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楓抱著應星,懷裡還圈著兩條氣息微弱的小龍。
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血淚從眼角滑落,順著下頜滴在應星破爛的衣袍上。他跪在大殿中央,地磚上的裂紋以他為圓心向四面八方延伸,周圍還有碎裂的持明卵碎片。
青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來。
從他每一寸皮膚里往外滲,光芒越來越盛,將他整個人裹在裡面,連帶著他懷裡的人和孩子,一起被吞沒。
地上浮現出繁複的陣法。
景元第一個察覺到不對。
他認得持明族的治療術。丹楓教過他,說持明的愈療術以水為引,清透溫潤,被治療的人會感覺像泡在溫水裡。但眼前這個陣法不是。青光的溫度在攀升,空氣被烤得扭曲,陣紋的邊緣開始泛出金紅色,讓景元的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這不是治療。
他在嵐懷裡掙扎,想下去。
嵐的手臂收緊了,把他牢牢按在胸口。
嵐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,「來不及了。」
景元還要掙扎。
陣法中央爆出一團金光。
一朵金色蓮花的虛影從陣法中心浮出來,花瓣層層疊疊地綻開,每一片都亮得刺眼。蓮花迅速膨脹,將丹楓、應星和兩條小龍全部包裹進去。
白珩從鏡流懷裡掙脫出來,往前沖了兩步。鏡流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回來。白珩回頭看她,鏡流搖了搖頭,什麼都沒說。
就在這時候,丹楓身後的空間裂開了。
沒有聲音,沒有任何預兆,就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在空氣里劃了一下。裂縫邊緣參差不齊,裡面湧出比墨還濃的黑,帶著一股讓所有人都本能地後退了一步的氣息。
鏡流的手按上了劍柄,騰驍往前邁了一步,擋在所有人前面,嵐沒有動。
從裂縫裡踉蹌走出一個人。
祂的身量極高,黑色長髮披散著,發尾拖到地上。頭頂那對黑色的稜角蜿蜒向後彎曲,弧度優雅,像鹿角,但比鹿角更冷硬,表面泛著玉石般的光澤和金屬的質感。
祂抬起頭。
純粹的黑金色龍目,無悲無喜,無善無惡。那是一雙洞穿萬古的眼睛,看什麼都像是在看一粒灰塵。祂的臉俊美得近乎苛刻,但沒有任何生氣,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玉像。
但此刻這尊玉像渾身狼狽。
衣袍上全是裂口,袖擺碎成了布條,肩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邊緣翻卷著,卻沒有血流出來。祂的呼吸很重,胸膛劇烈起伏,像是一路跑了很遠很遠的路。
裂縫在祂身後迅速癒合,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祂的目光落向陣法中央的丹楓。
然後祂動了,步伐極快,衣袍下擺翻飛,眨眼間就到了丹楓面前。
「痴兒,這樣做值得嗎?」
丹楓抬頭。
他的臉上全是血淚,血淚順著臉頰淌下來,滴在應星緊閉的眼睛上。他看向眼前這個人,血脈深處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共鳴,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,他就知道這人是誰。
是他們持明一族世世代代追隨的那一位。
可他現在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他只想救他的家人。
龍看清了他眼裡的答案。
祂沒有再說一個字。
祂的心情糟糕透了,阿哈把兩個小龍仔和丹恆他們送到這個平行時空,祂緊跟著追過來,但因為太過虛弱,始終無法精準定位。就在剛才,祂終於感應到兩個孩子的氣息,直接撕裂空間屏障衝過來,然後就看見了眼前這一幕。
龍伸出手,從丹楓懷裡把兩個小龍仔接了過來。
兩條小龍蜷縮在祂的臂彎里,鱗片暗淡無光,龍角軟塌塌地貼在腦袋上,尾巴尖都不動了。龍低頭看著他們,看了片刻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黑金色的眸子裡翻湧起極其危險的東西。
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壓迫感,連鏡流都往後退了半步。騰驍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,他想開口說點什麼,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龍沒有管周圍所有人的視線。
祂抬起右手,那隻修長白皙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了龍爪。
漆黑的鱗片從皮膚下翻出來,指骨拉長,指甲變成彎曲的利爪,每一根都泛著冷冽的寒光。龍爪上繚繞著黑金色的霧氣,霧氣所過之處,空氣都在扭曲。
龍用那隻龍爪劃開了自己的胸口。
祂的胸口裂開一道口子,但沒有血流出來,只有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紅金色光芒從傷口裡往外涌。
三滴紅金色的鮮血順著龍爪的牽引飛了出來。
血滴懸浮在空中,散發出讓整個大殿都在顫抖的氣息。那不是血,是濃縮到極致的神力,是龍的本源精血。
血滴飛出的一瞬間,龍的臉色慘白如紙。
祂的身形晃了一下,原本凝實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,邊緣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飄忽不定。龍角上的光澤暗淡下去,黑金色的龍目里第一次出現了疲憊。
嵐動了。
祂抱著景元,瞬間出現在龍的身後。景元還沒反應過來,嵐已經抬起一隻手,按在龍的後背上。精純的虛數能量從嵐的掌心湧出,藍色的光芒順著龍的後背注入祂體內。
龍的身形穩住了。
三滴精血在空中分化。
兩滴飛向兩條小龍,沒入他們胸口的一瞬間,兩條小龍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,鱗片上閃過一道紅金色的光,隨即暗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濕潤的光澤。他們的呼吸變得平穩,尾巴尖開始輕輕晃動。
最後一滴精血飛向了丹楓和應星。
包裹著他們的金色蓮花虛影被血滴擊中,瞬間被染成了金紅色,顏色濃烈得像傍晚被夕陽燒透的雲層。蓮花開始收縮,花瓣一層一層地合攏,將丹楓和應星完全裹在裡面。光芒越來越盛,盛到所有人都睜不開眼。
等到光芒散去的時候,丹楓和應星已經不見了。
原地只留下兩枚持明卵。
卵身有一人多高,呈橢圓形,表面溫潤如玉,但顏色不是持明族常見的青色,而是紅金色,像是被那滴精血重新淬鍊過一樣。卵殼上有細密的紋路,紋路里流淌著微光,一明一暗,像是在呼吸。
而那兩滴飛向小龍仔的精血,在他們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滲入皮膚,化作了兩顆鮮艷欲滴的硃砂痣。
紅得驚人。
像是用胭脂點上去的,又像是從皮膚底下自己長出來的。
做完這一切,龍收回龍爪。
爪子在落下的過程中重新化為了修長的手指,指尖還殘留著幾縷黑金色的霧氣,消散得很慢。祂胸口的傷口開始癒合,皮肉重新長合,但癒合的速度很慢,像是在用盡了力氣之後,連自愈都變得吃力。
龍低頭看向懷裡的兩個小龍仔。
兩個小龍仔緩緩睜開眼睛。
下一刻,他們便化作了孩童的模樣。
「哇!」
「哇!」
撕心裂肺的哭聲瞬間響起,丹萍和丹桉看清了抱著他們的人,兩隻小手死死環住龍的脖頸,眼淚像決了堤,大顆大顆砸在龍的衣襟上。鼻尖哭得發紅,眼眶通紅,細碎的哭聲又委屈又響亮,奶氣的嗓音哭到沙啞:
「龍祖!!」
「爹爹被欺負了!!」
兩隻小小的腦袋一左一右抵著龍的下頜,小身子抖得厲害。丹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小手攥緊了龍的衣襟,指節都泛了白。
「是龍師濤然!!他好壞!他欺負我們的兩位爹爹!」
殿中所有持明族人神色驟變。
丹桉緊跟著放聲大哭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哭聲里滿是心疼和憤怒:「他…他用了驅龍散!」
此話一出,殿內空氣凝滯。
驅龍散!
那是專門克制持明幼崽的秘藥,刺骨克制龍息,傷人本源。在場的持明族人全都變了臉色,連騰驍的眉心都猛地一跳。
丹萍哭得渾身發抖,哽咽著道出最過分的罪責:「那是我們幼崽最怕的東西!濤然龍師不僅用驅龍散對付爹爹……他還把爹爹打傷了!」
「爹爹好痛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丹桉的哭聲接上來,兩個孩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響徹整座大殿。那哭聲太委屈了,委屈到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,這不是撒嬌,也不是鬧脾氣,是真的被嚇壞了。
龍低頭看著懷裡兩個哭成淚人的孩子,沒有說話。
祂抬起手,指腹輕輕擦過丹萍和丹桉臉上的淚痕,動作很輕,像是在碰什麼一碰就會碎的東西。
「龍祖在。」
祂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聲音不高,但丹萍和丹桉的哭聲卻慢慢小了。
丹萍把臉埋進龍的頸窩,小肩膀還在抖。
丹桉攥著龍的衣襟不肯撒手,抽抽搭搭地說:「龍祖……爹爹他們……」
「會好的。」龍的聲音依舊不高,卻像一座壓下來的山,把所有的慌亂都鎮住了。
祂抬起頭。
黑金色的龍目掃過大殿。
那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,但每一個被祂掠過的人都覺得後背一涼。
騰驍感覺現在是他出場的時候了。
再不出場,他家帝弓司命瞪他瞪得都快冒出火花了。那雙金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,眼刀嗖嗖地往他身上扎,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?
騰驍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步。
還沒等他開口,景元先動了。
他從嵐的懷裡掙扎出來,理都沒理身後那道快要把他燒穿的目光,徑直走到龍的身前。
景元笑眯眯地開口:「濤然恐怕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,已經被丹楓哥直接踩碎了。」
他指了指那兩枚持明卵周邊散落的碎片。
碎片零零散散地鋪在地磚上,沾著未乾的血跡。
龍沒有說話。
祂的龍尾從身後掃出,帶起一陣輕風。尾尖掠過那些碎片,碎片上飄起了光點。
無數細碎的光點從碎片表面浮起來,像是被風吹散的餘燼,在空氣中飄飄蕩蕩。那是魂片,破碎到幾乎無法辨認的魂片,零零散散地懸浮著,發出極微弱的螢光。
龍的龍尾再次一揮。
沒有任何聲響,那些魂片就這樣消失了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,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龍收回龍尾,低頭看向懷裡的兩個小龍崽。
祂彎下腰,把丹萍和丹桉輕輕放在地上。他們仰著頭看龍,鼻尖紅通通的,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。
龍看著他們:「你們能感受到,到底是誰對你們出手。剩下的,就由你們來處置。」
丹萍和丹桉的眼睛同時亮了。
丹萍和丹桉同時從包里摸出了另一根繩,兩根繩子看起來普普通通,麻繩粗細,灰撲撲的,毫不起眼。
兩個小傢伙攥著繩子,轉身朝大殿另一頭走去。
那邊跪倒了一片人。
龍師們和背叛的龍衛被無渡帶著忠衛押在原地,有的低著頭,有的還在發抖,有的試圖往後退,卻被忠衛的刀柄頂了回來。他們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近,臉上的表情十分恐懼。
丹萍和丹桉停在他們面前。
然後兩個孩子同時甩出了手裡的繩子。
繩子脫手的瞬間活了過來。
它們像兩條靈蛇一樣竄出去,速度快得只看得見殘影,眨眼間就纏上了第一個龍師的腳踝,然後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繩子從一個身上竄到另一個身上,每一次纏繞都發出極輕的「嗖」的一聲,越纏越快,越纏越多。
不到三息,所有參與了此事的龍師全部被綁了起來。
在場的剩餘持明族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被綁住的人倒了一地,一個不少,居然所有的龍師都參與了。
騰驍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但很快,他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。
那些繩子的綁法不太對勁。
繩子從龍師們的胸口交叉繞過,在背後打了個結,又繞回來勒住腰腹,再穿過兩腿之間往上提,最後在脖子後面收尾。被綁住的人越是掙扎,繩子就收得越緊,勒得他們弓起身子,像一隻只被捆好的螃蟹。
龜甲縛。
騰驍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現在不想問這兩個孩子從哪裡學來的這種繩藝,他只想找個牆角蹲一會兒。
龍看著地上那群被綁成粽子的持明,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祂的表情出現的裂縫,祂現在就想撕裂空間回去,回去把阿哈狠狠揍一頓。
那混蛋到底都教了兩個孩子些什麼東西。
龍收回目光,沒有再去看地上那些龜甲縛的龍師們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極輕的「咔」一聲。
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轉了過去。
那兩枚紅金色的持明卵靜靜地立在原地,其中一枚卵殼上裂開了一道細縫,從頂端一路蜿蜒向下,碎屑簌簌落下。
緊接著,一對龍角頂破了殼。
淡紫色的角,弧度優雅,在幽暗的大殿裡泛著溫潤的光澤。然後是整個龍頭探了出來,白色的鱗片,亮紫色的龍眸,帶著剛破殼的茫然。應星眨了眨眼,然後低頭,咔哧咔哧啃起了卵殼。
聲音清脆,節奏均勻。
他啃到一半的時候,旁邊那枚卵也裂開了。
蒼青色的龍角頂著碎殼探出來,丹楓睜開那雙蒼青色的眼眸,眼瞼下有一道紅色的描紋。也低下頭,咔哧咔哧地啃了起來。
兩條龍並排著,認認真真地吃自己的殼。
景元和白珩對視一眼,同時掏出了玉兆這一幕給錄了下來。
殼啃完了。
光芒閃過,兩道人影落在地上。
丹楓先化出人形,和之前沒什麼兩樣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卻已經鎖定了身邊的人。
應星站在他身側,頭上多出的龍角,非常漂亮的淡紫色,優雅地向後彎曲。一條白色的龍尾從身後垂下來,尾巴的絨毛是淺淺的淡紫色,和他龍角的顏色一模一樣。耳朵也變成的持明族特有的尖耳,耳尖微微透粉。
他還沒來得及低頭看自己一眼。
丹楓已經把他拽進了懷裡,丹楓的下巴抵在他肩頭,手臂收緊,像是要把他揉進骨頭裡。
然後應星感覺到了。
肩頭一片濕熱。
沒有聲音,沒有顫抖,只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衣料上,洇開,再洇開。丹楓沒有說一個字,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,無聲的哭泣。
應星抬起手,反而摟住丹楓。
丹萍和丹桉已經扔了手裡的繩子。
兩個孩子跑過來,直直撲到丹楓和應星面前。
丹楓在兩個孩子撲過來的前一刻鬆開了應星,側過臉,用袖子擦了眼睛。他再轉過臉的時候,除了眼角還殘留一點紅痕,什麼痕跡都看不出來了。
他和應星同時蹲下身。
丹萍撲進丹楓懷裡,小手攥住他的衣襟,把臉埋進去就不肯動了。丹桉抱住應星的脖子,小臉貼著他的臉頰,蹭了蹭,又蹭了蹭,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,溫熱的,活著的。
應星一隻手摟著丹桉,另一隻手越過丹萍的小身子,握住了丹楓的手。
丹楓的手指收緊了。
四口人蹲在兩枚破碎的卵殼中間,誰都沒有說話。
景元和白珩悄悄把好視頻的玉兆收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