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殿外百官魚貫而入。顧偃開站在武官班列之中,面色沉靜。
內侍唱過"有事早奏",殿中安靜下來。顧偃開出列,雙手捧起摺子,躬身道:"臣顧偃開,有事啟奏。"
官家目光落下來:"顧卿有何事?"
"臣……欲告老還鄉。"
殿中微微一靜。
班列之中,有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寧遠侯顧偃開,勛貴中的老人了,前幾日宮宴上還見過他,雖不如年輕時精神,卻也不像要告老的模樣。這一出,來得突兀。
官家面上露出意外:"顧卿正值壯年,何出此言?朝廷正需老成持重之人,卿不可輕言退隱。"
顧偃開深深一揖:"臣並非一時意氣。這些年舊疾纏身,每逢陰雨便骨節酸痛,夜裡也睡不安穩。臣自知精力不濟,若再占著爵位俸祿,恐負聖恩。"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"臣也想趁還能走動,出京看看山水,安度餘年。免得他日病骨沉疴,連出城都成奢望。"
官家沒有立刻接話,而是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內侍,內侍會意,上前一步低聲道:"陛下,寧遠侯的請辭摺子,臣前日便收到了,侯爺已遞過三回了。"
官家聞言,重新看向顧偃開:"顧卿,三回摺子,朕都留中了,便是想等你回心轉意。今日你親自來奏,可是當真不留餘地了?"
顧偃開伏地道:"臣辜負聖恩,罪該萬死。只是臣這副身子骨,臣自己清楚,再拖下去,只怕連上朝都成難事,屆時誤了國事,臣萬死難辭。"
官家好似在考慮什麼,沉默片刻,嘆道:"顧卿既心意已決,朕也不便強留。只是卿勞苦多年,日後若有所需,仍可入宮面聖。"
"臣謝陛下恩典。"
顧偃開叩首,卻並未退回班列,仍舊跪在原地,雙手捧著那封摺子。
官家問道:"顧卿還有何事?"
顧偃開抬起頭,聲音平穩:"臣請陛下恩准,由臣三子顧廷煒,承襲寧遠侯爵位。"
殿中頓時壓不住聲響。有人抽氣,有人側目,有人交頭接耳。
武官班列里,一位鬢髮花白的老將軍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:"荒唐。"聲音不大,卻恰好落在旁邊幾人的耳中。旁邊的人沒有接話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顧偃開身上,眼神複雜。
盛紘站在文官班列里,臉色驟變。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,衣袍下擺還未完全展開,便看見前方長柏微微側頭。
長柏沒有說話,只輕輕搖了一下頭。
盛紘腳下一僵,喉頭動了動,終究把腳收了回去。他垂下眼,雙手攏在袖中,袖中的手指卻攥得發緊。
他身旁的同僚低聲道:"盛大人,令婿的事……你不站出來說兩句?"
盛紘沒有抬頭,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"不了。"
那同僚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御座之上,官家也露出訝然:"顧卿,爵位承襲自有定製。寧遠侯府嫡次子尚在,三子承爵,恐怕不合規矩。"
顧偃開伏地道:"陛下明鑑。臣並非不知禮法,只是家中情形,實在有不得已之處。"他聲音沉緩,"臣次子顧廷燁,年少時中舉,後又投身軍旅,憑自身本事掙下前程。他有能耐,有膽識,縱然沒有爵位,也能在朝中立身。臣這個做父親的,對他倒不必太過憂心。"
他停了一停,才又繼續道:"可臣三子廷煒不同。他性情溫厚,卻少了幾分鋒芒,若沒有爵位傍身,日後恐怕難以撐起門庭。臣既為父,便不能不為他多打算幾分。"
官家聽罷,並未立刻開口,而是反問了一句:"顧卿的意思是,因為顧二有本事,便不必給爵位;顧三沒本事,所以要把爵位給他?"
顧偃開額上沁出薄汗,伏地的身子微微一僵,隨即道:"臣……臣不是這個意思。臣只是覺得,二郎能自立,三郎不能。爵位於二郎而言是錦上添花,於三郎而言卻是雪中送炭。"
殿中有人幾不可聞地嗤笑了一聲。
官家很滿意顧偃開的表現,故作沉吟道:"顧卿愛子之心,朕能體諒。只是爵位之事,關乎宗法,若開了這個口子,日後旁人效仿,又該如何?"
"臣願立下文書,說明緣由,日後若有人以此為由亂宗法,臣願受責罰。只求陛下憐臣年老,成全臣一片私心。"
官家又沉默片刻。殿中安靜得連衣袍摩擦聲都清晰可聞。
終於,官家開口前,又問了一句:"顧卿,朕最後問你一回。此事,顧二可知?"
顧偃開伏地道:"臣……尚未知會。"
官家聞言,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神色。百官也不約而同看向顧廷燁的方向,只見他額頭青筋浮起,卻克制著沒有開口。
官家隨即長長一嘆:"罷了。顧卿既已告老,爵位承襲又再三陳情,朕便依卿所請。只是此事之後,寧遠侯府務必安分守己,不可因爵位之爭亂了家門。"
"臣謝陛下隆恩。"顧偃開重重叩首。
他起身時,身形晃了一晃,旁邊的內侍伸手扶了一把。顧偃開擺了擺手,自己站穩了,慢慢退回班列。從頭到尾,他沒有往顧廷燁的方向看一眼,顧廷燁的目光卻死死落在他的身上。
朝會仍舊繼續,可百官的目光頻頻往顧偃開和顧廷燁兩父子身上落。
下朝的鐘聲響起,百官魚貫而出。剛出殿門,便有人壓低聲音議論。
"顧老侯爺這是怎麼了?嫡次子還在,爵位竟越過兄長給了老三。"
"還能因為什麼?定是內宅吹了枕頭風。"
"沒想到顧侯這位繼室這些年看著賢惠,手段倒是不小。"
旁邊一人冷笑一聲:"顧二可不是個好性子,爵位落到弟弟頭上,能善罷甘休?"
"等著瞧吧,寧遠侯府這回熱鬧了。"
盛紘走在人群中,聽見這些話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他拽住長柏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:"長柏,你方才為何攔我?爵位真給了顧家三郎,明兒怎麼辦?"
長柏腳步不停,低聲道:"父親,老侯爺告老突然,又執意要把爵位給幼子,我觀官家面色,此事怕是有異。咱們先不要過多摻和,靜觀其變。"
"靜觀其變?"盛紘咬牙,"你妹妹嫁過去,爵位卻給了別人,我如何靜觀其變?"
長柏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靜:"父親若方才出列,旁人只會說盛家為女婿爭爵,失了分寸。寧遠侯府的事咱們沒資格摻和,況且官家也是同意的,就更輪不到咱們說什麼了。"
盛紘張了張嘴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父子二人沉默著走出宮門。身後,百官的議論聲仍嗡嗡不絕。
小秦氏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,面上浮起一絲笑意,卻並不真切。
「老爺當真請下來了?」
「千真萬確!宮裡傳出來的消息,官家已經准了。」
小秦氏緩緩點了點頭,將茶盞擱回案上,起身理了理衣襟。她側首對身邊的丫鬟道:「去請三郎過來。」
不多時,顧廷瑋便到了。
他進門時腳步略顯匆忙,眼底藏不住的不安與不悅。
「母親,是不是您在父親面前說了什麼?」
「坐。」小秦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自己先坐了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才慢條斯理地道,「你別著急。馬上要當侯爺的人了,慌慌張張成什麼樣子?」
顧廷瑋猛地站起身來,臉上又驚又怒:「此事當真?」
「我還能拿這種事哄你不成?」小秦氏唇角微揚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,「這是你父親今日在朝上,當著滿朝文武向官家請的旨。爵位,終究是落到咱們手裡了。」
她沒有再說下去,可顧廷瑋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母親哄著父親把爵位給了我,那二哥哥怎麼辦?外人該如何看待二哥哥?我又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二哥哥?」
小秦氏放下茶盞,目光沉靜如水:「傻孩子。兄弟情誼都是虛的,只有到手的利益,才是貨真價實的。你有爵位在手,往後你二哥也得看你臉色過活。」
顧廷瑋怔怔地望著她,像是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自己母親口中說出來的:「母親,您瘋了嗎?我為什麼要給二哥哥臉色瞧?那可是我的親哥哥!您不是最疼愛他了嗎?」
「那都是假的。」
小秦氏打斷他,語氣忽然凌厲了幾分。
「他是白氏所出,和咱們不是一路的。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,自然要為你籌劃。這些年,我對他予取予求,不過是為了養廢他。誰知他竟還能成才。往後咱們怕是要被他盯上了,你既已和他站在對立面,便該振作起來。咱們還要和他斗個你死我活。」
顧廷瑋木然地望著小秦氏,臉上滿是錯愕。
小秦氏看了他一眼,又放緩了語氣:「煒兒,你從小便不如你二哥得你父親歡心,母親知道。可這一次,是老天爺把機會送到你面前。你若接不住,往後便再也沒有了。」
顧廷瑋攥緊了拳,低聲道:「兒子根本就不想要這樣的機會。咱們就不能把爵位讓給二哥哥嗎?咱們還像從前那樣,一家子和和美美,我還有哥哥護著,多好。」
小秦氏滿眼複雜地看著這個兒子,片刻後,聲音不高,卻不容置疑:「回不去了。如今我已算是和你二哥哥翻了臉,他怕是恨極了我。你若還想讓我好好活著,就想法子把這個爵位坐穩了。」
「母親——」
顧廷瑋還想再說什麼,可小秦氏已經不想再聽了。
她抬手止住他的話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:「你回去好好想想。到底是要我這個母親,還是要你二哥哥,你自己想清楚。」
顧廷瑋出了小秦氏的院子,腳步便慢了下來。
秋日的陽光照在迴廊上,明晃晃的,他卻覺得渾身發冷。一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紛紛行禮,口稱"三公子",語氣比從前更添幾分恭敬。這恭敬像一根根細針,扎得他脊背發僵。
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轉了個彎,往顧廷燁的院子走去。
走到半路,便碰見了石頭。石頭一見他,臉色微變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躬身道:"三公子。"
"二哥哥可在?"
石頭垂著眼,不敢看他:"二公子……二公子還沒回來。"
顧廷瑋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便走。可他剛邁出兩步,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——
"廷瑋?"
他渾身一僵。
顧廷燁不知何時出現在迴廊盡頭,一身玄色勁裝,腰間束著革帶,顯然是剛從外頭回來。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見著顧廷煒,都識趣地退遠了。
兄弟二人隔著半條迴廊對視。
顧廷煒先開了口,聲音有些澀:"二哥哥。"
顧廷燁走過來,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只淡淡道:"找我有事?"
顧廷煒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:"今日的事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"
"我每日也是要去上朝,父親奏報的時候我就在現場,我還能不知道?"顧廷燁的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近乎冷淡。
"不是。"顧廷煒攥緊了袖口,指節泛白,"二哥哥,我根本就不想做什麼侯爺。我根本不知道母親會——"
"我知道。"顧廷燁打斷他,目光落在他臉上,像是在辨認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,"你若是做的,我倒還高看你一眼。"
這話比責罵更讓顧廷煒難受。他張了張嘴,半晌才道:"二哥,我去跟父親說,爵位我不要。本來就是該你的。"
顧廷燁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輕,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涼意。
"你不要?你以為這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?朝堂請旨,官家恩准,滿朝文武都聽著。你現在去說不要,又能有什麼用?"
顧廷煒啞然。
"母親要的不只是爵位。"顧廷燁的聲音低了下來,"也是要的是我和你、和父親之間,再也回不去了。她做到了。"
迴廊里安靜了很久。遠處傳來府中下人灑掃的聲響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
顧廷煒忽然覺得眼眶發酸,他別過臉去,低聲道:"二哥哥,你從小就對我好,這次你能不能原諒母親,她只是一時糊塗,以後家裡你來當家,我就擔個虛名,咱們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——"他說不下去了,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顧廷燁沒有接話。
過了許久,他才道:"廷瑋,你不是小孩子了,該長大懂事了。就算我願意,母親能交出權柄嗎?"
顧廷煒渾身一震,抬起頭來,對上的是一雙他從未見過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怨恨,只有一種冷徹骨髓的清醒。
他忽然意識到,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"二哥哥……"他啞聲道。
顧廷燁沒有回應他,轉身走了。
與此同時,小秦氏的院子裡,向媽媽悄聲稟道:"夫人,三公子去了二公子那邊,待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。出來的時候,臉色很不好。"
小秦氏正對鏡理鬢,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梳攏髮絲。
銅鏡里映出她的面容,端麗如常,只是眼底深處,有一絲無奈。
"隨他去吧。"她輕聲道,"等他哭完了,就該長大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