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的廊下剛點上燈，顧廷燁就掀簾進來了。明蘭正坐在窗邊給寧姐兒縫小衣，針腳細細密密的，聽見腳步聲抬頭，見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，手裡的針就頓住了。
「怎麼了？」她放下針線，起身給他解外袍，指尖觸到他袖口沾著的涼氣，心裡咯噔一下，「可是寧兒那邊……」
「孩子沒事。」顧廷燁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滾燙，聲音壓得極低，「是母親那邊，把孩子看得緊，我今日去瞧，門都沒進到。」
明蘭的心一下子揪緊了。她早就知道小秦氏不是善茬，面上慈眉善目的，背地裡不知道藏了多少算計。之前為了爵位，小秦氏明里暗裡挑撥顧廷燁和寧遠侯的關係，如今真把爵位弄到了自己兒子手裡，怕是更要把寧姐兒當成拿捏官人的籌碼。
「如今三郎都順利當上世子了，她還要把孩子扣在手裡？」明蘭的聲音發顫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「寧兒才一歲半，正是黏人的時候，離了我身邊，夜裡要哭的，她又不是親祖母，哪裡會真心疼孩子？」
顧廷燁抿了抿唇，沒說話。他沒法告訴明蘭，小秦氏不會虧待寧姐兒。他也沒法告訴她這一切的變故都來自宮裡。
「我會想辦法的。」他只能這麼說。
明蘭看著他，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她嫁了顧廷燁這麼久，知道他是個有主意的，可這次不一樣，那是她的孩子，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心尖子。她想起寧兒剛生下來時，皺巴巴的一團，握著她的手指不肯放，如今才一歲半，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，每天「爹爹」「母母」地叫著，軟乎乎地撲進她懷裡，如今就要被那個面慈心狠的女人抱走，她怎麼捨得？
「官人，」她抓住顧廷燁的袖子，指尖用力得發白，「你能不能想辦法把孩子要回來？我保證，以後一定好好看著，不讓她有機會再動手腳。或者……或者我們搬出去住，離她遠遠的，好不好？」
顧廷燁心裡一刺。他知道明蘭在怕什麼，怕母親暗中給孩子使壞，怕寧姐兒在她手裡受了委屈，這些他倒是不擔心。但剛剛明蘭說的話倒是點醒了他，官家無非是覺得他和太子走得太近，只要他走得遠遠的不就行了。到時候自己去外面謀求發展，自家本就是武將出身，可以從軍也算承繼祖業了。到時候也不會惹得官家忌憚，孩子也能帶在身邊，還能躲過官家最後這些日子的胡思亂想，不用捲入朝堂動盪。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可行。
「明蘭，」他蹲下身，和她平視，語氣放得極柔，「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。我已經有了主意，只是還要一些時間，你信我，再給我點時間，好不好？」
明蘭別過臉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當然信他，可這次，她沒辦法控制自己。她不知道顧廷燁葫蘆里賣的什麼藥，只知道她的寧兒被迫和她骨肉分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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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了。」她吸了吸鼻子，用帕子擦掉眼淚，聲音悶悶的，「那你……你一定要快些。」
顧廷燁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十分心疼。他伸手想抱她，卻被她輕輕推開了。
「我想一個人待會兒。」
他只好起身，替她攏了攏滑落的披帛，輕聲道：「我去書房待會兒，你別太擔心，寧兒不會有事的。」
明蘭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等顧廷燁的身影消失在簾外，她才終於忍不住，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明蘭像丟了魂似的。她每天都派小桃和小丫鬟去小秦氏院子打探，可每次回來，她們都是搖頭。
「大娘子，那邊守得跟鐵桶似的，」小桃紅著眼眶說，「我們連院門都靠近不了，門口站了兩個婆子，凶得很，我們剛湊過去，就被她們趕走了。」
小丫鬟也急得直跺腳：「我瞧見侯爺進去了，可我們想跟著混進去，根本不可能。裡面的人說，除了侯爺，誰都不許進，連送菜的婆子都要在外面等著，由裡面的丫鬟出來接。」
明蘭坐在榻上，手裡的茶盞捏得緊緊的，指節都泛白了。腦子不斷閃過孩子被人磋磨的模樣。
她越想越慌，越想越怕，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，連飯都吃不下。顧廷燁看她這樣，心疼得不行，卻又沒辦法，只能每天晚上回來陪著她，說些寬慰的話。
「大娘子，您這樣下去，身子會熬壞的。」小桃端著一碗燕窩粥進來，眼眶紅紅的，「您多少吃一點，等您身子好了，才能想辦法救小主子啊。」
明蘭看著那碗粥，搖了搖頭。她哪裡吃得下？寧兒不在身邊，她吃什麼都覺得沒滋味，連睡覺都覺得空落落的。
「我不餓。」她別過臉，聲音沙啞，「小桃，你說……寧兒現在會不會在哭？她夜裡醒了，找不到我，會不會害怕？那邊院裡的人，會不會凶她？」
小桃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，她蹲在榻邊，握住明蘭的手：「大娘自，小主子那麼乖，肯定會等著您去接她的。您別太擔心，侯爺那麼疼小主子，肯定不會讓她受委屈的。」
明蘭苦笑了一下。侯爺以前是疼孩子，可現在他已經被婆母迷了頭腦，不知道還會不會護著孩子了。而且他每日有很多事要忙，哪有空照看孩子？
又過了兩日，明蘭終於撐不住了。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、臉色蒼白的自己，突然想起了祖母。祖母一輩子經歷的風浪，比她多得多，她一定有辦法的。
「備車，」她對小桃說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決絕，「我要回娘家一趟。」
盛老太太正在院子裡餵魚，看見明蘭的樣子，嚇了一跳。她放下手裡的魚食，快步走過來，握住明蘭的手，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。
「我的兒，你這是怎麼了？」老太太的聲音里滿是心疼，「怎麼瘦成這樣？眼睛也腫得跟桃子似的，可是顧家那小子欺負你了？」
明蘭看見祖母，心裡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，撲到老太太懷裡，放聲大哭。
「祖母……」她哭得渾身發抖，「我的寧兒……他們把我的寧兒搶走了……」
老太太心裡一沉，連忙拍著她的背，哄道：「別哭別哭，慢慢說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
明蘭抽抽搭搭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，從顧廷燁和小秦氏為了爵位翻臉，到小秦氏把寧姐兒抱走，再到她派人去打探卻連院門都靠近不了，事無巨細，都說了。
「祖母，」她抓著老太太的手，眼淚止不住地掉，「我好想寧兒，我怕她在那邊受委屈，怕小秦氏對她不好，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她了……」
老太太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她活了大半輩子，什麼樣的人沒見過？小秦氏那點心思，她早就看透了。面上裝得跟菩薩似的，背地裡不知道藏了多少壞水。
「明兒，」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，語氣沉穩，「你先別慌，哭解決不了問題。你跟我說，寧遠侯府那邊，現在是什麼情況？除了侯爺，真的沒人能進去？」
明蘭擦了擦眼淚，點了點頭：「小秦氏把她那院子圍得鐵桶一般，現在除了侯爺沒人能隨意進出，我派去的人根本就靠近不了。」
老太太眼中靈光一現，追問道：「明兒，寧遠侯出入那院子不需要什麼憑證吧？」
明蘭被祖母問得一愣，疑惑回道：「自是不需要的，侯爺要進誰敢阻攔。祖母可是想到了什麼？」
老太太神秘一笑，轉頭對房媽媽說：「你給秋月去個信，讓她回來一趟。」
明蘭一臉疑惑，老太太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：「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」
明蘭聽得雲裡霧裡，「祖母，」她忍不住問，「秋月是誰？她能有辦法讓寧姐兒回來嗎？」
老太太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慢悠悠地說：「秋月啊，原本是莊子上一戶佃戶的女兒。她爹早年間在江湖上跑過碼頭，學過一些旁門左道的本事。我有一回去莊子上消暑，偶然間見識了這姑娘的本事，覺得有趣，便把她收在身邊當了個粗使丫鬟。」
明蘭眼睛一亮：「什麼本事？」
「飛檐走壁，易容改貌，」老太太笑了笑，「還有開鎖撬門，探聽消息，她樣樣精通。當初你小娘懷孕，你父親怕林氏暗自使壞，還把那丫頭要過去幫忙盯了一陣。」
明蘭十分感慨：「當年多虧父親細心，小心護著小娘，否則當年小娘和長榕怕是危險了。」
老太太點了點頭：「可不是嘛。後來你小娘和長榕平安無事，秋月就回來了。這些年，她一直在莊子上幫我管著些暗地裡的事情，手腳乾淨，嘴巴也嚴，是個靠得住的。」
明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：「祖母的意思是，讓秋月去寧遠侯府，把寧姐兒偷出來？」
「不是，」老太太搖了搖頭，「是去看看孩子，知道孩子好不好，你才能安心。至於怎麼把孩子要回來，那還得從長計議。顧廷燁那孩子，心裡有數，你且耐心等等，別自己亂了陣腳。」
明蘭點了點頭，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一半。
「等她回來我就讓她跟著你過去，定能幫上你。」老太太說。
明蘭聽的雲裡霧裡，但還是選擇相信祖母。
當天晚上，明蘭就留在了盛家。老太太讓人給她收拾了房間，又端了她愛吃的飯菜過來，看著她吃了半碗，才放心地讓她歇下。
次日一早，明蘭去老太太院裡用早膳。剛坐下老太太院子裡的丫鬟就引著個人進來了。明蘭抬眼一瞧，手裡的茶盞差點摔在地上，整個人嚇得往後退了半步，險些撞翻了身後的架子。
坐在上首的盛老太太見狀，先是一愣，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了聲，手裡的佛珠都差點笑掉：「你這丫頭，膽子怎麼這么小？快看看，這是誰？」
明蘭還在發懵，就見那「顧偃開」開口了，聲音刻意壓得低沉沙啞，還帶著點顧偃開說話時特有的拖腔：「二媳婦，快跟我回侯府去吧。」
這一聲「二媳婦」，把明蘭嚇得差點原地跳起來，她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覺得天都要塌了。盛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，連忙朝那人擺了擺手：「行了，別逗她了，快把面具摘了吧。」
那人應了一聲，抬手在臉側輕輕一揭，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就掉了下來，露出一張三十歲上下的婦人面孔，眉眼利落，嘴角還帶著點笑意，正是秋月。
明蘭這才回過神來，摸了摸自己還在狂跳的心口，忍不住驚嘆道：「我的天，這也太出神入化了！方才我瞧著，簡直跟侯爺一模一樣，連那眼神里的威嚴都學得像，我還真以為侯爺找上門來了，嚇得我魂都飛了。」
盛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，指了指秋月道：「你覺得秋月這扮相，能騙過侯府的下人嗎？」
明蘭仔細打量了秋月兩眼，回想起方才那以假亂真的模樣，連忙點頭：「能，太能了！別說尋常丫鬟婆子，就是跟侯爺熟些的，乍一瞧也認不出來，簡直是一模一樣。」
盛老太太滿意地笑了笑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「那你今日就把人帶回去吧，就說是我給你找的調養身子的嬤嬤。趁你婆母出門子的機會，就讓她扮成侯爺的樣子，去幫你看看孩子。」
明蘭聞言，臉上閃過一絲遲疑，皺著眉頭道：「祖母，這……若是下人一報給我那婆母，她轉頭去問侯爺，不就露餡兒了？到時候豈不是要惹出亂子？」
盛老太太神秘一笑，放下茶盞，敲了敲桌面道：「你忘了？寧遠侯才是侯府的主君，他若是不讓下人上報，誰敢多言？再說了，你婆母就算心裡犯嘀咕，也不敢直接去問侯爺。」
明蘭本就聰慧，一點就透，瞬間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。她眼睛一亮，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，連忙起身給老太太行了個大禮，滿臉感激道：「祖母英明！孫女明白了，多謝祖母為孫女籌謀！」
老太太擺了擺手，笑著道：「行了，快帶著人回去吧，路上小心些。記住，萬事沉住氣，別露了馬腳。」
明蘭輕聲應了句「是」，垂著眼站在原地，靜靜聽老太太又細細叮囑了秋月幾句，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關切。待老太太說完，明蘭才帶著她一同出了盛府，往寧遠侯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