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罷，李阿婆要搶著洗碗，被徐春蘭和鄭素芬推出了廚房。
「阿財，我一會兒出去一下，咱們擺攤那邊可能要早一點去占位。」徐春蘭要去買磁帶，鄭素芬也跟著一起。供銷社沒有貨，上次徐春蘭在百貨大樓看到有。鄭素芬想再去看看人家怎麼陳列衣服，順便打聽一下價格。
「你放心，我一會兒就去看著。」阿財心裡明白，昨天他們擺的那個位置好，別人肯定惦記著，擺地攤也是一個小江湖。
「什麼一會兒，現在就去。」李阿婆從身後給了阿財一個腦瓜錠。
「現在太早了，太陽大得很，沒人會出來。」徐春蘭覺得沒必要。
「不早的，你拿著這個矮凳，拿把扇子到那邊的樹下坐著。」一個轉身的工夫，阿婆已經把傢伙什兒都給阿財準備好了。
老人家的好意，徐春蘭也不好說啥，和素芬出了門。
這邊阿財到G大門口時，還真別說，正門最好的位置那兒，已經有人擺了把躺椅占上位了。
他收起那一絲絲的不滿，趕緊找到昨天的位置，還好，這裡本來就靠里一些，不在小吃區域的中心位置，邊上有兩個樹，他放下矮凳，扇著扇子打瞌睡。
「財哥？」
「真的是你？」一個穿著拖鞋的細仔走過來，拍了拍阿財的肩膀。
「細強仔，你幹嘛？」阿財不耐煩被人吵醒。
「不要叫我細強仔，我叫黃炳強，阿媽說我長不高就是被這樣叫的。」細強仔不滿。
「黐線，叫靚仔的那麼多，也沒見誰真變靚，你叫黃炳強，也沒見你真變強，這你也信。」阿財反駁。
「欸，我聽良叔講你走佐。」細強仔也不管地上髒不髒，靠著阿財矮凳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土泥地上。
「嗯。」阿財不想聊這個話題，淡淡嗯了一聲。
「良叔很生氣哦，今天專門說以後你進黑市不准賣東西給你。」細強仔靠近阿財小聲說道。
「黑市又不是他一家獨大。當年他出手幫了我一次，我替他做了五年工。我阿財的命不是我自己的，是我阿嫲的，不可能一輩子折在那裡，靠著一個月那點不穩定的錢不死不活地吊著。」
「我有時候都在想，如果他救一次要這麼大的代價，還不如當年直接被人打死。」
「我現在已經十九了，不是當年那個十四歲的阿財。」阿財的聲音很輕，說給細強仔聽，也像說給自己聽。
他在良叔身邊待了五年，也看了五年。良叔並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，也不是一個多有愛心的人，路上見到流浪貓只會一腳踢開。這樣的人，當年為什麼會救自己？
他做這行，手下需要一幫忠心的小弟替他跑腿，他自己基本不沾手。
過分的事阿財一直不做，良叔一直對他有意見，但從沒有明面表現出來過。
很多東西不能細想，不然這五年自己算什麼？笑話嗎？
「我也想找個事做，但什麼也不會，良叔瞧不上我。不像你腦子聰明，走不走對他來說都無所謂，他還經常讓我滾。」細強仔說起這個有些傷心。當初還是看著阿財跟著良叔混，他才一起的，後來又問良叔借了錢，現在阿財都走了，突然就覺得沒勁了。
「你想做事？」阿財想到了什麼，站起身來。
「想？！」細強有些不確定道。
「你在這裡幫我占位置，每天中午過來，到下午這邊開攤為止，我一天給你……三毛。」說完阿財覺得給多了，但現在又不好改口，時間挺長，這貨不一定會願意。
「真的？」細強那雙細細的眼睛突然都睜大了不少。
三毛一天，一個月有九塊哦，只是坐在這裡啥也不干，值。
「真的，君子一言，駟馬難追。」阿財死要面子，硬著頭皮應下。
心裡悔得不行，一個月六十五，這裡一下就去了九塊，只剩五十六了。阿嫲知道了，會打死我吧？
「但是你可要想好嘍，夏天曬，冬天冷哦。」阿財想打消這貨的想法。
細強仔直接挪到了矮凳上，對著阿財道：「就這塊位子，我黃炳強在，它就在。」
直接用行動告訴了他答案。
九塊錢啊，大意了，心好痛！
阿財不想看到他，大中午不睡覺，出來瞎逛個什麼，把蒲扇往身上一扔，揚長而去。
才回到徐春蘭租房的地兒，看到阿嫲不睡午覺，正在屋外頭刨地。
「我來，你去坐下休息。」阿財上前搶過鋤頭。
李阿婆見阿財回來，氣道：「不是讓你去占位子嘛，跑回來幹啥？人家花那麼多錢雇你，你得把事給人家辦好。」
「我看屋子裡那麼多衣服，萬一沒占到可如何是好。我不要你幫忙，你趕緊去占位子。」
說著上前去奪阿財手裡的鋤頭。
「阿嫲，細強仔在那裡，他整天沒事幹，我讓他在那裡睡覺。」阿財沒敢提錢的事。
但李阿婆聽後，顯然還是不滿：「自己的事怎麼能讓別人做，他能盡心嗎？萬一走了怎麼辦？」
「不會的，阿嫲，細強仔很講義氣的。」
「你這裡要種什麼？還真給她們種上菜？」阿財揮動鋤頭。
「先種點小白菜，秋冬蘿蔔也可以下種了，我再去搞點菜心種上。」
「財啊，咱們做人一定要真心換真心，人家外地的年輕女仔到這裡上學也不容易，你要好好做。」李阿婆苦口婆心。
「阿嫲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，你先把地翻出來曬曬。」說完李阿婆走開了。
徐春蘭和鄭素芬很順利就買到了空白磁帶，又買了一個耳機，平時在宿舍里聽的時候不打擾別人，完後事還回宿舍洗了個澡。
徐春蘭到時宿舍里黃燕玲和金梅都不在，陳來娣坐在窗前看書。
兩根粗辮不管長，垂在胸前，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藍色棉布短袖衫，肩膀處還有兩處補丁。她看得十分專注，不時嘴角還揚起淺笑，直至徐春蘭走到跟前都沒察覺。
「中午吃飯了嗎？」這一問，把她嚇了一跳。
「我……我吃過了。」陳來娣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人回宿舍，一時有些拘謹。
徐春蘭本就是禮貌招呼，拿上換洗衣物和桶便洗澡去了。
她和鄭素芬洗完澡後都看了會兒書，回到小院時已經下午四點多。大老遠就看見李阿婆背著個背簍，裡面裝著柴火，正準備碼到屋檐底下。
徐春蘭和鄭素芬趕緊上前幫忙。
「阿婆，天太熱了，中午也要休息一下，注意身體。」徐春蘭勸道。
阿婆好熱情，好勤快，這可如何是好？
「老婆子覺少，躺一會兒就好，這些都是輕鬆活兒，你們年輕人不要管我，自己干自己的去。」李阿婆趕人。
徐春蘭和鄭素芬不勉強，老人家，她自己自在就好。
阿財已經把定製的四方木架子取了回來，放在天井邊的開廳里，人卻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