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皺眉,環顧四周。
龍開口:「我都待了這麼久了,這裡的阿哈,怎麼還沒來?也感受不到列車了?」
丹萍和丹桉已經鬆開兩位父親,飛快跑到祂身前,眼巴巴地望著他。
龍低頭看了他們一眼,又抬起頭,目光穿過大殿的穹頂,像是在搜尋什麼。
「等等。」祂的龍瞳驟然收縮,「阿哈的氣息和殘餘列車的氣息在一起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龍的身體猛地一僵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咬了一口。祂的身形卻開始急速縮小,變成了一個不過五六歲的小正太。
丹萍和丹桉同時伸手,一左一右扶住了他。
小正太晃了晃腦袋,黑金色的龍瞳里滿是迷茫。他站在兩個孩子中間,視線從在場所有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他先看向丹楓和應星,小青龍和小白龍,不行。
又看向白珩和鏡流,小狐狸和那個冰塊兒,不行。
目光掃過景元和嵐,小貓咪和那個人馬,不行。
最後看向騰驍,這個哭喪的二哈也不行,一看就靠不住。
視線繼續移動,落在角落裡剛剛甦醒的公輸身上。
公輸還坐在地上,腦子昏沉沉的,後背靠著柱子,正努力回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。他抬手揉了揉眼睛,手背上還蹭著之前磕破的血痕。
這小孩可以。
下一刻,小正太的身形散開,化作一條通體漆黑的小龍。龍身不過手臂長短,祂在空中遊了一圈,然後直直朝公輸飛去。
公輸還沒反應過來,就感覺頭頂一沉。
小黑龍盤在他腦袋上,尾巴尖搭在他額前,五隻爪子各抓著一縷他的頭髮,把自己團成了一個圈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呼吸變得均勻綿長,就這麼睡著了。
公輸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的後背繃得筆直,脖子梗著,兩隻手懸在半空中,不知道是該放下來還是繼續舉著。他的眼睛往上翻,卻只能看到一截垂下來的黑色尾巴尖。
「俺……」他的聲音發顫,「俺頭上……」
丹萍和丹桉同時別過臉去。
兩個孩子的肩膀一抖一抖的,小手捂著嘴,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。
騰驍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掃過殿中那些被龜甲縛捆得結結實實的龍師們,揉了揉太陽穴,然後揮了揮手。
雲騎軍從殿外湧入,將那些龍師一個個提起來往外拖。龍師們的嘴被堵著,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,眼神驚恐又屈辱。
剩下的龍衛們將外圍的持明族人也驅散了,那些持明族人走的時候依依不捨,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殿中,又被龍衛擋了回去。
殿中空曠下來。
騰驍轉過身,看向丹楓。
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:「走吧,去將軍府,這裡不適合講話。」
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將軍府去。
丹萍和丹桉跑在最前面,兩個孩子的腿不長,倒騰得卻快,像兩陣小旋風颳過街道。路過第一個持明族人時,那人手裡提著的菜籃子掉在地上,菜滾了一地,她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,脖子跟著兩個孩子的方向轉。
第二個持明族人直接撞上了路邊的招牌杆子,第三個更離譜,開著星槎,光顧著探頭往外看,星槎一歪,結結實實懟上了前面另一輛星槎的屁股。兩輛星槎撞在一起,警報聲滴滴亂響,那人卻還趴在舷窗上,眼睛黏在兩個小龍崽的背影上挪不開。
一路上的動靜此起彼伏,撞柱子的、絆門檻的、手裡茶壺倒了自己一身還渾然不覺的,整條街像被施了什麼定身術,走兩步就戳著一個目瞪口呆的持明族。
騰驍走在隊伍中間,看著沿途的混亂場面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好不容易到了將軍府門口,騰驍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他的策士長青陽就從門裡快步迎出來。她腳步急促,手裡抱著一摞卷宗,正低頭翻看著什麼,餘光瞥見騰驍的身影便加快了步子。
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騰驍,落在了那兩個小龍崽身上。
她忘了自己還在走路,忘了面前還有一級台階,忘了自己抱著一摞快擋住視線的卷宗。她直直地盯著丹萍和丹桉,盯得眼睛都直了,她雖然知道兩個孩子,但沒有真正見到過。
下一秒,她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大門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卷宗嘩啦啦散了一地。青陽捂著額頭,卻顧不上疼,目光依舊死死追著兩個孩子的身影。
還沒等她緩過神來,又看見了公輸。
準確地說,是看見了公輸頭頂上盤著的那條小黑龍。
丹萍和丹桉已經跨進了將軍府的大門。
兩個孩子同時停住了腳步。
眼前的將軍府和他們記憶中景元叔叔的將軍府完全不一樣。
現在的將軍府,案桌上堆滿了公文,摞得高高的,有的卷宗半攤開著,上面壓著硯台,顯然看到一半就放下了。
兩邊的木架子上沒擺什麼文玩擺件,全是武器。長刀、短劍、彎弓、箭囊,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奇門兵器,一件挨著一件,鋒刃上泛著保養得當的冷光。
丹萍扯了扯丹桉的袖子,朝前面指了指。
那個位置,以後會擺上那塊虛擬大棋盤。而現在,那裡是一個小型的演武場。
丹桉湊到丹萍耳邊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丹萍捂著嘴笑,眼睛彎成月牙。
騰驍從後面走上來,在兩個小傢伙身後站定,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那個小演武場。
丹萍和丹桉同時回頭,騰驍被兩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,輕咳了一聲:「這個小型演武場有保護罩,隨便怎麼折騰都行。」
兩個小龍崽的眼睛更亮了。
騰驍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。
果然,丹萍和丹桉脆生生地問:「能對練嗎?」×2
騰驍沉默了一瞬:「能…」
騰驍帶著眾人來到後方的會議室,會議室里投影的依次亮起,幾位將軍和龍尊的虛影陸續落座。
五道視線同時釘了過來,準確地說,是釘向他身後的丹楓和應星,以及跟在最後面的兩個孩子。
元帥華的投影坐在首位,神色沉穩。左右兩側依次列著五位將軍的虛影,朱明仙舟的燭淵將軍懷炎坐在左側,方壺仙舟的伏波將軍玄全坐在右側,她的另一個身份讓她的目光比其他人多了一層溫和。
三位龍尊的投影列在幾位將軍下方。炎庭君坐在懷炎身側,天風君挨著曜青仙舟的將軍月御,崑岡君與玉闕仙舟的將軍岑岩並坐。再加上玄全,冱淵君本人,在場五位持明最高掌權者的視線,全都落在那兩個小龍崽身上。
丹萍和丹桉走進會議室的時候,兩個孩子的目光掃了一圈,然後同時鎖定了懷炎的方向。
他們就這麼徑直走過去,一左一右坐在了懷炎身邊那兩個空位上。炎庭君的投影十分自覺地站起來,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。
白珩拉著鏡流在末位坐下,景元和嵐坐在另一側。公輸縮在門外,被青陽提著後領拎進來,按在騰驍旁邊上。他戰戰兢兢地坐下,頭上盤著的小黑龍翻了個身,尾巴尖掃過他的耳朵,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在嵐進來的那一刻,會議室所有的視線都看向了祂。嵐傳音讓他們閉嘴,讓他們別管祂。
懷炎低下頭,仔仔細細地看著兩個孩子。
他們長得像雙親,丹萍的眼睛是燭火一樣的紅色,丹桉的龍角與龍尾是黑色的,安靜地垂在身後,尾尖微微捲起。
懷炎抬起頭,看向自己的徒弟。
應星站在丹楓身側,頭頂那對淡紫色的龍角很顯眼。他的龍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纏上了丹楓的龍尾,白色的鱗片與蒼青色的鱗片交疊在一起,纏得很緊。
懷炎覺得牙疼。
他再看向丹萍那雙紅眼睛,又看向丹桉那對黑角黑尾。配色不對,持明的龍角與龍尾是血脈的顯化,顏色不會騙人。應星現在是白鱗紫角,那兩個孩子的特徵卻指向另一個方向,一個他不敢往下想的方向。
懷炎收回目光,沒有開口。
元帥華的聲音響起來:「騰驍,說說情況。」
騰驍把這兩天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,從兩個孩子出現在羅浮,到龍師設局圍捕,到丹楓在鱗淵境動手,到應星被打傷,再到龍祖撕裂空間降臨,獻出三滴精血。
他說完的時候,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。
「龍師濤然死了。」騰驍最後補了一句,「持明卵被丹楓踩碎了,魂片被龍抹掉了。」
玄全的投影微微前傾:「持明族內出了這種事,是我等失察。羅浮持明一脈,方壺會徹查,我會派遣我這邊三位龍師過來協助。」
炎庭君緊跟著開口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:「那兩個孩子說了,在場的龍師全都被綁了,全部一個不少。」
天風君和崑岡君對視一眼,同時轉向丹楓。
天風君先開口:「丹楓,你身上的龍狂……」
丹楓的聲音平靜,和平時沒有兩樣,「壓下去了,龍祖的精血壓住了。」
他沒有多解釋,崑岡君看了他片刻,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懷炎沒有參與龍尊們的討論,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應星身上。應星察覺到了,偏過頭,對上師父的視線。懷炎只是抬手在投影里指了指他的頭頂,又指了指他的身後。
應星的龍尾無意識地收緊了,纏得丹楓的龍尾往他那邊帶了半寸。丹楓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纏的尾巴,沒說什麼,也沒抽開。
懷炎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。
元帥華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,開口打斷了沉默:「持明族內部的事務,由幾位龍尊商議處理。羅浮這邊,騰驍負責善後。」
她的語氣不容置疑:「至於那兩個孩子……」
她的目光落在丹萍和丹桉身上,停了片刻。
元帥華說:「是持明族的希望,也是仙舟的未來,保護好他們。」
睡在公輸頭上龍睜開了眼。
祂從公輸頭頂抬起腦袋,黑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。公輸感受到頭上的動靜,僵硬著不敢動,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:「我感受到阿哈了。」
龍從公輸頭上飛下來,在半空中化回小正太的模樣,赤腳踩在會議桌上。祂轉頭看向丹萍和丹桉:「萍兒,桉兒,要與我一同去嗎?」
兩個孩子瞬間站起身。
他們先看向丹楓和應星。丹楓和應星微微點頭,然後他們轉向身邊的懷炎,兩雙眼睛亮得驚人,異口同聲:「我們要去!」
丹桉接著說,聲音裡帶著擔憂:「剛來到這個時間線的時候,我跟姐姐覺得阿哈叔叔肯定又在哪個地方找樂子。但是龍祖您感受到了不對,之後我和姐姐也感受到了不對。」
丹萍接過了話,她的手已經伸進隨身的挎包里,聲音低了下去:「阿哈叔叔最是喜歡我和弟弟。來到這裡的前一天晚上,我和弟弟起夜喝水,阿哈叔叔拿著兩張面具遞給我們。」
她從挎包里取出了面具。
丹桉也從自己的包里拿了出來,兩張面具躺在桌面上,普普通通,沒有任何裝飾,甚至看不出是什麼材質。
丹萍的聲音有些發澀:「他說,『不管發生什麼,都要保護好自己』,然後就離開了。」
龍感受了片刻,整個會議室都聽見祂爆了一句粗口:「淦!讓這個混蛋搶先了。」
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桌面上那兩張面具上。
騰驍率先開口,聲音里滿是震驚:「年紀這么小的假面愚者?等等還有歡愉令使的力量?」
話音未落,兩張面具飛了起來。
它們在空中旋轉,邊緣開始變化。原本樸素的表面慢慢化成十分童趣的紋樣,一張有著星星的圖案,另一張月亮的圖案。面具輕巧地落下來,帶在了他們的側頭上。
龍看著那兩張面具,臉色十分鬱悶。祂本來想等恢復一點的時候再給兩個孩子令使的力量,這樣他們去哪玩都不會被欺負。沒想到被阿哈那個混蛋搶先了。
「我得去找這個世界的阿哈,還有隕落的列車。」龍悶聲說。
話還沒說完,白珩興奮地站了起來:「龍祖,我們幾個能不能一起去?」
龍被打斷了話,不太高興地轉過頭,然後祂看見了白珩。
還不是偃偶的白珩,狐狸耳朵微微豎起,眼睛亮閃閃的,期待得快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龍的火氣瞬間沒了。
「可以。」祂說,「你們誰還想去,一起去。」
白珩高興地拉住鏡流的手,鏡流沒有說話,只是站起身,站在白珩身側。景元也興奮地眨了眨眼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然後整個會議室都感受到了一股低氣壓。
嵐坐在景元身邊,一個字都沒說。祂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,但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溫度。
景元轉過頭,對上嵐那雙金色的眼睛。
「我只是去看看。」景元說。
嵐沒說話。
「真的只是去看看。」
嵐還是沒說話,但低氣壓收回去了一點。祂站起身,意思很明顯——我也去。
龍看了祂一眼,沒說什麼,轉身從會議桌上跳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