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間,天色漸暗,暮色如薄紗般籠下來,將寧遠侯府罩在一片沉沉的昏黃里。院中的桂花不知何時開了,風一過,甜膩的香氣便從窗縫裡鑽進來,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席間。
顧廷燁到時,小秦氏和顧偃開已經坐著了。堂中點了四盞宮燈,燈影將牆壁上的山水屏風映得忽明忽暗。顧廷燁行過禮問過安,就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了。
今日的小秦氏對顧廷燁特別細心周到,親自替他布了一筷子清蒸鱸魚,魚肉白嫩,蔥薑絲點綴其間,香氣撲鼻。她又將他面前的茶盞換成了新沏的君山銀針,茶湯澄澈微黃,裊裊熱氣升騰起來,帶著淡淡的蘭香。
顧廷燁覺得有些奇怪。雖說母親平日對他也很好,但今天他總覺得母親的關心中又帶著些許——心虛?他感覺有些不對勁,但想到母親一直對自己挺好,於是也沒再多想,也沒問,低頭喝了一口茶,只覺得今日的茶似乎比往日濃了幾分,入口微苦,回味卻甘。
他忍不住又抬眼看了小秦氏一眼,發現她正望著窗外出神,眉心微微蹙著,不知在想什麼心事。察覺到他的目光,小秦氏連忙轉回來,沖他笑了笑,那笑容好似還有些勉強,嘴角彎了彎,眼底卻沒跟著亮起來。
"母親今日怎麼親自下廚了?"顧廷燁隨口問道,語氣輕鬆,並無深意。
小秦氏笑道:"廚房新來了個廚娘,手藝不錯,我便想著讓二郎嘗嘗鮮。又怕她做的不合二郎的口味,所以我也下廚做了兩道二郎平日愛吃的。"
"辛苦母親了。"顧廷燁沒再追問。
然後就是三人一起用飯。席間,顧偃開話不多,目光卻不時在顧廷燁和小秦氏之間來回掃視,似在掂量什麼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,腰間的玉佩垂在椅側,隨著他微微轉身的動作輕輕晃蕩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小秦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便低頭專心給顧廷燁剝蝦,一隻一隻碼在他碟子裡,碼得整整齊齊。她的手指纖細白淨,剝蝦的動作卻極快,蝦殼剝落時發出輕微的"咔嚓"聲,蝦肉完整無損地落在碟中,粉白晶瑩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,101𝔨𝔨𝔰.𝔠𝔬𝔪超省心 】
顧廷燁望著碟中堆成小山的蝦仁,心頭微微一顫。方才那些紛雜的念頭,竟都是自己想岔了。母親哪裡有什麼心虛,分明是全心全意地疼他、護他。想來她怕是已經知道了三郎襲爵一事,心中過意不去,才這般加倍地補償。說到底,母親終究是心疼他的。
"母親光顧著我,自己也吃些。"他低聲說了一句,夾了一隻蝦放回小秦氏碟中。
小秦氏微微一怔,眼眶倏地泛酸,連忙低下頭去,以袖掩了掩眼角。她向來是照顧旁人的那個,旁人受著,也受得心安理得。驟然被孩子這般惦記了一回,竟險些失態。
顧偃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目光微動,卻什麼也沒說,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。茶湯入喉,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,不知是在品茶的苦澀,還是在品味別的什麼。
用膳過半,顧偃開忽然道:"你們都退下,不必伺候。"
丫鬟小廝們魚貫退出去,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。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,光影在青磚地面上搖來盪去,院子裡靜得只剩秋蟲低鳴,一聲接一聲,沉沉地鋪滿了整個夜色。
門扇合上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"吱呀"一聲,"咔嗒"一下,把整個屋子與外界隔絕開來。
小秦氏聽見門響,知道顧偃開要說正事了,脊背不自覺地繃直了。
顧偃開見人都退出去了,放下筷子,從窗戶往院子張望一圈,確認四下無人,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個哨子,那哨子不過拇指大小,通體烏黑,看不出是什麼材質,表面隱隱泛著冷光。他湊到唇邊吹了一下,聲音極輕,短促而尖銳,尾音消散在夜風裡。
不多時,屋外廊下傳來極輕的一聲應答:"侯爺有何吩咐?"那聲音壓得極低,若不是屋內靜得落針可聞,幾乎聽不見。
小秦氏手中的筷子"嗒"地一聲擱在了桌上。她出身雖不錯,到底內宅婦人沒接觸過這些。她腦子聰明也早有猜測,侯府這樣的門第,養些見不得光的人並不稀奇,可猜測是一回事,親耳聽見又是另一回事。這樣的人真出現在身邊,她還是忍不住不寒而慄,後背一陣陣地發涼。
畢竟這可是她的院子,這些暗衛來去自如她根本無從防範,實在很沒有安全感。她下意識地往顧廷燁那邊靠了靠,離他近一些,便多幾分安心。
顧廷燁倒還好,畢竟是上過戰場的,對侯門大戶私下裡這些手段也略知曉一些。他在邊關時,軍中也有類似的斥候暗探,只不過侯府里養這些人,用途恐怕大不相同。他面上不動聲色,手指卻在桌下輕輕叩了兩下,提醒自己保持鎮定。
二人還沒回過神來,就聽顧偃開吩咐道:"派幾個人把這間屋子盯起來,不許人靠近偷聽。"
"是。"
空氣中又傳出應答聲,然後再沒了動靜。
顧廷燁忍不住開口問道:"父親,剛剛那是暗衛?"
顧偃開眼神犀利地盯著他倆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"今日之後,屬於顧家的風雨就要來了,咱們全家能不能安穩度過就看咱們能不能同心協力了。"
聽見這話,顧廷燁和小秦氏都渾身一緊。小秦氏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,指節微微泛白,幾乎要把那繡著蘭花的綢緞攥出水來。顧廷燁則挺直了脊背,目光沉了下來,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。
顧偃開接著說:"剛剛的人是我私下訓練的暗衛,平日負責收集一些消息,你們不必緊張,平日他們不會偷聽各屋,只在四處遠遠的待著。"
說到這裡,顧偃開停頓了一下,眼神往小秦氏那邊掃了一眼,果然見她鬆了一口氣。她攥著袖口的手慢慢鬆開,卻又在膝上無意識地絞著帕子,那方絲帕被她絞得皺巴巴的。
接著他又說:"這也不是什麼大事,汴京城裡許多人家都會私下訓練這樣的人,只是沒擺在明面上罷了。"
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放下時盞底磕在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那聲響不大,卻如石子投入靜水,漣漪一圈圈盪開去。
"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,你們都要認真聽。"
顧廷燁和小秦氏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。燭火在這一刻忽然跳了一下。
"昨日是官家召我進宮,說我年紀大了,讓我告老出去遊歷,離開汴京。還讓我把爵位交給廷瑋。"
顧廷燁聽到這裡就急了,猛地放下筷子,筷子撞在碗沿上,發出一聲脆響:"父親,您不說是您自己想出去遊歷的嗎?"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被欺瞞的惱怒,眉頭緊緊擰在一起,額角青筋微微鼓起。
小秦氏聽了顧偃開的話本來還在想,或許顧廷燁是因為官家的話才不得不在爵位的事上退讓,那樣的話,她心裡的愧疚和彆扭也少一些。但見了顧廷燁的表現,那惱怒里分明還裹著對父親的信任與關切,也知道顧廷燁也是才知道這件事的,心中更加柔軟。她悄悄看了顧廷燁一眼,目光裡帶著心疼,又很快收回來,怕被人察覺。
顧偃開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沉重而疲憊,仿佛一瞬間老了好幾歲:"這些年侯府還是太惹眼了,如今官家年邁又病弱,也開始忌憚我,忌憚侯府了。"
他說到這裡,目光變得幽深,望向很遠的地方。堂中的燭火映在他瞳孔里,明滅不定。
"再加上咱們和盛家結了親——"說到這裡,他徑直看著顧廷燁:"盛長柏如今是太子太傅,你又和太子一直走得近,太子對你們二人信任有加,處理政務時常詢問你二人的看法,怕是惹得官家不喜了,這才打算給你找點別的事牽制一下。"
顧廷燁一驚,瞳孔微微收縮:"父親您的意思是,官家讓廷瑋襲爵是想看我二人相爭,從內部攪亂侯府?"
顧偃開輕哼一聲,那聲冷哼裡帶著幾分不屑,又帶著幾分無奈:"官家雖未明說,但我和官家相處多年,早就能清楚揣摩官家意圖了,怕是大差不差。你本有功在身,又與太子親近,若爵位落在你手裡,侯府只會愈發勢大。如今讓廷瑋襲爵,你心裡不服,兄弟相爭,侯府便亂了,自然沒心思顧著太子那邊了。"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,眼神複雜。有欣慰,有愧疚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"只是你不按套路出牌,竟願意讓出爵位。我本也不想告訴你們實情,可你們若不知道真相,如何鬧起來讓官家如願?"
顧廷燁和小秦氏一時無言。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窗外的秋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鳴叫,連風都屏住了呼吸。燭火在燈罩里輕輕搖曳,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顧偃開轉頭看著她,目光沉沉:"是也不是。"
二人一頭霧水盯著他,就看他繼續開口說道:"三郎的性子藏不住事,我是絕不敢將真相告訴他的。此事還是得看你和二郎的了。"
小秦氏一愣:"我?"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,甚至有一絲慌張。她抬起眼看向顧偃開,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"侯爺的意思是,要讓我假裝為了爵位和二郎鬥起來?"小秦氏看著顧偃開,眼神里透出一絲心虛,她甚至懷疑顧偃開是不是知道些什麼。
顧偃開道:"是。三郎是指望不上的,你要是讓他來,他怕是直接叫嚷著不要爵位,要讓給他二哥哥呢。"說到這裡,他又望著小秦氏道:"你把孩子教的很好,三郎雖沒有什麼大本事,但心性純粹,沒有壞心眼,性子好也聽得進去話,以後有二郎幫著,他也是能把侯府支撐起來的。"
他的語氣說到這裡柔和了幾分,像是在夸一個晚輩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"但他性子太好,所以也演不好這場戲。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和二郎裝作為了爵位針鋒相對,三郎左右為難。這樣外人看來也比較可信。"顧偃開認真說道。
顧廷燁與小秦氏目光交匯,千言萬語凝作一瞬。那一眼裡,有默契,有憂慮,也有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。
小秦氏深吸一口氣,將滿腹的忐忑盡數壓入胸腔,再緩緩吐出。她抬起頭來,目光一寸寸沉定下去,先前的慌張與心虛如潮水般退盡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決然。
"侯爺放心,妾身會好好把控。既讓官家安心,也不傷咱們自家人的情分。"
小秦氏第一次在顧偃開面前顯露出真實的自我,顧偃開一時竟有些怔忡。他望著面前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,風雨壓彎了她的腰,風勢一歇,她便無聲無息地挺直了脊樑。這樣的她,格外吸引人。
"父親,父親!"顧廷燁連喚兩聲,才將他從怔愣中拉回。
顧偃開定了定神,故作從容道:"摺子我已寫好,明日便遞上去,你們先準備著。此事切記不可泄露,就我們三人知曉即可。知道的人多了,反而容易走漏風聲。"
顧廷燁連忙道:"我家大娘子是個極聰明的,只怕瞞不住她。"
"瞞一時是一時。"顧偃開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,"那丫頭聰慧,即便猜到了,也不會四處亂說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