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文德明準備再次開口追問時,田桂芳轉身看著他,緩緩地開口說道:「文德明,你願意搬來和我們娘倆一起生活嗎?」
「我搬出來?」
「那爹娘怎麼辦?」
「我是獨子!」文德明想都沒想,直接拒絕。
田桂芳好似早就知道答案一般,露出一絲慘澹的笑容,她又轉身看向遠處勞作的農人,平靜地道:「大學報到那天我倆就相識了。」
「當時覺得你這人雖然有些呆愣,但為人還算熱忱。」
「後來慢慢接觸後發現心腸也不壞,耳根子還軟。」
「室友們都起鬨說,耙耳朵好呀,結婚以後聽話。」
「大學三年,你對我關懷備至,言聽計從。」
「那時我也覺得自己找到了可以託付一生的人。」
「人是會變的,那會兒就想著反正都要成親,找一個心腸不壞的人,萬一哪天變了,至少這個人會有自己的底線。」
「畢業後分配了工作,也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,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,但小茹出生後,一切都變了。」說到此處田桂芳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,她緩緩轉身正面看著文德明的眼睛,一字一詞地問道:「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原因,你只是不敢承認而已。」
面對田桂芳的直視,文德明心虛地錯開了目光。
經田桂芳這一番述說,往日相處的點點滴滴在他腦海里翻湧,眼中也泛起了點點淚光。
他抬頭看著田桂芳雖然流淚但仍倔強的臉龐,以前不就是被她身上這股子勁兒吸引嗎?
他很清楚自己是一個比較軟弱且多愁善感的人,遇事缺少主見,可能從小到大,所有的事情父母都已安排得明明白白,從不用自己操心。
缺什麼就嚮往什麼。
他欣賞桂芳這種獨立要強的個性,但有時也太要強了,怎麼說都是自己的父母呀,就不能看在自己的面兒上放下成見嗎?
他們就想要一個兒子也沒什麼不對,母親也好言好語跟她商量後,懷上了可以偷偷回鄉下生下來。
但她呢?一口就拒絕了,還一直追問,生下來以後怎麼處理?小茹又何去何從?
老人想到一個孫子有什麼錯呢?
從古至今,不都是這樣的嘛。
文德明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望著眼前的妻子,終究還是於心不忍,上前想去拉她的手,卻被田桂芳側身躲開了。
看著伸出去落了空的手,文德明無奈地開口:「桂芳,你就體諒一下爹娘吧。」
「體諒?」
「怎麼體諒?」
「他們想要小茹的命啊!」田桂芳眼眶通紅,上前一步直逼文德明:「你是小茹的父親,怎麼忍心?」
「那是個誤會,我承認爹娘有些做法確實欠妥,但他們絕不會像你說的那樣,會要小茹的命。」文德明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父母是這樣的人,他知道二老想要孫子,這是人之常情,但也絕不會像桂芳說的那般狠心。
啪!
田桂芳氣得抬手就是一個耳光。
「誤你M個頭,我親耳聽見,親眼看見,就差一點,差那第一點,小茹就沒了。」
「那不是第一次,在我沒有看見的地方還有。」
「一個四五歲的孩子,他們把她帶到河邊去幹什麼?」田桂芳咄咄相逼。
「爹娘都說了那是帶她去挖野菜,你怎麼就不信呢?」文德明辯解。
「哈哈哈......當然不信,野菜在哪兒?我從沒吃過。」
「小茹說他們讓她去水裡玩?」
「一個四五歲的孩子都知道不能下水,他們活了半輩子不知道?」田桂芳伸手指著文德明的胸口一字一句說道:「他們怎麼對我,沒關係,但小茹不行。」
「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,她是我的命,誰要敢動她,我會跟他拼命。」
「田桂芳,你瘋了?!」文德明一把拍開她的手,聲音蓋了過去:「你怎麼就確定小茹說的是真的,你公婆說的就是假的呢?」
「你還是老師?」
「你的孝道呢?」
「對公婆最基本的尊重呢?」
「你拿鏡子好好照照,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,像什麼?」
「尊重?」田桂芳氣笑了。
「哈哈哈,他們都要我女兒的命了,我還得尊重?」
「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他們的不殺之恩?」
「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那天晚上我親耳聽到他們是如何密謀除掉小茹,故意拖著小茹發燒不治,好給他們的孫兒挪位置。」
「還是那句話,實在想要孫子,我不攔著,我田桂芳肚子不爭氣,沒有一舉得男,我也不擋著你們老文家的香火,好聚好散吧。」
激烈的爭吵過後,田桂芳胸口不住起伏,天氣炎熱,汗水順著髮根浸了出來。
剛剛還覺得這人不壞,但他蠢……
早在小茹滿月時,婆婆就提過讓她再生一胎,還說可以請假去鄉下生,被她拒絕了。婆婆打的什麼主意,她心裡一清二楚,無非就是想拼個男娃。
政策不允許是一回事,自己本身就來自重男輕女的家庭,女娃在這樣的家裡想要出頭有多難,她比誰都清楚,她可不想自己的女兒再經歷一遍。
文德明看著田桂芳決絕的臉,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全身,他艱難地開口道:「非得如此嗎?」
「桂芳!」
「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?」
「這樣不好嗎?」田桂芳反問。
「你不要告訴我,你不想要兒子?」田桂芳似笑非笑的看著文德明。
眼下文德明或許還沒他父母執念那麼深,那十年後、二十年後呢?要說他半點兒都不想生兒子,鬼都不信。
看著文德明明顯心虛的眼神,田桂芳繼續道:「我不吵也不鬧,只是搬了出來,所求也不過是你父母離我的女兒遠一點,不要再來傷害她。」
「如果你們覺得這也算一種挑釁的話,我也不建議拿著喇叭在家屬院裡好好說道說道。」
「田桂芳,你敢!」文德明眼睛瞪得老大,他萬萬沒料到這話竟會從田桂芳嘴裡說出來,他咬著牙,「你是在威脅我?」這幾個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的。
「你要理解成威脅,那就是威脅吧。」
「至於我敢不敢?」
「你們大可試試。」她湊到文德明耳邊低聲道:「永遠不要小瞧一個母親,為了孩子能做到什麼地步。」
說罷,她後退幾步,和文德明拉開距離,看著眼前男人吃驚的神情,緩緩開口道:
「我的要求很簡單,咱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。哪天你想清楚了,要辦離婚手續,再來找我。除此之外,我不希望再和你們文家有任何往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