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小秦氏端坐在黃花梨木梳妝檯前，由著貼身嬤嬤向媽媽為她細細梳頭。
「夫人，二房那邊……」向媽媽一邊為她簪上最後一支赤金點翠珠釵，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，「您要不再考慮考慮？如今三哥兒要當侯爺了，您也沒必要和那邊鬧得太尷尬。」
小秦氏雖知曉向媽媽是為她好，但為了不露出馬腳，還是一個眼刀飛過去：「你懂什麼？我和他們本就是勢不兩立，就算我願意示好，我們之間存在的利益糾葛也不允許我當這個好人，既如此，我還是好好籌劃，讓我兒穩穩坐上那個位置才好。」
「當真要今日去？」向媽媽躊躇著問道。
小秦氏對著菱花鏡，輕輕撫了撫鬢角的碎發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：「自然。今日，我便去會會我那『不聽話』的二媳婦。」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眼神瞬間變得凌厲，「你去把能叫的人都叫上，一起去二房院子。」
向媽媽見小秦氏堅持，也不好再說，轉身出去招呼人去了。
如今人人都感覺到了府中風向，自然都想往侯夫人面前湊。不多時，一群身強力壯的婆子便候在了院中。小秦氏掃了一眼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往明蘭屋子走去。
另一邊，明蘭正坐在窗前，手裡拿著一本帳冊，卻心不在焉。
「大娘子，」小桃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進來，見她神色不對，關切道，「您今兒個臉色不太好，可是沒睡好？」
明蘭放下帳冊，揉了揉眉心：「許是昨夜風大，吵得慌。」
話音未落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侯夫人來了！侯夫人帶著一大群丫鬟婆子氣勢洶洶過來了！」
明蘭心頭一跳，猛地站起身。她快步走到院門口，只見小秦氏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過來。那陣仗，一眼瞧過去就像是來興師問罪的。
明蘭下意識地擋在院門口，眼神警惕，面上卻堆起笑：「母親怎麼來了？也不提前知會一聲，兒媳好讓人準備茶點。」
小秦氏臉上堆著笑，目光越過明蘭，在澄園內掃了一圈：「我來看看孫女兒，還需要提前知會？怎麼，我這做祖母的，連見見孫女都不成了？擋著門做什麼，你這院子我進不得？」
明蘭心中一沉，強壓下心頭的不安，側身讓開一條路：「母親說哪裡話，寧姐兒剛醒，正在裡頭玩呢。母親請進。」
進了屋，寧姐兒正趴在軟榻上玩撥浪鼓。小秦氏一見孩子，臉上立刻堆滿了慈愛的笑容，快步走過去伸手就要抱：「哎喲，我的乖孫女兒，可想死祖母了。」
明蘭眼疾手快，搶先一步將寧姐兒抱進懷裡，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：「母親當心，孩子還小，怕生。衝撞了母親就不好了。」
小秦氏的手僵在半空，隨即若無其事的接話，臉上笑容依舊：「瞧你說的，我是她親祖母，怎麼會怕生？來，讓祖母抱抱。」
明蘭抱著孩子，沒有動。她看著小秦氏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疏離：「母親今日來，可是有什麼事？還是先說正事吧。」
小秦氏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，直接說道：「也沒什麼大事。就是我這膝下寂寞，想著寧姐兒也大了些，不如抱到我那邊去養著，也省得影響你們年輕夫妻的二人世界。」
明蘭心頭猛地一跳，果然來了！她深吸一口氣，強作鎮定：「母親說笑了。寧姐兒還小，離不得親娘。再說了，我和官人也能照顧好她，不勞母親費心。」
「怎麼是費心？」小秦氏眉頭微蹙，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悅，「我是孩子的親祖母，難道還會虧待了她？汴京許多人家都把孩子送到祖母膝下教養，本也是常事。二媳婦，你莫不是信不過母親？」
「兒媳不敢。」明蘭低頭，語氣恭敬，「只是孩子還小，突然換了環境，怕是會不適應。等孩子大些，若是母親想念，隨時接過去玩幾日便是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小秦氏打斷她，語氣強硬起來，「寧姐兒很乖巧，我也不怕麻煩。你們夫妻過好自己的小日子，抓緊給侯府生個小公子才是正經事。我也是體恤你平日照顧孩子辛勞。」
明蘭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，見小秦氏態度強硬，也只得有話直說。她抬起頭，直視小秦氏的眼睛：「母親，寧姐兒離不得我，我不同意。」
小秦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她冷冷地看著明蘭，語氣裡帶著一絲威脅：「二媳婦，你可想清楚了。如今府里只有你們兩夫妻還看不清形勢，不日陛下就會下旨，廷瑋才是未來的侯爺。以後我說的話，便是這府里的規矩。你若執意不肯，別怪我不講情面。」
明蘭心中一寒，聲音微微發顫：「母親，您這是要強搶嗎？」
「強搶？」小秦氏嗤笑一聲，「二媳婦，你身子弱，照顧孩子辛苦。我這做祖母的，不過是心疼孫女，想接過去教養幾日，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強搶？」
隨著她一聲令下，一群身強力壯的婆子立刻圍了上來。
明蘭臉色大變，下意識地後退：「母親這是何意？寧兒是我的骨肉，您這是要生生拆散我們母子嗎？」
「大娘子！」小桃見狀，反應最快，立刻沖了上來，擋在明蘭身前。
「滾開！」一個婆子伸手去推小桃。
小桃猛地一甩手，將那婆子推了個趔趄，隨即像只護崽的母獅，張開雙臂擋在明蘭面前：「你們這些髒心爛肺的玩意兒，誰敢動我家大娘子，先從我身上踏過去！」
「反了你了！」小秦氏怒喝一聲，「給我把她們按住！」
幾個婆子一擁而上，七手八腳地去抓小桃。小桃拼了命地掙扎，可終究雙拳難敵四手，很快便被人潮按在了地上，院裡其餘人也被婆子們盡數擋下。
「大娘子！快跑！」小桃被按在地上，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。
明蘭抱著孩子，退無可退。一個婆子伸手來搶孩子，明蘭死死抱住寧姐兒，不肯鬆手。那婆子力氣極大，一把抓住明蘭的手腕，用力一扭。
「啊！」明蘭痛呼一聲，手臂一麻，懷裡的孩子頓時被搶了過去。
「寧兒！」明蘭驚呼一聲，撲上去想搶回孩子，卻被另外兩個婆子死死擋住。
小秦氏抱著寧姐兒，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。她低頭逗了逗孩子，柔聲道：「乖，跟祖母回家。」
寧姐兒似乎被嚇到了，癟了癟嘴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。
明蘭看著孩子被抱走，心如刀絞。她拼命掙扎，眼淚奪眶而出：「別走，把孩子還給我！」
小秦氏抱著孩子，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明蘭一眼，語氣冰冷：「二媳婦，好自為之。別怪我沒提醒你，認清形勢。」
說完，她帶著一眾丫鬟婆子，浩浩蕩蕩地離開了。
「大娘子！」小桃掙脫開婆子的束縛，撲到明蘭身邊，扶起她，「大娘子，您沒事吧？」
明蘭渾身發抖，眼淚止不住地流：「小桃，快……快去找官人！讓他回來！」
小桃抹了把眼淚，重重點頭：「是！我這就去！」
顧廷燁回來時，已是午後。他一進院子，便見明蘭坐在窗邊，眼睛紅腫，臉色蒼白。他心頭一緊，快步走過去：「大娘子，怎麼哭成這樣了？」
明蘭一見他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她撲進顧廷燁懷裡，哭得渾身發抖：「官人，她們把寧兒抱走了……小秦氏帶人把寧兒抱走了……」明蘭被氣得都開始直呼小秦氏了。
顧廷燁聞言，緊緊抱住她，聲音低沉：「別怕，有我在。」他輕輕拍著她的背，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些，才問道，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
明蘭抽噎著，將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顧廷燁聽完，眼中閃過一絲怒火。他鬆開明蘭，站起身，語氣冰冷：「走，我們去要人。」
明蘭拉住他：「官人，別衝動。小秦氏如今如日中天，我們硬來只會吃虧。」
「吃虧？」顧廷燁冷笑一聲，「她敢動我的妻兒，我便讓她知道，我顧廷燁不是好惹的！」
「官人！」明蘭急道，「寧兒還在她手裡，我們不能不顧孩子的安危。」
顧廷燁看著她，眼中怒火稍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心疼。他嘆了口氣，重新坐下，握住明蘭的手：「好，我聽你的。我們先去看看情況。」
小秦氏的院子。
寧姐兒正坐在小秦氏懷裡，手裡抓著一塊糕點，吃得津津有味。小秦氏一邊逗著她，一邊笑著對身邊的向媽媽說：「瞧這孩子，多乖。我就說嘛，孩子還是得放在祖母身邊教養。」
正說著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小秦氏！你給我出來！」
小秦氏眉頭一皺，放下孩子，站起身：「吵吵什麼，沒有一點體統規矩。」
她走到院門口，只見顧廷燁和明蘭站在門外，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。
「二郎，你這是做什麼？」小秦氏看著顧廷燁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，「你也這麼大的人了，還是這麼衝動。」
顧廷燁上前一步，語氣冰冷：「你想幹什麼？快把孩子抱出來。」
小秦氏嗤笑一聲：「我能想幹什麼？我只是想念孫女罷了。我今天已經和二媳婦說過了，汴京人家把孩子送到祖母膝下教養也是常事，二媳婦你說是吧？」
明蘭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，回道：「母親說的是。只是一般都是等孩子大些，父母雙親怕長輩寂寥，這才送孩子過去相伴。寧兒還太小，恐擾了母親安歇，還是由我先帶回去，等孩子再大些，咱們再商量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小秦氏打斷她，語氣強硬，「寧姐兒很乖巧，我也不怕麻煩。你們夫妻回去過好自己的小日子，抓緊給侯爺生個孫兒才是正經事。寧姐兒的事你們就不要操心了。」
顧廷燁冷笑一聲：「母親還是先管好廷瑋吧。廷瑋馬上要做侯爺了，外面少不得想攀附的姑娘，別被人勾走了。」
小秦氏臉色一變，立馬回擊：「左右今天我是定要把寧姐兒留下的，你要打進去不成？今天你敢進去一步，明天就會傳遍汴京。二郎啊，你也是做兒子的，難道要為了個媳婦，讓外人戳你母親的脊梁骨嗎？到時候盛老太太在家聽了，該多傷心啊。」
明蘭渾身一滯。她想到祖母年邁，父親母親也極重視臉面。若傳出這樣的名聲，不僅長輩們跟著被人指摘，怕是兄弟姐妹們也抬不起頭。二哥哥前程正好，自己不能拖累家裡。
她拉住顧廷燁的袖子，低聲道：「官人，我們回去吧。」
顧廷燁看著她，眼中滿是不甘。但他還是順著明蘭，往回走了。
明蘭跟在他身後，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。只見小秦氏站在院門口，臉上帶著勝利的笑容，仿佛在嘲笑他們的無能為力。
回到屋裡，明蘭再也忍不住，撲進顧廷燁懷裡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顧廷燁緊緊抱著她，雙臂收得極緊。他感覺到懷裡的人兒抖得厲害，每一次抽噎都像是狠狠抽在他心尖上。
他的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撫著，動作看似溫柔，可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，卻死死攥成了拳頭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
「對不住了，娘子。」 他在心裡默念。
為了騙過宮裡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，為了徹底坐實這齣苦肉計，他不得不親手將這把刀插進明蘭的心窩。若連明蘭這個做母親的都演不出這般撕心裂肺的絕望，又怎能騙得過外頭那些虎視眈眈的耳目？
明蘭哭得累了，在他懷裡漸漸沒了力氣。顧廷燁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那一閃而過的狠厲與心疼。再抬頭時，他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冷厲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低沉：「哭出來就好了。別憋壞了身子，咱們……來日方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