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景元成為將軍的時候,兩位好友出事,自己必須得秉公執法。
景元站在神策府門前,朱漆大門緩緩推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嘆息。
神策府檐角的銅鈴在暮色里晃出細碎的金光。原先騰驍將軍的舊居早已門庭改換,連院中那棵老槐的枝椏都修剪得規整,再不見從前那副虬結恣意的模樣。
景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將軍服——針腳細密,金線繡著雲紋,可肩線分明寬出些許,袖口也長了一截。他只得將腰帶勒得緊些,玉扣在腰側硌出一圈隱痛。
鏡中的人影是陌生的,眉眼還是那雙眉眼,笑起來時眼尾微彎,唇角挑著恰到好處的弧度,可眼底那點沉鬱的暗色,像被薄冰封住的深潭,任風怎樣吹,也漾不開一絲漣漪。
景元指尖掠過鬢邊,觸到一縷白色髮絲,微微一頓,旋即收回。
下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恭謹而疏離:「將軍,宴席已備妥了。」
景元應了一聲,將笑意妥帖地掛回臉上。他踏出神策府時,夕陽正沉入雲海,將整座羅浮鍍成一片熔金,而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,孤伶伶地落在青石階上,像一道墨痕。
宴設在前廳,琉璃燈將廳堂照得通明。景元端著酒杯穿行在賓客之間,先敬了工造司的司正,又同雲騎軍的幾位統領寒暄幾句,再轉向丹鼎司那位頭髮花白的老醫士。
每一句話都妥帖,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,連轉身時袍角揚起的弧度都經過精心算計。他喝了不少,酒液從喉嚨滑下去時帶起一陣灼燒感,可他面上分毫不顯,只拿指腹輕輕揩去唇角酒漬。宴席上觥籌交錯,有人說起騰驍將軍在世時的舊事,眾人一時唏噓,景元也跟著嘆,嘆完又舉杯,說往事已矣,羅浮還得往前走。這話說得圓融,既全了舊情,又點了新意,席間幾位老者交換眼神,微微頷首。
宴近尾聲時,那位被稱為『青長老』的老者再度起身,端著一杯酒踱到景元面前。他生得慈眉善目,眉梢眼角都帶著菩薩般的和氣,可那雙渾濁的眼裡,偶爾閃過的精光卻像藏在棉花里的針。
「將軍,老夫敬你一杯。」青長老雙手將酒盞捧至景元面前,語聲懇切,「今日之後,羅浮的安危便繫於將軍一身了。老夫敬將軍一杯,願將軍如那雲中蛟龍,扶搖直上,護我羅浮萬世太平。」
景元含笑接過,拱手道:「長老厚愛,晚輩愧不敢當。」說罷舉杯一飲而盡。
酒液滑過喉間時,微甜的桂花香氣里裹著一絲極淡的澀。景元面上笑意紋絲不動,握著酒杯的指尖卻微微一頓,旋即恢復如常。
他將空杯遞還,拱手向眾人道:「今日承蒙諸位賞光,景元不勝感激。夜深露重,諸位慢行。」
宴散時已過亥時,賓客三三兩兩告辭。景元立在門廊下逐一送別,夜風吹得檐角銅鈴叮噹作響,他衣袍下的身體卻在發燙。那股熱意從腹部升起來,沿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,像是有人在他經脈里點了一把火。
他面上還維持著得體的笑容,將最後幾位客人送上星槎,看著槎身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深處,這才轉身往府內走。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像敲在鼓面上。燥熱從皮膚底下往外滲,額角沁出薄汗,後頸更是濕了一片。
他扯了扯領口,錦緞貼著脖頸的觸感變得格外清晰,連布料上織的雲紋都像是活的,一下下刮著皮膚。
一名侍從提著燈籠從側廊轉出來,見他面色有異,上前一步想要攙扶。景元抬手止住那侍從的動作,指尖都在發顫,聲音卻壓得極穩:「都下去,今晚不必伺候。」
侍從猶豫了一瞬,終究還是低頭退開,燈籠的光暈一晃一晃地遠了。景元靠在廊柱上,掌心貼著冰涼的木紋,那點涼意卻像水滴進沸油里,瞬間就被吞噬乾淨。
他閉了閉眼,喉間溢出一聲含混的咒罵,那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,卻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煩躁。
該回去歇息,他抬腳往東走,可腳下虛浮,方向便偏了。迴廊曲折,他繞過兩重院落,穿過一道月洞門,迎面卻是司命殿的飛檐。
殿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幽藍色的光,像星子墜在殿內。他這時候神智已經有些昏沉,只憑著本能往那光亮處去,指尖推開門扉,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寂靜里格外突兀。
司命殿內空曠,穹頂繪著巡獵星圖,星河旋臂緩緩轉動,灑下細碎的光塵。嵐就立在那片光塵中央,半人馬的身形縮得比往常小些,卻仍比尋常人高出大半截。
藍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,末端還帶著星輝般的微光。他本不該留在這裡,新任神策將軍的受封儀式已經結束,巡獵的旨意也已傳達,按例祂要繼續巡獵。
可腳步卻像生了根,腦中反覆浮現受封時那白色身影的模樣。
那神情讓嵐想起某種白色的小獸,明明脆弱卻偏要張開爪子。他原該離開的,卻不知為何在此停留了一瞬。
門口的動靜打斷了他的思緒,嵐微微側過頭,不悅地看向闖入者,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,察覺到了異常——那白色小貓的面頰緋紅得不像話,呼吸急促,整個人的重量都仿佛撐不住般倚在門框上。
景元的意識已在潰散的邊緣,他抬頭望向那道熟悉的氣息,模糊的光影里,那氣息安穩得像一座山。
景元此刻的模樣實在稱不上體面,將軍服歪斜地掛在身上,腰帶鬆了半截,面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連脖頸都染著薄粉。那雙金瞳失了焦,蒙著一層水霧,卻在望見嵐的瞬間驟然亮了亮。
他跌撞著往前走了兩步,膝蓋一軟就要往地上跪,卻被嵐伸出的手臂攔腰截住。景元舒服得哼了一聲,那聲音又軟又黏,把他自己都驚了一瞬。
嵐低頭看他,鼻尖動了動,嗅到一股異樣的甜香混在酒氣里。
「被下藥了。」這話說得篤定,嗓音低沉,在殿內迴蕩。
景元這時候藥性正盛,只覺貼著嵐的那一片肌膚像是找到了解藥,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那涼意上貼。他伸手摟住嵐的腰,指尖扣進甲冑的縫隙里,臉埋進嵐胸前那片冰涼中,悶聲道:「別趕我走~」
嵐原本要推開他的手懸在半空,聞言頓了頓,終究落下來按在景元後背上。掌心下的脊骨一節節凸起,硌著掌紋,太瘦了,這具身體要扛著整個羅浮的重量,瘦得讓人心口發緊。
嵐的尾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: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景元抬起頭來看他,金瞳里水光瀲灩,藥性燒得他理智所剩無幾,可骨子裡那股倔勁還在,他扯了扯嘴角,說:「我走錯地方了,帝弓司命若要治罪……」
話沒說完就被嵐俯下來的動作截斷,巡獵的星神彎腰時髮絲垂落,掃過景元面頰,帶著星海的氣息。
嵐的吻落在他額角,唇瓣冰涼,像一枚星子印在眉心。
嵐直起身來,往後退了半步,髮絲在光塵里劃出弧線:「趁人之危的事,我不做。」
景元卻跟上去,步子踉蹌,手還攥著嵐白腰不肯松,仰頭望著那張半人馬的面孔,藥性催出來的潮紅從耳根蔓延到鎖骨,可眼神卻一寸寸清明起來,像是從火里淬出的一塊鐵。
「那就等我清醒了再問。」他說這話時聲音還是啞的,尾音卻穩住了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篤定。
嵐看了他許久,穹頂的星圖在兩人之間緩緩旋轉,光塵落在髮絲上又滑落,像露水滾過葉脈。
修長的手臂探下來,將景元整個人撈起。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,後背就貼上了什麼溫熱的平面——是司命殿側室里的玉榻,平日裡用來擺放祭器的,此刻被髮絲掃開,器皿滾落在地,發出零碎的聲響。
嵐俯身時髮絲垂成簾幕,將兩人籠在其中。景元仰面躺著,將軍服前襟被扯開,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,腰腹處收緊的線條在燭光里起伏。
藥性燒得他視線模糊,可觸感卻格外清晰,嵐的指尖沿著鎖骨往下滑,所過之處帶起一串細小的戰慄。
「腰很細。」嵐低聲說,手掌覆上景元腰側,那處正是腰帶勒得最緊的地方,錦緞疊出幾道褶。
景元偏過頭去,耳尖紅透,嘴上卻不饒人:「帝弓司命若是嫌細,大可鬆手。」嵐聞言反倒收攏五指,指腹壓著腰窩往下按,景元整個人弓起來,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。
「細是細,可韌。」嵐說著,另一隻手沿著脊骨一節節撫下去,像在丈量一件兵器的弧度,「彎得下去,也撐得住。」
藥性將景元的感知放大數倍,嵐的每一次觸碰都像在肌膚上點著火。髮絲掃過小腹時他渾身一顫,腳趾蜷起來又鬆開,手指攥著身下的玉席,指節泛白。
嵐俯視著他,變成了人形,可眼睛裡頭映著景元潮紅的面孔和濕漉漉的金瞳。
嵐說:「現在求饒還來得及。」
景元咬著下唇笑了一聲,那笑帶著三分挑釁七分自嘲:「求饒了,帝弓司命會停?」
嵐沒答話,只是低下頭去,唇齒沿著頸側往下,在鎖骨凹陷處停留許久,留下一個淺紅的印子。
玉席冰涼,景元後背貼著那片涼意,前胸卻貼著嵐滾燙的軀體,冷熱交疊間他幾乎分不清自己在哪裡。
藥性帶來的燥熱被另一種更深的渴求取代,他抬腿勾住嵐的腰,腳踝在甲冑上蹭出細響。
「你來。」他說,嗓音徹底啞了,尾音卻揚著,像一根弦繃到極致。
嵐的豎瞳驟然縮緊,髮絲無風自動,拂過景元赤裸的肩頭。「別後悔。」這話說得像是警告,又像是給自己聽的。
後來的事景元記不太清,只記得玉席太涼,嵐的掌心太燙,髮絲掃過背脊時像星河流過皮膚。
他跪在玉席上時膝蓋磕出悶響,嵐的手掌墊在他膝彎下,掌心的薄繭蹭著那片細嫩的肌膚。穹頂星圖的光落下來,在景元汗濕的脊背上流淌,沿著肩胛骨的溝壑一路淌到腰窩。
他仰起頭時喉結滾動,聲音碎在齒間,嵐從背後咬住他後頸,齒尖陷進皮肉里,不疼,卻帶著一種標記般的狠勁。
藥性在子時過後漸漸退去,景元的理智一點點回籠。他趴在玉席上,面頰貼著冰冷的席面,餘光里是嵐垂落的髮絲,末端還纏著他一縷散開的白色長髮。體內那股燥熱已經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密的酸軟,從腰骶往四肢漫開。
他動了動手指,指縫間還殘留著髮絲的觸感,像是握過一把星塵。嵐的掌心還貼在他腰上,溫熱的,帶著薄繭的粗糲感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「醒了?」嵐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比方才清明許多,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饜足。景元把臉往臂彎里埋了埋,耳根的熱度捲土重來。
他想起自己是怎麼跌進司命殿,怎麼摟住嵐的腰,怎麼說出那些清醒時絕不可能出口的話——每憶起一幀,面上的潮紅就深一分。
嵐的手指沿著他脊柱溝往下滑,停在腰窩處輕輕打轉,那點觸感讓景元整個人繃緊了,腳趾在玉席上蜷起來。
「是衝著你來的。」
嵐忽然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星象運行,「今晚那杯酒,遞酒的老傢伙,羅浮的老鼠。」
景元沒回頭,聲音悶在臂彎里:「我知道,我會解決的。」
他頓了頓,側過臉來,金瞳里映著穹頂的星光,已經徹底清明了,「所以今晚這事,是我自己走錯了門,怨不得旁人。帝弓司命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嵐撐起身來看他,藍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,掃過景元後背。那眼瞳里光影流轉,看不出喜怒。
嵐說:「你倒是分得清。」
景元撐著玉席坐起來,將軍服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,中衣松松垮垮掛在肩頭,露出大片布滿吻痕的胸膛。
他抬眼看嵐,面上潮紅未褪,眼神卻穩得很:「分得清,所以帝弓司命若覺得為難,天亮之前我自會離開,今夜的事只當沒發生過。」
嵐沒接話,髮絲卻無風自動,緩緩纏上景元的手腕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圈住那一截細白的腕骨。
景元低頭看著腕上的髮絲,那觸感涼絲絲的,像被星輝縛住。
嵐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,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:「我說過,別後悔。」
景元腕上的髮絲收緊了些,把他往嵐的方向帶了一步。他踉蹌著跪坐起來,膝蓋抵著嵐的前腿,仰頭時正對上那雙俯視他的危險的眼瞳。
「羅浮的神策將軍,膽子倒大。」嵐說著,髮絲沿著景元的手臂往上纏,繞過肩頭,掠過脖頸,最後停在下巴處輕輕一挑,迫使他仰得更高。
景元喉結滾了滾,嘴上卻不肯服軟:「帝弓司命若是嫌膽大,方才就該把我丟出去。」
嵐俯下身來,鼻尖幾乎貼上他的鼻尖,髮絲垂落如簾,把兩人攏在一處。
「丟出去?」嵐低笑了一聲,「我若想丟,你連門都進不來。」
這話說得明白,景元愣了一瞬,面上紅暈更盛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嵐卻沒給他機會,髮絲纏著腰把他整個人提起來,放到玉榻另一側鋪著的軟踏上。那軟踏不知是什麼料子,觸感像雲,景元陷進去時整個人都軟了三分。
嵐跟著俯下來,髮絲散開覆在兩人身上,像一層星輝織就的薄被。
「藥性解了,」嵐的指尖沿著景元小腹的線條往下滑,「可你人還在這裡。」
景元偏過頭去,耳尖紅得幾乎滴血,嘴硬道:「腿軟,走不動。」嵐的指尖停在他腰側,聞言輕輕一掐,景元整個人彈了一下,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
嵐的眼瞳里浮起笑意,那笑意淺淡卻真切,像是星雲深處亮起的一點光。「那便不走。」
嵐說,俯身吻他肩頭那個最深的印子。後半夜的司命殿安靜極了,穹頂星圖緩緩旋轉,光塵落了滿身。景元後來實在撐不住,半闔著眼趴在軟踏里,髮絲纏在他腰間松松挽了個結。
嵐側臥在他身旁,景元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嵐的掌心貼在他後腰,溫熱熨帖,酸軟的肌肉在那溫度里漸漸松下來。
他往嵐那邊蹭了蹭,鼻尖埋進髮絲里,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。嵐低頭去聽,只辨出「明日還有工作」幾個字,尾音已經散在呼吸里。
嵐沒應聲,將懷裡的人裹得更嚴實些。殿外天色將明,司命殿的飛檐挑破青灰色的天幕,第一縷晨光落在檐角金鈴上,碎成細金。
景元在睡夢裡皺了皺眉,嵐伸指按在他眉心,那點褶皺便一點點撫平了。穹頂星圖最後一轉,光塵落盡,玉榻上兩個人影交疊,藍發與白髮纏在一處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天亮時景元先醒,睜眼看見頭頂陌生的穹頂星圖,愣了片刻。腰間被摟著,動了動想掙開,嵐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:「醒了就掙扎,倒是不認帳。」
景元手一頓,耳根的熱度又燒上來。他轉過身去,嵐已經坐起來了,髮絲從肩頭垂落。
景元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什麼硬氣話來,只低聲道:「昨夜的事……」
「昨夜的事,」嵐打斷他,直接招手,一把把散落的將軍服卷過來,抖開披在景元肩上,「你走錯門,我留了客,就這麼簡單。」
景元攥著將軍服的領口,那上頭還帶著嵐身上的星海氣息,涼而曠遠。
他抬眼去看嵐,嵐已經背過身去,藍發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輝,起身一步步往殿外走。
「要遲到了,神策將軍。」嵐頭也不回地說,尾音里那點笑意像是錯覺。
景元坐著里愣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把將軍服穿好,腰帶重新勒緊時腰側酸軟得他倒吸了一口氣。
他扶著玉榻站起來,腿根還在打顫,可面上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,金瞳里映著晨光,清亮亮的。
走出司命殿時嵐已經不見了蹤影,只有穹頂星圖還在緩緩旋轉,光塵落了滿地。景元踩過那些光塵往外走,迴廊盡頭是神策府的方向,晨鐘恰在此時敲響,一聲一聲盪開在羅浮的晨曦里。
他推開神策府正堂的門,案上堆著今日要批的公文,硯台里的墨已經研好了。景元坐下來,提筆蘸墨,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,手腕上那圈髮絲留下的涼意似乎還在。
他頓了頓,筆下卻穩穩地落下一個『准』字,墨跡洇開在紙紋里,像昨夜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終究要收進摺子里,封存歸檔。
窗外日光漸盛,照得滿室通明,新上任的神策將軍坐在光里。只是當他批完最後一道摺子,擱筆抬頭時,目光無意間掠過窗外——那方向,正是司命殿的飛檐在日光里投下的剪影。
他垂下眼,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,輕輕笑了一下。那笑意不像人前那般滴水不漏,帶著一點無人能懂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半晌,他重新提起筆來,蘸了新墨,落筆時卻頓了頓,終究沒有寫下去,只將筆擱回架上,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了那扇窗。
晨風灌進來,帶著羅浮獨有的草木清氣。景元眯起眼望向遠處那片晴空,雲海翻湧之上。
他這算不算是……把天捅了個窟窿?這念頭浮上來時,他自己先笑了一聲,那笑聲融入風聲里,散得悄無聲息。
窗台上的風鈴被風吹動,叮叮噹噹響了一陣,像是替某個早已離去的星神轉達什麼。景元立在窗前聽了片刻,終於伸手把那風鈴摘下來,握在掌心裡。
風鈴的涼意浸著掌心,和昨夜的觸感幾乎一樣。他把風鈴收進袖袋裡,轉身走回案前,重新提筆,這一次落筆再沒有遲疑。
窗外日光漸移,在他身上投下斜斜的影子,他低頭批閱公文時,鬢邊那縷白髮垂落下來,掃過紙面,像一個秘密輕輕蓋了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