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分鐘後,休息時陳嘉慧像沒事人一樣,依舊和大家圍坐在陰涼處談笑,仿佛剛剛的事從未發生過,但十二個人的眼神都在她倆之間來回掃視。
「春蘭,怎麼回事?」陳來娣靠近徐春蘭,小聲問道。
徐春蘭攤了攤手,表示不清楚。旁邊的金敏卻一臉得意。
「來娣,你怎麼出這麼多汗?」徐春蘭伸手貼了貼她的額頭,觸感濕涼,「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「嘿嘿,沒事,我可能就是體弱了些,能堅持。」陳來娣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。
「方主任有句話沒說錯,身體是革命的本錢,你有什麼不舒服,一定要及時說出來,不要硬撐。」徐春蘭見她臉色也有些蒼白,提醒道。
「放心我心裡有數。」陳來娣強撐笑臉。
接下來的訓練中,陳嘉慧明顯有所收斂,沒有再過多刁難。列隊訓練結束後,教官讓各排班長組織新生圍坐在一起進行自我介紹,有才藝的也可以展示一下,幫助新生更快融入新的集體生活。
徐春蘭所在班級一共36人,大多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,恰同學少年,風華正茂,意氣風發,那是一個理想還滾燙、未來剛剛打開的年代。
他們未來會在祖國的各個崗位上散發著光和熱。雖然現在仍青澀未褪、莽撞熱烈,但少年人本就該如此。
夕陽的餘暉透過榕樹的枝丫,落下斑駁的光點,映照在一張張洋溢著青春的臉上。
他們熱烈地介紹著自己的家鄉、愛好、特長和理想。
徐春蘭眼裡星光點點,那顆六十多歲的靈魂正被這些驕陽洗滌著、沖刷著,褪去老態和暮氣,活力初顯。
嬌蠻的黃燕玲原來舞跳得那麼好,身形靈敏,像個精靈;金敏的歌聲也很動聽;陳嘉慧會彈吉他;還有人會打快板、吹口琴、扭秧歌。
徐春蘭沒有才藝,她上一世沒有出過山城,不知道大學生活是怎樣的,這些對於她來說都是全新的人生體驗,顯然,她樂在其中。
今天操練了一整天,徐春蘭全身酸軟,完成學習任務後只想趕緊去見周公。
抬頭時,見上鋪的陳來娣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睡熟了。這丫頭往常作息基本和自己一樣,看來今天是真累壞了。
次日又是在一陣哨聲中下樓。
陳來娣猶豫了一陣,看時間差不多,還是叫了黃艷玲和金敏,自然沒討到好,被罵了幾聲「有病」「煩人」後,那倆人才拖拖拉拉地起身,好在沒有遲到。
集合完畢便開始晨跑。徐春蘭挨著陳來娣,兩人身高差不多,又同在一個宿舍、一個班。經過昨天的事,徐春蘭發現自己被大家邊緣化了,而陳來娣因為性格原因,一直都在邊緣。兩個沒人搭理的人,只能相互搭理。
跑到第二圈時,徐春蘭發現陳來娣明顯體力不支,步子越來越小且腳力虛浮,額間的汗水越來越多。
這一大早的,大傢伙都沒有她那麼多汗,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,她正想舉手報告,突然「咚」的一聲,陳來娣一頭栽到了跑道上。
「報告!」
「報告!」
「有人暈倒!」徐春蘭連忙上前托住後頸,嘴裡不停喊著,「陳來娣,陳來娣。」
「你能聽見嗎?」
「來娣。」
這邊的動靜立馬引起了教官的注意,他快步上前,對著隊伍喊了聲:「其他人繼續,排長和班長留下主持訓練,那邊來兩個人,把擔架抬過來。」
轉頭看著徐春蘭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報告,徐春蘭。」
「你等下跟著去醫務室照顧同學。」
「收到!」
很快到了醫務室。
此時的陳來娣已經醒了過來,她有氣無力、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。
「患者無外傷、無中暑發熱症狀,面色蒼白、體虛乏力、心率偏緩,屬於長期營養攝入不足引發的低血糖暈厥。」校醫一邊檢查一邊說道。
這些專業詞徐春蘭聽不懂,她一臉疑惑地看著校醫,對方顯然看出了她的茫然,「就是餓的。」
餓的?
這個答案徐春蘭有些驚訝。
「今天的訓練她肯定是參加不了了,先在床上躺著休息兩小時。」校醫對教官說完,又轉向徐春蘭:「你兌點溫糖水給她喝下,等緩過來再去食堂給她打點稀飯。」接著又對教官說道:這幾天高強度的訓練先不要參加,在邊上見習休息,我給她寫個條子。」
最後再叮囑陳來娣:「以後三餐一定要吃飽,主食多吃點,有條件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。」
「教官,我這樣的情況會影響畢業嗎?」陳來娣弱弱地問道。
徐春蘭:......
這姑娘還記著方主任的話呢。
「不會,只要不是故意逃避訓練,都不會有影響。」教官安撫。
「你留在這裡照顧這位同學,等她情況穩定後,下午再參加訓練。」教官對徐春蘭安排道。
徐春蘭自是答應。
待所有人走後,她從醫務室拿了白糖混著溫水兌了一碗,給陳來娣喝下。
「你餓嗎?」
「我想現在去食堂買點早餐,咱倆一起吃。」徐春蘭特意強調了「咱倆」。雖然沒和陳來娣深聊過,但她感覺這姑娘性子雖軟,自尊心卻很強。
「主要是我好餓,昨天運動強度大,早上起來還跑了兩大圈。」
「好的,麻煩春蘭了。」陳來娣手放進衣兜握著錢和票,心裡想著該給多少合適。
她不知道徐春蘭會買什麼早餐,她只靠著學校的津貼過日子,還想省下一點下來,周末帶回去給妹妹。
「給我帶一碗白粥就可以了。」她猶豫了一下,最後遞了兩分錢過去。
徐春蘭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女,不知為何,心裡莫名堵得慌,或許是她身上某些地方像極了前世的自己。
她接過錢,笑著道:「好呀,那你在這裡等一會兒,我很快回來。」
「今天食堂的肉包子好新鮮,我一下買多了,給你兩個吧,這是你的白粥。」徐春蘭將兩個白胖的肉包連同米粥放在了病床旁邊的小桌上。
「春蘭,這......」
什麼買多了,陳來娣肯定是不信的。
「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好意,也是對兩人友誼的認可,你也可以不要。」徐春蘭淡淡說道。
聞言陳來娣低下頭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她沒有朋友。
在學校的時候,她要用盡所有力氣去好好學習,在家沒有一點時間。
同學們只會說她性格孤僻,不合群,朋友需要她趕時間,她沒有時間,在校期間哪裡都是一個人。
貧窮和來自父母的施壓,讓她自卑、懦弱、還有些討好,沒有人喜歡她這樣的朋友。
她不想要朋友嗎?
人是群居動物,她想要。
可她怕,怕別人看不起她,也怕別人議論她。
所以她拒絕別人的好意,也儘可能不給別人帶去麻煩,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,從不肯踏出一步。
現在有一個人和她談友誼,能接受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