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景元這邊,他看著玉兆已經發出去的消息顯示已讀,對方還在輸入中,心便懸了起來。那輸入中的提示斷斷續續,像有人反覆斟酌措辭,又像在醞釀一場風暴。
白珩拉著鏡流走在前面,他跟在身後,目光卻始終黏在屏幕上,連腳下的路都只是憑感覺在走。
很快三人來到那一處店,白珩一眼就看見十分顯眼的丹楓和應星,拽著鏡流便進了店。景元沒有跟進去,在店門外的長桌旁坐下,背對著熱鬧的人群,盯著玉兆。
屏幕上的消息終於彈了出來,只有三個字——不准去。
景元呼吸一頓,還沒來得及回復,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,簡簡單單幾個字,卻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。
「老祖宗醒了,要見你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,拇指懸在屏幕上方,終究沒按下去。店內的歡笑聲、碗碟碰撞聲、冰沙機嗡嗡的轉動聲隔著門帘傳出來,和街面上的喧囂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,卻像隔了一層什麼,落不進他耳朵里。
他鎖了屏,把玉兆反扣在桌面上,抬頭看向街對面。長樂街正是最熱鬧的時段,行人往來如織。他看得有些出神,直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後靠近。
「景元!」
白珩掀開門帘出來,手裡拿著兩杯冰沙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身後跟著鏡流,再後面是丹楓和應星。應星懷裡抱著兩個金人,喜笑顏開,正偏頭和丹楓說著什麼,龍尾在身後輕快地晃著。丹楓垂眸聽著,偶爾應一聲,眉眼間帶著幾分縱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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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珩把其中一杯冰沙塞進鏡流手裡,自己吸了一大口,轉頭四處張望:「景元,你怎麼不進去?這家冰沙味道真不錯,你要不要也來一杯?」
景元張了張嘴,還沒想好怎麼回,白珩已經往他這邊走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,像是察覺了什麼,轉頭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那裡沒動,安安靜靜的,嘴角還掛著點散漫的笑,可白珩一眼就看出他興致不高。
「怎麼了?」白珩在他對面坐下,聲音放低了些。
景元搖了搖頭:「沒事,你們逛你們的。」
白珩還想說什麼,鏡流從後面走過來,手搭在她肩上。白珩偏頭看她,鏡流沒說話,只朝景元手裡的玉兆掃了一眼,白珩便不再追問。
丹楓和應星也跟了出來,應星仍抱著那兩個金人,臉上的笑藏不住,連帶著那對淡紫色的龍角都精神了幾分。他往景元這邊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,顯然沒察覺出什麼不對,倒是丹楓的視線在景元身上停了一瞬。
景元沖他笑了笑,抬了抬下巴示意:「贏了?」
應星「嗯」了一聲,把懷裡的金人往前遞了遞,語氣里掩不住得意:「鏡流她們不要,兩個都是我的了。」
景元失笑:「那你回去可得好好擺著。」
應星正要接話,忽然感覺身側空氣一涼。他下意識轉頭,什麼也沒看見,丹楓卻微微皺了下眉。白珩和鏡流也同時往景元身後看去,目光裡帶上了,瞭然。
景元似有所覺,慢慢回過頭。
一隻修長的手從身側伸過來,指節分明,握著一杯冰沙,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沿滑下來。冰沙是紫紅色,正是店裡剛出的新品,杯口插著那根心形的小勺子。
景元視線向上移。
嵐站在他身側,逆著光,金色的眼眸格外柔和。祂沒說話,只是把冰沙又往前遞了遞,手腕微微用力,杯壁碰了碰景元的手指。
景元沒動。
剛出來的四人整齊劃一地看過來,白珩咬住吸管,眼睛瞪得溜圓。鏡流拿著冰沙,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。應星懷裡的金人差點滑下去,被丹楓不動聲色地託了一把。四人誰也沒說話,但那種吃瓜的氛圍幾乎凝成了實質。
景元抬手,接過了那杯冰沙。指尖擦過嵐的指背,微涼的,帶著店裡的冷氣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杯麵上還浮著一層細碎的冰粒,顏色很漂亮。
「你怎麼也來了。」聲音不大,像隨口一說。
嵐在他旁邊坐下,沒有回答那個問題,只是說:「再不喝就化了。」
景元舀了一勺放進嘴裡,甜味混著涼意在舌尖鋪開,和他想像中差不多。他慢慢咽下去,點了一下頭:「還行。」
嵐看著他,不動聲色的咽了一口,沒再說話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,目光落在他側臉上。
白珩把冰沙吸得滋滋響,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。鏡流把她的腦袋往自己這邊按了按,不讓她看得太明顯。應星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丹楓,丹楓垂眸看他,眼裡帶著點無奈,拉著他往外走了兩步,把空間留給兩人。
景元放下勺子,轉頭看向嵐。嵐依舊那樣望著他,不催不問,只是等著。
場面逐漸微妙的時候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景元……」
那聲音不算大,卻讓景元整個人頓了一下。他回頭看去,來人話還沒說完,手裡拄著的拐杖先一步脫了力,啪地落在地上。
下一秒,那道身影已經踉蹌著衝到了嵐面前。
景行站在那兒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像堵了東西,眼眶一紅,眼淚就那麼直直掉了下來。
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尾音發顫,像把壓了太久的舊刀終於從鞘里拔出來,鏽得不成樣子。
嵐沒有動,甚至沒有抬頭。他的目光仍落在景元身上,像根本沒聽見那聲音里的情緒。
「我認識你,景行。」
一句話,輕飄飄的。
景行踉蹌了一下,像被人推了一把。景元眼疾手快扶住他,才發現自家老祖宗渾身都在抖。
景行雙眼失神,嘴唇翕動,反覆念叨:「當年明明應該是我犧牲的……可嵐哥你還是先一步去了……」
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,卻讓景元扶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。
就在這時候,嵐體內竄出一簇幽藍色的火光。
燧皇的聲音還是那副欠揍的調子,帶著嘲弄和惡意:「喲,瞧瞧這是誰?當年那個貪生怕死的傢伙,你身邊那隻母老虎怎麼不在啊?」
景行猛地抬頭。
他眼底的失神在那一瞬燒成了怒意,手掌一翻,巡獵的力量凝成一道光,直直朝燧皇打去。
「當年要不是嵐哥,我早把你重創了!」
燧皇輕巧地躲開,藍焰在空中盪了兩圈,又賤兮兮地湊回來:「這可是我和他的交易,關你什麼事兒?要不是我心善,怎麼會保留這個混蛋和那傢伙的記憶和感情。」
他頓了頓說道:「這混蛋對那傢伙的記憶和感情,可真是美味啊。現在看來,一點都不虧。」
景元還沒從這些話里理出頭緒,腰上忽然一緊。
嵐不知何時已經把他圈進懷裡,一隻手扣著他的腰,另一隻手護在他後腦。景元的臉貼在他胸膛上,鼻尖全是清冽的冷香。
他怔了怔,想抬頭,卻被按了回去。
「別動。」
店門裡外早圍滿了人。
白珩手裡的冰沙已經忘了喝,吸管被她無意識地咬出一道道牙印。鏡流站在她身側,目光落在景行和燧皇那邊,冷漠的看一場荒誕戲。
應星抱著兩個金人,丹楓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,尾巴不動聲色地繞到他身後,擋開兩個擠過來的路人。
街上排隊的人也不排了,全伸著脖子往這邊看。有人舉著玉兆偷偷錄像,有人和旁邊人咬耳朵,還有人連手裡的東西掉了都顧不上撿。
景行被燧皇躲開那一擊後,也沒再追。他喘著粗氣站在那兒,白髮亂糟糟地散著,衣袍上沾了好幾處髒污,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燧皇顯然沒打算放過他,圍著他轉了一圈:「怎麼不打了?當年不是挺能耐嗎?」
景行沒理他。
他慢慢轉過頭,看向嵐。
嵐依舊在那裡,懷裡圈著景元,像是在哄一隻不聽話的貓。從頭到尾,他沒有往景行那邊多看一眼,仿佛那些爭執和舊事都與他無關。
景行的目光落在嵐護著景元,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幾乎要溢出來。
他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最後只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些難看。
「景元。」他叫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更啞,「還不過來?」
景元在嵐懷裡動了動,嵐沒鬆手。
場面又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