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時，徐富貴已經躺在竹沙發上，吹著電風扇，開始假寐。
徐秋菊這會兒不在，李小紅拉在褲子上了，正挨徐冬梅的罵。
她沒有理會，徑直去燒水洗澡，順便把衣服洗了，晾好後，照常坐在書桌前開始學習。
沒成想，她剛坐下沒多久，徐冬梅就氣沖沖地跑過來怒斥道：「你天天回家就坐在這兒學你那破英語，家裡啥事兒也不干。媽剛剛拉了，衣服要洗，還要擦身子，你就不知道幫一下忙嗎？」
徐春蘭停下手中動作，一動不動，看著眼前的人。
上一世，徐冬梅每天放學回來後，就等著吃飯，吃完飯就坐在這個位置上開始寫作業，媽也會時不時拉在褲子上，當時她是怎樣的呢？
幾十年了，一些有些模糊的片段，不停在眼前閃現。
「好臭啊，你能不能快點搞完啊？」
「你這樣讓我怎麼靜得下心來學習嘛？」
「一回家不是藥味兒，就是屎尿味兒，煩得煩死了。」
「大姐，你幹嘛呀，你怎麼把我和媽的衣服混著洗呢？」
「媽今天的衣服只是出了一汗，沒有粘到屎尿。」
「我不管，反正我的衣服不能和媽的一起洗。」
「跟你說話呢，你發什麼呆啊？」徐冬梅見徐春蘭不應，吼道。
啪！～～～
「你說你，上學不行，上班也沒個班上，整天就在家照顧一下自己媽，還搞不好，跟個廢物有啥區別？」徐春蘭抬手就是一耳光，學著上一世她們的話，回敬道。
「你整天就在家裡照顧一下咱媽，風吹不著，雨也淋不到，不知道多幸福，哪像我在學校還得看領導臉色。」這是徐冬梅上一世經常說的。
「徐春蘭，你聽聽你說的什麼鬼話？」徐冬梅捂著臉，不可置信，氣得胸口不斷起伏，「你以為照顧媽是那麼容易的事嗎？你要是覺得簡單，你來試試。」
試個屁，她上輩子，一直伺候到李小紅死。
「我要學習啊，我學習好，而且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，我有的是事做。」
氣不死你。「你看看你，除了照顧咱媽以外，沒有一點價值，家裡養了你那麼多年，總不能一直吃白飯吧？」
徐春蘭好似想到什麼，嗤笑了一聲，壓低聲音，陰陽怪氣道：「嗯，也不是沒有一點價值，至少還會……」她湊近徐冬梅耳邊，「打著救命恩人的名頭，行齷齪之事。」
徐冬梅嚇得瞪大了雙眼，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「不想讓我嚷得整個大院都知道，就趕緊給我滾，最好不要再來打擾我。」徐春蘭變臉，冷聲道。
徐冬梅將嘴唇咬得發白，轉身回了屋，看著坐在輪椅上等著擦洗的李小紅，握了握拳——這個家不能待了，她要離開，必須離開。
躺在竹沙發上的徐富貴嘆了口氣，翻了個身，繼續假寐。
煩死了，沒個清靜的時候，烏煙瘴氣。
徐春蘭將英語詞典和一些草稿紙收起來，裝進常背的帆布包里。
學不進去，今天早點睡吧，明天還得早起呢。
次日，生物鐘再次讓徐春蘭早早醒來，她摸了摸枕頭下的手錶，一看才五點半。
在床上躺了幾分鐘後，她起身穿衣、洗漱，隨後到廚房打開櫥櫃看了看，裡面有八個雞蛋、一把掛麵和半截臘肉，臘肉大概有兩斤多重。
她撥開煤爐蓋兒，打了兩個雞蛋給自己下了一碗雞蛋面，又把剩下的六個和臘肉煮熟，準備帶著路上吃。
臘肉是五花的，切成薄薄的片，拿出一個中號的鋁飯盒，先在飯盒裡鋪一層油紙，再將臘肉片小心地放進去。看著旁邊還有一點空隙，她又夾了一些鹹菜，放在邊上，隨後將油紙折好，蓋緊飯盒。胖嬸兒肯定蒸了饅頭，帶上幾個，到時夾饅頭吃。雖然人家胖嬸說給準備吃的，但哪能全吃人家的呢。
她又從櫥櫃邊上抽了一張油紙，把六個雞蛋包好，拿出網兜，將鋁飯盒放在底下，再把油紙包放在上面，打好結後，提著試了試，看結不結實。
這時候可沒有塑膠袋，大家在外面買東西，大多都是用油紙打包的。拿回家，只要沒弄髒、沒沾到湯水、沒有破洞，都會疊好收起來，留著包東西用。其實就跟後來很多人喜歡把用過的塑膠袋收集起來，是一個道理。
做好這一切，才六點多一點，家裡人一個都沒起床。
徐春蘭再次打量了一遍這個生活過兩世的家，走到堂屋時，看見徐富貴微微打著鼾，皺著眉頭，估計夢裡的事兒不太如意。
天熱，李小紅屋裡沒有關門，她轉身時，發現李小紅不知何時已經睜著眼看向自己。對方朝她伸了伸手，徐春蘭沒有回應，只是微微笑了笑，對視片刻後，轉身出了堂屋，輕輕掩上門，下了樓。
一樓鄭素芬家則是另一番景象，素芬已經吃過了早飯，她父親和兄弟們圍著她，喋喋不休地叮囑她路上小心，到了地方要怎樣怎樣，胖嬸兒在邊上替她檢查背包。
徐春蘭沒有上前催促，她靠著旁邊的大樹，順著敞開的門，靜靜地等著。
沒多一會兒，鄭素芬便發現了等待的徐春蘭，小跑上前：「春蘭，你這麼早就搞好了，吃過早飯了嗎？」
「我已經吃過了，早飯倒是不用，不過嬸子有沒有蒸好的饅頭？我煮了臘肉，還帶了鹹菜，到時候咱們夾饅頭吃。」徐春蘭笑著給她看自己的網兜。
「有有有，我娘已經裝了倆人的份，管夠的。」鄭素芬道。
「春蘭丫頭，到啦。」
「嬸子不但做了饅頭，還做了花卷、肉包子、煎餅。」
「在路上你們先吃包子，天熱，包子壞得快。」
胖嬸兒將一個手提包放在旁邊的三輪車上，「這個包是你的，你們先上車吧。」說完她又回屋去拿鄭素芬的行李，笑著問徐春蘭：「你看素芬這身穿著怎麼樣？家裡最破的衣服了。」
胖嬸兒不說她都沒注意，鄭素芬穿得……確實挺破的，補丁摞著補丁。
她自己裡面穿的是新買的內衣褲，外面就是平時的衣裳加布鞋，雖說也挺舊的，但和素芬的一比，她還是顯得太過闊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