗處走出來。
是持明族的人。
他們的目光越過應星,落在他懷裡的兩條小龍身上。那種眼神應星見過,在朱明的工造司里,有些工匠看到絕世好料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眼神。不是貪婪,比貪婪更可怕,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。
應星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儲物袋,他摟緊兩個孩子,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了公輸。公輸整個人都僵住了,嘴唇都在發抖,卻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應星和兩個孩子前面。
「老師……」公輸的聲音在抖,「他們……他們……」
應星沒有回答,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枚玉牌,用力摔在地上。
玉牌碎裂的瞬間,一台金人拔地而起。
那台金人身長八尺,渾身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,關節處還帶著沒有打磨乾淨的毛刺,是應星在朱明時隨手打的半成品,但夠用了。
應星一把揪住公輸的後領,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,塞進金人臂彎里。
「護好公輸,去鱗淵境給丹楓報信。」
金人的核心亮起一道藍光,機械地轉過身,拎著公輸就往鱗淵境的方向衝去。
公輸被金人夾在臂彎里,風灌進他的口鼻,他想喊什麼,張嘴卻發不出聲音。他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看見應星一手摟著兩條小龍,另一隻手儲物袋抽出了一柄劍。
他看見那些持明族人圍了上來。
他看見應星揮劍。
然後金人拐過街角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應星把兩條小龍往懷裡又摟緊了些,兩個孩子的呼吸很淺,隔著衣服貼在他胸口,他能感覺到那兩團微弱的溫度。他單手握著劍,劍尖斜指地面,血順著劍脊往下淌,在地上滴成一道斷續的紅線。
他已經記不清砍倒了多少人。
這些持明族人不像是龍師手下的正規護衛,出手毫無章法,有的甚至連兵器都沒有,就這麼直愣愣地衝上來,赤手空拳地想從他手裡搶孩子。他們眼裡那種光讓應星後背發涼,那不是戰鬥的狂熱,是更加扭曲的東西,像是在搶一件能讓他們永生的聖物。
他不想殺人的,但劍揮出去的時候,他沒有任何猶豫。
又一個人倒下,應星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了牆壁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。
那人從巷子深處走出來,藏青長發挽成規整的高髻,額間一根青底黃梢的龍角,眉心一道菱形金紋。他的步伐很慢,翠色的眼眸里含著溫和的笑意,像是在散步,而不是在一場圍殺的血腥現場。
他走到那群持明族人前面,站定。
目光落在應星懷裡的兩條小龍身上,又移到應星臉上。
那人開口了,聲音溫和,像是在和故人敘舊。他說得很輕,像是在下達一道再平常不過的指令:「通通抓住,剛剛那個逃走的,直接殺了吧。」
應星的劍握得更緊了。
他身後的牆壁很涼,懷裡兩條小龍的呼吸在慢慢變得平穩,但依舊微弱。他看了一眼公輸消失的方向,那個半成品的金人速度很快,應該已經到了。
公輸這一路上什麼都看不清,風灌得他睜不開眼,金人的臂彎硬邦邦地箍著他的腰,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牙齒打顫。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喊,喊什麼自己也不知道,大概是「鱗淵境」三個字,翻來覆去地喊,喊到嗓子劈了岔。
金人把他扔在鱗淵境門口就熄了火。
公輸在地上滾了兩圈,爬起來的時候膝蓋磕破了,手掌也蹭掉了一塊皮。他沒有感覺到疼,腿是軟的,手是抖的,渾身都在發抖。大門敞開著,裡面傳來濃重的血腥味,他踩著那些碎磚碎石往裡跑,穿過一道又一道門,最後在一座大殿前停住了。
殿裡一片狼藉。
他看見丹楓跪在地上,懷裡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。那一刻他心都涼了,他居然慢了一步。
公輸的腿終於撐不住了。他踉蹌著走進大殿,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,眼眶裡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滾了下來。
「老……老師……」
他被門檻絆了一下。
眼前一黑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