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準備開口。
林大丫從口袋裡掏出五張大團結,伸了過來。
「良叔,這是咱家阿強借的五十塊,多謝當年你雪中送炭。」
黎啟良看著面前的五十塊錢,難受,像吞了一碗蒼蠅,讓他如鯁在喉。
林大丫見人不接錢,一臉驚恐:「真要咱家還一百塊嗎?」
說完撲到在三輪上坐著看表演的細強仔跟前,不斷用拳頭捶他。
「強啊,可怎麼辦才好啊,一百塊啊,賣了你老娘也還不起。」
「難道要報警讓公安來處理嗎?」
「不行啊,咱們不能做那恩將仇報的事啊。」
細強仔:........
他看著周圍的人,再看看怒瞪著自己的黎啟良,本能地有些膽怯,又看向旁邊為自己憂心的老娘,心一橫:「良叔,不知道借據有沒有帶來?」
「兩年前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伸出援手,當時阿財帶我找你,拿到錢的那一刻,我是真心感動。」
細強仔也是後來才知道,自己能借到錢還是託了阿財的福,阿財答應了良叔以後幫他去接些散貨。
他書讀得不多,場面話也不太會說,低頭想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大家繼續說道:「我沒什麼本事,嘴……嘴也不甜,不會來事兒,腦子也不靈光,留在你那兒跑腿,也幫不上什麼忙。」
對,他看著大傢伙,看東看西,眼神閃爍就不敢看黎啟良黑沉的臉。
「兩年前自己年紀小不懂事,什麼東西都敢寫,但這次進了派出所之後才弄明白,原來借錢只用還本金和利息,利息按眼下銀行的利率來算,不然那都是違法的。」
細強仔說到這裡,才瑟縮著抬眼看了看黎啟良,見對方眼中似要噴火,本能地嚇得身子一抖,手指死死攥緊。
縮頭是一刀,伸頭也是一刀,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為了以後能有個安寧的生活,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。
「我……我相信當年的你,應該也是不知道這些,才……才讓我那麼寫的。不過,沒關係,現在大家都知道了。」細強仔說完還扯出一個自認為得體的微笑。
落在黎啟良眼裡,這就是挑釁。
黎啟良敢說要一百嗎?
不敢。
「強仔,怎麼可能要還一百,借錢嘛,借多少還多少,什麼利息不利息的,那就太見外了。」
事已至此,他只能認了,況且五十、一百的對黎啟良來說還真不算什麼。
林大丫一聽,趕緊順坡下驢,又將五張大團結遞了過去。
黎啟良伸手接過,沒成想林大丫還沒完:「那之前我家強仔寫的那個欠條呢?」
良叔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這婆娘。
「唉,我肯定是信你的,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接的錢,你肯定是認的,主要是孩子心裡怕呀。強仔還小,沒經過事,怕哪天你家哪個親戚把借條拿了去,又跑到咱家讓強仔半夜出門做事,你看這......」林大丫說到這裡還一臉為難。
那張條子這會兒正揣在良叔口袋裡,是他一早去派出所看小舅子才拿到的。
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面交出去,他心裡實在不甘,可又不能不給。
最後只得勉強擠出一絲笑,把單據還給了林大丫。
林大丫接過單據,看過一眼確認無誤後,一把塞進衣兜里,轉身扶著坐在三輪上的阿強,說道:「強啊,快給你良叔磕個頭,好好謝謝人家。」
黃炳強依言照做,黎啟良哪能真讓他給自己磕頭,那他成什麼人了。
快步上前把人扶住。
細強仔這邊剛落了幕,李阿婆早就等不及了。
「小良啊,你不讓阿強磕,但咱家阿財這頭你得受著。」
說完她朝旁邊的阿財喊道:「趕緊過來給你良叔磕一個,謝謝他當年的救命之恩。」
阿財一聽,立馬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。
黎啟良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,眯起了眼。
細強仔只是個小嘍囉,阿財卻不一樣,原副公安局長的獨子,局裡不少人罩著他,一般的小事都會看在他爹的面上網開一面。雖然已經過了五年,很多人情都淡了,但總比沒有強,看來今天是想做個了斷。
李阿婆見黎啟良光看著也不說話,便張口道:「我老婆子這歲數叫你一聲小良也不為過。」
「當初孩子小,頑皮不懂事,跟人打架,你幫了忙,老婆子我很是感激。這孩子也跟著你幹了五年,眼下呢想自己做點事,老婆子我沒幾年好活了,就盼他能順順噹噹結婚生子,還望小良能高抬貴手。」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李阿婆這話可謂有點重了。
「阿婆這話什麼意思?」黎啟良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黎家小子,我什麼意思你肯定明白。當初你幫了阿財,我們該怎麼謝就怎麼謝,但不能拿一輩子去填。」
「你如果要錦旗、要表揚,我老婆子還有幾分薄面,去一趟公安局,為你求一個。但請你放過咱家阿財。」李阿婆把話挑明,還帶著威脅。
阿財怎麼可能讓阿嫲獨自擋在自己前面。
他站起來,走到黎啟良面前,又拜了一拜:「良叔,感謝你當初的相助之恩,也謝謝這五年來的照顧。」
「就像阿嫲說的,我想自己做點事,之前也跟您提過,希望咱們以後能各自安好。」
阿財說這話時,還把相助兩個字咬得重了幾分。
「好你個阿財,還是不是兄弟?真不講義氣。救命之恩,說走就走,你這是背叛。」站在黎偉明身後的一個馬仔十分不滿,忍不住喊道。
「義氣?」李阿婆一聽這兩個字就來氣。
「啥叫義氣?」
「義氣是重情誼、守信用、肯擔當,危難時不丟下對方,但也不是讓人去干那些自己不便出面的見不得光的事。」
「小伙子,你的義氣是啥?」
「你說出來,讓我這個老太婆也長長眼?」
馬仔十五六歲,正是敢沖敢闖的年紀,馬上站出來說道:「我們都知道是良叔救了阿財的命,那阿財這條命就應該是良叔的。」
「黎家小子,你今天就當著大傢伙的面說清楚,阿財的命是不是你的?」
「我怎麼不知道這天什麼時候變了,不是人民的天,是你姓黎的天?」
黎啟良恨死這個亂冒頭的死撲街仔,年紀小容易控制,但愣也是真愣,出頭也不懂得挑對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