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試也沒什麼損失吧？
「我怕，因為我得了你的好處，還不起。」陳來娣直言。
「兩個包子而已，我沒想讓你還。」
「我說的不是包子，是所有，我怕虧欠。」陳來娣從來沒和人說過這些，話說得有些僵硬。
「明白，但是你怎麼就知道你永遠都是虧欠的那一方呢？你現在上了大學，進入了一個新的起點，這個點比現下很多人都高，貧困和不易現在很多人都有，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「窮又怎麼了呢？」
「家庭不好，父母不好，那又怎樣？」
「不把那些當成枷鎖，你才能得到自由。」
「如果你自己把那些當成捆住你的繩索，做什麼都會束手束腳。」
「當然未經他人苦，莫勸他人善，我不知道你的故事，可能說這些有些片面，但還是希望你能把一些東西看開一些。」
徐春蘭看著陳來娣這樣，想到自己的前世把親情看得太重，捆住了的一生。
當時如果有人提點一下自己，會不會不一樣呢？
十幾歲的年紀懵懵懂懂，大家都第一次做人，什麼都看不清。
徐春蘭慶幸老天爺給了她第二次機會。
從來沒有人同陳來娣說過這樣的話，身邊的人只會勸人忍一忍：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，他們畢竟生了你。
你是個女仔，硬要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，還不如早點出來做事，幫襯一下家裡人。
真是個自私的女仔，底下還有細妹和細佬，一點都不知道為家裡人著想。
哪會有人勸她掙脫束縛。
「我不知道我的大學能不能上完，阿爸和阿媽不想讓我上學。」
「高中畢業後我沒考上正式工，但考上了大學。阿爸是機械廠的臨時工，他車間主任家的兒子想娶個有文化的女仔做媳婦，相中了我，我不願意，跑了。」
陳來娣覺得正式工名額可能早就內定，考就是個形式，因為比她差的都有人考上。
「他兒子已經三十多了，家裡有三個細女仔，我過去直接給人當媽。
阿爸和阿媽說我是去享福，不用上班，每天在家帶帶孩子、做做家務，要不是我上過高中，人家都不要。」
陳來娣說話聲音很輕，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事。
「大姐和二姐幫人做衫，家裡的主要收入都來自她倆，她們沒有進過一天學堂，從能幹活開始，就每日每夜地做。」說到兩位家姐陳來娣哽咽了。
「我能上學是她們爭取來的，現在也是。」陳來娣仰起頭，不想讓淚水湧出，但想到家姐的成全，眼淚決了堤，順著臉頰慢慢滑落。
「她們同阿爸講，如果硬要逼著我嫁人，她倆不會再給家裡一分錢，阿爸沒辦法，最後只能妥協，阿媽生了好多個女仔，留了四個，其他的不是死了，就是不見了。」
「最後得了細佬，但身子也垮了，經常都要吃藥，也幹不了重活。」
「學校老師知道我家的情況，把錄取通知書的收寄地址改了，收到後直接交到我手上。」
「大姐和二姐知道後很開心，她們想讓我繼續讀書，完成她們沒能實現的夢想。同阿爸阿媽說，我也和她們一起幫人做衫，然後偷偷讓我來上學。她們的工資全給家裡，以往她們會自己偷偷留一部分，現在為了出我的那一份，全給了。」
「嗚嗚嗚......我身上的擔子很重，怕讓她們失望。」陳來娣哭出了聲。
畢竟是一個才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呢。
「我不知道我以後能做什麼，畢業後找一份工作，一個月的工資能還清她們這麼多年的托舉嗎？」
「細妹明年初中畢業，阿爸說到時讓她一起來做衫。本來今年就不想讓細妹上了，是大姐和二姐堅持，阿爸才勉強答應。」
「他沒有那麼好心，只是看到了讀過書和沒讀過書，嫁人的檔次不同，留著細妹待價而沽。」
「家裡細佬還小，阿爸說所有的錢都要留著給他讀書、建房、娶老婆。只有細佬好了，我們四個以後才有娘家人，在婆家才有底氣。」
徐春蘭越聽眉頭皺得越緊，陳來娣這種情況在現在來說並不罕見。
「你阿爸是哪裡人？」徐春蘭問出了心裡的猜想。
「阿爸祖籍潮州鄉下的，六零年那會鬧饑荒逃到了羊城，本來是要出省的，但是到羊城後認識了阿媽，就定居了下來。」
徐春蘭：......
潮州地區呀，那就難怪了。
女子都十分能幹，男子嘛，徐春蘭不想評價，後世網上說得不要太多。
「所以這兩個包子你要吃嗎？再不吃就涼了。」徐春蘭盯著陳來娣問道。
看著兩個白白胖胖、散發著誘人香味的大肉包，陳來娣咽了咽口水，她缺油水，很缺。
心裡有一種直覺，如果拒絕這兩個包子，眼前這個唯一對自己釋放過善意的同學兼舍友，她那扇友誼的門將永遠對自己關閉。
陳來娣伸手小心地拿了起來，抬頭看著徐春蘭，徐春蘭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，陳來娣張嘴小心咬了一口。
白面的勁道和鮮肉的油香在口腔散開，好吃。
陳來娣餓狠了，有了第一口，第二口下去直接去掉了大半個包子。
「你慢點，要不先喝點粥吧？」徐春蘭提醒。
「對不起，我太久沒嘗過肉味兒了。」陳來娣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理解，先喝點粥。」
陳來娣聽話地一口粥一口包子吃了起來。
吃完早餐，徐春蘭收拾小木桌。
陳來娣頻繁偷偷打量著徐春蘭，她很不習慣，這還是第一次敞開心扉和人談心。
「我去洗洗，然後回宿舍拿收音機，我們一起聽英語？」徐春蘭提議。
「嗯，好。」陳來娣很開心，有一個人可以說說心裡話。
阿姐是親人，最親的人，但是有的話也不能和阿姐說，有朋友的感覺真好。
托陳來娣的福，徐春蘭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，她帶上書本，和陳來娣在醫務室里聽錄音、看書、學習。
陳來娣吃了飯後人已經好多了，快中午時離開醫務室回宿舍，下午訓練的時候她可以在旁邊見習休息。
徐春蘭中午則要去找鄭素芬，然後一同去出租屋看看阿財怎麼樣。
二人到時，發現門前已經大變樣。
才幾天的工夫，李阿婆就把原本有些荒蕪的壩子收拾得規規整整，屋檐坎上碼著柴火，房子旁邊的菜地圍起了一圈竹籬笆，地也翻過了，裡面應該已經撒上了菜種。
推門踏進天井小院，入眼是沿牆邊放著一排小花盆，裡面的三角梅綠葉間開著零星的花朵。
旁邊八仙桌支在廳里，阿財正坐著吃飯，一菜一湯，冬瓜里放了一些蝦米，看著還不錯，米飯里摻了紅薯。之前徐春蘭買的溫水瓶，手柄上纏上了棉布條，防滑用。
阿婆見是二人，忙過來熱情招呼道：「阿蘭和阿芬到啦，吃飯沒？阿財正在吃飯呢，你倆要不要也吃點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