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村倒是有個院子,就是破了點,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,我回去找人問問,看她願不願意租給你倆?」
阿財看了一眼徐春蘭和鄭素芬,繼續說道,「不過我提前跟你們說好,那房子可不太吉利,去年剛死了人。」
「怎麼個死法?」徐春蘭好奇。
「上吊死的,一個孤寡老太太。」
「她兒子心氣高,一直想掙大錢,聽說港城一個月就有上千塊,帶著媳婦學人家偷渡。」
「人走後一直沒有消息,老太太剛開始擔心得大病一場,病好後身體一直不太好。」
「後來村里人都勸她,沒消息就是好消息,說不準偷渡成功了呢。」說到此,阿財嘆了口氣:「唉,誰成想,去年五月在水運碼頭那邊發現了兩具纏在一起的屍體,打撈起來的時候混著水藻攪成一團,被魚蝦啃得早就認不出人樣。」
「老太太大老遠坐車過去一看,當場就癱在了地上。她說那泡爛的衣服是她親手做的,一眼就認出來了。屍體中間還夾著個包裹,翻出來一看,基本確認了身份。」
「老太太爬起來不哭也不鬧,大傢伙幫著一起收斂。」
「誰成想,晚上的時候老太太就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在了家裡。」
「這下好了,早年間老太太的丈夫偷偷下珠江撈魚,淹死了,如今兒子兒媳婦又死在水裡。」
「聽村里老人說,她家是饑荒那幾年逃難來的,只有一個已經出嫁的女兒,也嫁在咱們村,不過也沒回去住過。村里人都說肯定是風水不好,晦氣。」
「這麼久沒人打理,估計有點破,但如果只是放放貨的話,那倒不成問題。」
「你們要是能接受,我回去問一下阿嬸看她願不願意租?」阿財一口氣講完,想起淹死那兩口子和上吊的阿伯娘還是有些感慨,畢竟是同村的人呢。
徐春蘭踩停單車問鄭素芬:「素芬,你怕嗎?」
鄭素芬:......
怕?肯定是怕的呢,但她看春蘭的樣子,好像不怕。
「春蘭你怕嗎?」鄭素芬反問。
徐春蘭本想說人死如燈滅,但自己重生這件事又怎麼說?
於是換了個說法:「死人哪裡都有,當年六幾年餓死了一大堆,再往前看,戰死的更多,不可怕。這世上可怕的是活人,人死了,一埋,就是一捧黃土。」
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,自然不怕。
鄭素芬看著徐春蘭,覺得不管什麼事從春蘭嘴裡一說,都特別有道理。
徐春蘭看著老夥計那傻樣,笑道:「誰也不能擋我們掙錢的路,鬼也不行!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聞言鄭素芬直接大笑起來,「你說得對,咱們就要掙錢。」
想到之前賣醬菜掙到的錢,覺得也沒什麼可怕。
「呢兩個女仔癲咗。」阿財也停了下來,看著她倆搖了搖頭。
「你不懂,鬼哪裡有窮可怕。」徐春蘭反駁。
「嚯……好有道理的樣子。」阿財感嘆。
「我知了,一會兒你倆跟著我直接去找阿嬸問問。」阿財說完腳上用力,繼續前行。
徐春蘭和鄭素芬對視一眼,笑著跟了上去。
三人到阿財所在村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,這次整整騎了一個半小時。
阿財所在的村叫塘尾村,村里沒有大山,全是矮崗、坡地和幾個大水塘,水塘邊上是菜地。
徐春蘭和鄭素芬又摘了昨天的那種大樹葉頂在頭上擋太陽,雙頰被曬得通紅。
「哎,要是有個人力三輪車就好了。」徐春蘭想胖嬸家的那個三輪。
「三輪?」
「不便宜的哦,好在現在買三輪不要票了。供銷社經常沒貨,不過修車鋪阿爺那裡有二手的,大概一百七八的樣子,你想要可以自己去問問。」阿財不知道是不怕曬還是已經習慣了,本就黃黑的皮膚此時被汗浸著,黑得發亮。
「啊,你們這裡的三輪不要票了嗎?」鄭素芬驚訝。
「嗯,去年取消的。」阿財應道。
「如果今天能把這些賣完,我就去買一輛。」徐春蘭豪情道。
「有志氣哦。」阿財戲謔。
很快三人在一棟老式青磚平房前停下,此時院門大開,一眼望進去有個小天井,有洗衣服的聲音傳來,看來有人在家。
「你們倆在這裡等一下,我先進去找阿嬸。」阿財把車停靠在牆邊的陰影里,鄭素芬連忙跳下車上前扶住。
「阿嬸!」
「阿嬸!」
「劉阿嬸在洗衣服呢。」阿財一邊喊著,一邊轉身進了院門。
「是這樣的……」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徐春蘭也將車靠在牆邊,打量著周圍的環境。
青磚平房不遠處就是菜地,連著一個水塘,水塘邊上種了些雜樹,也叫不出什麼名字。
水塘里有幾隻鴨子,飄在樹蔭下的水中打盹兒。
兩棵雜樹中間用竹子搭著一個瓜架,架上纏著茂密的絲瓜藤,幾根絲瓜從架上斜歪著垂下來。
「就是她們兩個要租。」阿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徐春蘭轉身見阿財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留著齊耳短髮,偏分梳得整齊,鬢角的碎發用夾子夾著,服帖地貼在頭上。
「嬸子好。」徐春蘭和鄭素芬異口同聲。
「剛剛阿財和我說了,阿媽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,如果你們願意租,可以租給你們。房子的情況你們想必也清楚,現在就過去看看吧。」劉阿嬸沒有多餘客套話,說完就在前面帶路。
阿財推車跟上,徐春蘭和鄭素芬綴在身後,經過一個路口,拐了兩個彎,幾人在巷尾的一處老宅院前站定。
這是個不大的農家小院,從屋門通往大路鋪著一溜石板,縫隙里長著乾枯的雜草,兩邊原本夯實的地面被雨水沖刷得凹凸不平。木門色澤略顯暗沉,青磚牆面有些斑駁。
劉阿嬸站在門前久久不動,最後深吸一口氣,抬手將鑰匙插入鎖孔,咔的一聲,鎖應聲而開。
推門入內,院落格局還算規整,一廳兩房,附帶小天井與側邊廚房,並沒有想像中的雜草叢生、荒蕪得無處下腳,明顯有人打掃過。
天井石板生有青苔,大概是許久沒人在這裡搓洗衣物、刷洗廚具了。
抬眼望去,屋頂瓦片有些老化鬆動,檐角還有滲水的痕跡,牆根邊上整齊地擺著一排花盆,裡面的植被已經乾枯,看不出原來的模樣。
估計是由於漏雨,內牆有些受潮起皮。整座宅院空空蕩蕩,冷清異常,但也不難看出原本的主人生前是個講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