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目錄頁> 第84章 密謀定計

第84章 密謀定計

2026-09-16 16:36:01 作者: 啊圭喲

  暮色四合,寧遠侯府正院的雕花窗欞緊閉,連平日透風的縫隙也被嚴嚴實實地掩住。廊下兩盞紗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光影在青磚地上搖來搖去,像是不安分的鬼魅。

  屋內光線昏暗,只余案几上一盞如豆的油燈,將三道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投在牆上,各懷心事。

  顧偃開坐在太師椅上,手中緩緩轉著那串紫檀佛珠,目光沉沉落在面前二人身上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石青色常服,領口微敞,顯出幾分疲態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鷹隼一般,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屋內的每一個人。

  小秦氏坐在他下首,指尖絞著一方絲帕,神色凝重。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素淨衣裳,髮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整個人看著端莊持重,可那絞著絲帕的手指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焦灼。

  顧廷燁立在門邊,一身玄色勁裝尚未換下,肩頭還帶著外頭夜風裡浸來的寒意。他方才從回來,靴底還沾著泥,腰間佩刀的刀鞘上有一道新添的劃痕,那是今日與人過招時留下的。

  他本想回院子看看孩子,卻被小秦氏身邊的婆子截住,說侯爺和夫人有請,有要事相商。

  他一來便覺出不對。屋子裡的氣氛太沉了。

  過了半天,小秦氏才終於深吸一口氣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。她抬起頭,目光先越過顧廷燁,看向顧偃開,像是在徵詢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
  顧偃開微微頷首,幾乎不可察覺。

  她這才轉回頭,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。

  「二郎。」她喚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,「接下來我的安排,恐怕需要你點頭。」

  顧廷燁眉頭微皺,下意識抱臂在胸前,神色戒備:「母親有話直說便是。」

  小秦氏手指緊了緊絲帕,指節微微泛白。她垂下眼帘,像是在斟酌措辭,片刻後才緩緩開口:

  「為了把這齣戲演得像,為了讓人真以為我們針鋒相對,我打算……先把寧姐兒抱到我這邊養著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屋內靜了一瞬。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
  顧廷燁的面容猛地一僵。那雙素來桀驁的眼睛裡,先是一閃而過的錯愕,隨即被深深的遲疑吞沒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竟有些乾澀:

  「母親,寧姐兒還小,離不得親娘。我家大娘子……怕是受不住。」

  提到明蘭,他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他想起今日出門前,明蘭正坐在窗前給寧姐兒縫一件小棉襖。孩子趴在她膝頭,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那根紅線,明蘭笑著躲開,孩子便癟了嘴,明蘭又趕緊把線遞過去,孩子立刻破涕為笑。

  那一幕溫馨得讓人心軟,他當時站在門口看了許久,才悄悄轉身離去。

  若她知道孩子要被抱走,該是怎樣的肝腸寸斷?

  小秦氏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反應。她眉頭緊蹙,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也急促了幾分:

  「二郎,你聽我說。如今家宅不穩,爵位的事雖已按官家的意思定下,可官家不是省油的燈,朝堂之上更是人心鬼蜮。我們必須把這齣戲演真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廷燁:

  「只要我把寧姐兒抱來,外人便會覺得,你是因為孩子被我拿捏在手裡,才不敢鬧,只能眼睜睜看著廷瑋坐上侯爵之位。」

  顧廷燁咬著牙,下頜線繃得極緊:「可孩子還小……」

  「事急從權!」小秦氏打斷他,聲音雖輕,卻字字扎心,「你若不鬧,官家必會生疑。你若真鬧,廷瑋那個傻孩子又未必肯襲爵,屆時又是一樁麻煩。我把孩子抱過來,你安安分分,廷瑋只會以為你認了現實。可外人看到的,卻是你被我脅迫,是你為了骨肉不得不向我低頭。」

  

  她說到這裡,聲音微微一顫,像是動了真情:

  「二郎,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做嗎?寧姐兒也是我的親孫女,我何嘗捨得讓她離開爹娘?可如今這局勢,容不得我們心軟。你若還有別的法子,你說出來,我絕無二話。」

  顧廷燁沉默了。

  他能有什麼法子?

  一直沉默的顧偃開忽然放下手中佛珠,紫檀珠子相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
  「你母親說得對。」他的聲音蒼老,卻沉穩有力。抬眼看向兒子時,目光里閃過一絲不忍,可那不忍轉瞬即逝,很快被一家之主的冷酷理智壓了下去。


  「二郎,這不僅是為了讓廷瑋老實配合,更是為了騙過外面的看客和宮中的眼線。陛下多疑,你若毫無反應,他定會疑心我們父子同心,暗中另有謀劃。唯有你『受制於人』,此事明面上才糊弄得過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:

  「你母親肯擔這個惡名,也是為了咱們,為了侯府的安穩。你若只憑意氣,便對不起這些年的家族供養。」

  顧廷燁垂下頭,內心翻湧不止。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。若真刀真槍地斗,他不怕;可如今牽一髮而動全身,明蘭和孩子都在府中,他一步踏錯,便可能連累滿門。

  他賭不起。

  良久,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盡全身力氣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
  「就這麼辦吧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喉間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澀。對明蘭的心疼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,幾乎將他淹沒。他不敢想明蘭得知此事後的樣子。她那樣疼愛孩子的人,怕是會哭到昏厥。

  小秦氏見他滿臉愁容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。她放緩語調,柔聲道:

  「二郎放心,我是孩子的親祖母,定會仔細照看,小心呵護。到時讓孩子睡隔壁屋子,有什麼響動,我都能立刻知道。我也會防著有人趁機作亂。」

  顧偃開滿意地點了點頭,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擊扶手:

  「正是。到那時,宮中若為激化矛盾,未必不會對孩子下手。你的院子往後不許人隨意來往,尤其是那些來路不明的婆子丫鬟。」

  小秦氏立刻應道:

  「是,侯爺英明。為防有人渾水摸魚,我會放出消息,不許二郎媳婦隨意看孩子,其餘人也不許隨意進我院子。往後除侯爺本人外,任何人靠近孩子,都須經我首肯。」

  「不能讓明蘭看孩子?」顧廷燁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痛色,「母親,這會不會太過了?明蘭她……」

  「非常之時,便行非常之事。」顧偃開冷冷截斷他的話,「要演,就得演全套。若你媳婦還能隨意進出,還能時常見著孩子,外頭的人怎會信你是被『脅迫』?只有把戲做絕,這齣『父慈子孝』的大戲才唱得響。」

  顧廷燁艱難地閉上眼,靠在門框上,不再說話。

  小秦氏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暗嘆一聲,面上卻滿是慈愛:

  「二郎,捨不得孩子,套不著狼。你父親說得對,如今是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事。你且忍一忍,待大局落定,孩子自然送回到你們身邊。寧姐兒膽大活潑,我仔細照應著,她在我這邊會過得很好。」

  顧偃開緩緩起身,走到顧廷燁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那手掌粗糙有力,帶著幾分安撫,也帶著幾分沉重。

  「這事就這麼定了。」顧偃開一錘定音,語氣不容置喙,「二媳婦那邊,你多安慰著些,別讓她傷心過度。但也別讓她鬧得太過。官家既當眾說了,要咱們安分守己,不可因爵位之爭亂了家門,我們便得做足樣子。」

  顧廷燁睜開眼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:



  三人商議已定,顧偃開眼神微動,示意門口。

  「回去再陪陪寧姐兒吧。」

  顧廷燁深吸一口氣,緩緩調整神色,大步就出房門。方才眼底的痛苦與隱忍,頃刻間被滔天怒火與猙獰取代。他猛地站直身子。

  小秦氏緊隨其後,理了理衣襟,臉上那抹慈愛如潮水般褪去,換上一副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冷傲。

  院子裡,幾個守夜的丫鬟婆子正縮著脖子,忽聽得傳來一聲巨響。緊接著,顧廷燁壓抑不住的咆哮聲炸開。

  「你就是個蛇蠍心腸的毒婦!」

  他站在正屋廊下,指著屋內的小秦氏,雙眼赤紅,仿佛下一刻便要撲上去。

  「裝了這麼多年賢良淑德,這下總算裝不下去了!」

  小秦氏走出房門,靠近他幾步,聲音壓低:

  「二郎,你不要誤會母親。我向來最疼你,我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你好,也是為了這個家好。」

  「放屁!」顧廷燁隨手抓起門外的燈罩便要砸,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,咬牙切齒道,「你少拿這些當幌子!你就是想拿骨肉孝道綁我、控我,讓我對你言聽計從!我告訴你,做夢!」

  「控制你?」小秦氏輕蔑一笑,聲音低而冷,「我是為了廷煒,為了侯爺,為了家族日後的前程!我說那些話,也只是想讓你認清現實,安分守己罷了。官家既說了,要咱們安分守己,不可因爵位之爭亂了家門,你便該明白輕重。」


  「安分守己?」顧廷燁怒極反笑,「讓我看著那個蠢貨坐上侯爵之位,還要我對他俯首?你看他有那個本事嗎?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顧偃開從內室大步走出,滿臉怒容,指著顧廷燁罵道:

  「混帳東西!你的體面教養都到哪去了?怎麼和你母親說話?她是你的嫡母,是你長輩!」

  「嫡母?」顧廷燁轉頭看向顧偃開,眼中譏諷更盛,「父親,您果真被這毒婦迷了心竅?我才是您的親兒子,您竟一味護著她。」

  「這是為了大局!」顧偃開怒喝一聲,順手揚起手上的茶盞,狠狠朝顧廷燁砸去,「不孝子!為了個爵位,連家都不要了嗎?」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茶盞擦著顧廷燁耳邊飛過,重重砸在他身後的柱子上,碎瓷四濺,劃破他的臉頰,滲出一絲血珠。

  顧廷燁卻連躲都沒躲,只死死盯著顧偃開,眼中怒火幾乎要將整座屋子點燃。

  「好,好得很。」他慘笑一聲,聲音嘶啞,「顧偃開,你真是我的好父親。小秦氏,你真是我的好母親。你們這對狗男女,遲早會有報應!」

  說完,他猛地轉身,一腳踹翻門口火盆。火星四濺,映得他那張臉如同修羅般猙獰。

  「你們等著瞧吧!」

  他大步衝出院子,背影決絕而孤傲,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
  小秦氏見顧偃開出來,立刻捂著胸口,一副受驚模樣,顫聲道:

  「侯爺,二郎他……他怎麼變成這樣了?」

  顧偃開胸口劇烈起伏,指著門口,氣得手都在抖:

  「逆子!逆子啊!讓他滾!永遠別回來!」

  院外的下人們嚇得瑟瑟發抖,遠遠躲在角落裡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方才那一幕幕,如同驚雷在他們耳邊炸響。

  二公子與侯爺、侯夫人徹底撕破了臉,這寧遠侯府的天,怕是要變了。

  與此同時,皇宮大內。

  御書房燈火通明,官家正扛著病體倚在小榻邊批閱奏摺。一名內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跪地道:

  「陛下,寧遠侯府那邊的探子傳來消息了。」

  官家手中硃筆未停,淡淡道: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老侯爺、侯夫人與顧二公子在屋內談了許久,像是二老勸告顧二公子。後來似乎沒談攏,便吵了起來。顧二公子對侯夫人口出惡言,侯夫人也暗中相激,惹得老侯爺出面維護侯夫人,最後兩方不歡而散。」

  官家聞言,筆尖微微一頓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。

  「吵起來了?」

  他放下筆,靠在軟枕上,指尖輕輕敲擊桌面。

  「顧偃開若真壓得住他,倒奇了。」

  內侍躬身不語。

  官家輕輕一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:

  「顧廷燁是個直來直去的。如今鬧起來倒還好,他若真不鬧,朕才覺得反常呢。」

  他揮了揮手,示意內侍退下:

  「吩咐下去,繼續盯著。朕倒要看看,寧遠侯府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。」

  「是,奴婢遵旨。」

  內侍退下後,御書房重歸寂靜。燈火搖曳,映著案上未乾的硃批,也映著帝王深不可測的心思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