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來也會在這個崗位上老死，沒學歷，也不會左右逢源，想要往上走，那是絕無可能。思及此，胸腔里那口悶氣，消了個乾淨。
徐富貴扯起乾瘦的笑臉，對眾人的要求一一回應，他誰也沒答應，但誰也沒拒絕。經過一番「虛情假意」的拉扯和恭維，鄰里們終於各回各家，畢竟下午還得上班呢。
笑得太久，臉有一些僵，徐富貴熟門熟路地回到家裡，大中午，家家戶戶都是炊煙裊裊，只有自家冷鍋冷灶的。
老二出院了，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，估計又和王長軍出去鬼混了。
以前每次回來家裡都熱熱鬧鬧的，現成的熱飯熱菜，老大總會第一個迎出來，幫忙倒水，他嘆了口氣，揉了揉發僵的臉頰，順手摸過桌角的水壺，空的。
將水壺放回原位，轉身關上門，踩著自行車出了家屬院兒。
「鳳英吶，我還想吃點蘋果，麻煩你幫我洗一個吧。」李小紅半躺在病床上對著邊上剛坐下的文鳳英說道。
文鳳英今天已經在心裡把李小紅罵了千萬遍，她剛剛才倒完尿盆子，屁股還沒挨著板凳呢，這人就沒打算讓她休息一會會兒。
也不知道爹娘說找個鄉下婆子來頂她，找著沒有。
怪不得每次見冬梅那孩子都苦哈哈的，就這樣的，誰受得了。
一會兒這裡癢，一會兒那裡疼，喊你按，叫你揉，不是渴了，就是餓了，吃得多，拉得也多，好不容易身體沒需求了，你就想安靜的坐下來休息會兒，她那嘴呀，停不下來，從她出生到現在說了個遍。
開始還耐心的聽著，病人嘛，沒個啥消遣的活動，整天躺著，話多點，有傾訴欲，理解。
但車軲轆話說了一遍又一遍，她能背下來了，可算理解為何每次遇見徐冬梅，她都坐在走廊兩邊的長凳上，而不在病房了，現在換成自己，只要李小紅張嘴，她就要找個藉口往外跑。
如今這人完全沒把自個兒當外人，就跟她說了句你家老三救了自己的老娘，她現在過來照顧她，完全是為了報救命之恩，使喚起自己來就跟傭人沒區別。
「嬸子，蘋果就剩一個了，要不咱晚上再吃吧。」文鳳英腰酸背疼，她真不想動。
她現在就希望德明早點讓那丫頭揣上娃，她是真受不了。
「但是我這會兒就想吃，剛剛的飯咸了些，這嘴裡苦得很。」李小紅說得委屈巴巴。
文鳳英壓下胸口那股子悶氣，這是還嫌棄上飯菜了？
等徐冬梅懷上娃，看她還理不理這老女人。
哼，那小丫頭還想爭工作呢。
爹娘說了，咱家缺的是孫子，又不缺工作。
有了工作，那丫頭翅膀就硬了，哪裡還肯乖乖給老文家生孩子。
家裡讓她在這裡看著，工作千萬不能讓小丫頭得手。
忍！
「好，我給你洗。」說完拿起床頭上最後一個蘋果出了門。
文鳳英剛離開病房，徐富貴就出現在了門口。
他手裡提著給王雪琴帶的鹵豬頭肉，走進病房，看著靠坐著的李小紅。
「富貴來啦！」自己的丈夫來看望自己，李小紅很是激動。
她看了一眼提著的網兜，鋁飯盒沒蓋嚴實，滷肉的香氣散在空氣里，網兜里還有幾個大紅蘋果。李小紅感動道：「我好久都沒吃過滷肉了，富貴你有心了。」
徐富貴有些尷尬，他把網兜往身後藏了藏：「這是給工友帶的，現在家裡花錢的地方多，哪裡有那閒錢買滷肉。」
他也不知道今天咋了，鬼使神差地就跑來了醫院，李小紅出事後，就只來過幾次，每次過來都是說最近在搶修管道，忙得很，沒時間。
李小紅聞言，剛剛堆滿笑意的臉，瞬間褪去，雙眼蓄滿淚水。
這個枕邊人相處了幾十年，她哪裡不懂他是啥人。
眼下自己成了廢人，又沒給老徐家留個後，徐富貴趁著還能動，肯定是要再找的。
如果不是為了名聲，這人能把自己丟到鄉下哪個角落，不管不顧，自生自滅。
這麼些年家裡有多少存款，她門清，還不至於一頓滷肉都吃不起。
「哦，你說得也對，以後用錢的地方多得是。」李小紅語氣低落。
「老大這次高考考了個省狀元。」徐富貴道。
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醫院了。
這個好消息講給雪琴聽，不合適。
晚上回家後和孩子講，那還是算了吧，平常嚴肅慣了。
他想找人分享。
此時便想到了癱瘓的老妻。
省狀元！這確實是祖墳冒煙的事兒。
雖然老大近期來總是和他對著幹，也和家裡離了心，但不管怎樣身上流的是老徐家的血，是他徐富貴的種。
「春蘭？」
「省狀元？！」李小紅也很吃驚。
「嗯，是的，不愧是我的種。」徐富貴得意。
李小紅：……
輕咳一聲，微低下頭將輕笑咽下後，抬頭道：「她打小學習就好，每次期末領通知書回來都有獎狀。」
「那以後打算去哪裡上大學？」
上大學？徐富貴愣住了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這死丫頭也從來沒回來商量過。
前段時間他聽到工友議論填報志願的事，但老大回來也沒說過呀。
「既然是省狀元，肯定是讀最好的大學！」徐富貴將內心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。
「是該這樣，到時咱家也能跟著沾光。」李小紅認同。
鹵豬頭肉和蘋果提久了，手酸，徐富貴將網兜換了一隻手，然後對李小紅說道：「我先走了，下午還要上班呢。」
「咦？這位是？」文鳳英洗完蘋果回來了。
「他是我當家的，冬梅的父親。」李小紅介紹道。
「哦，徐叔好。」文鳳英招呼。
「這位是？」徐富貴看著李小紅問道。
「冬梅前段時間救了位老太太，正好是這位同志的母親，這幾天都是她在照顧我，冬梅身體不太舒服，剛好休息休息。」李小紅說明。
「老三不舒服？她人呢？」徐富貴這才驚覺，從剛才到現在都沒見那丫頭。
「她在我家呢，醫院裡又擠又悶，不適合養病，正好我娘也稀罕她，剛好可以在家陪陪她老人家。」文鳳英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