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裡，夏華芳正在盛飯，老六在看火，鄭曉果掌勺，灶台鐵鍋里燉著紅亮的肉菜。
林春霞深吸口氣，聞著空氣里奶甜略帶膻氣的味道。
「紅燜牛肉！家裡沒買牛肉啊。」
「剛才向紅嬸子送來的，她兒子回家給帶了一條牛大梁（約等於如今的牛眼肉/外脊肉），說是今天畜牧站接待外賓現殺的。」
齊向紅和已經犧牲的夏老二夏春興，有一對龍鳳胎，兒子、閨女今年都36歲了，各自成家，兒子夏華明在沙河畜牧站，閨女夏華蘭，嫁進城裡一戶知識分子家庭，倒是有兩年沒回村看看了。
鍋里除了牛肉，還放了土豆和粉條子，借味兒又出數兒。
林春霞立刻表揚兒媳婦：「我們曉果做飯有天賦，比我都強咯。」
鄭曉果超級吃表揚，當即臉蛋兒紅撲撲對著林春霞傻笑。
還別說，她平時嚴肅的容貌氣質，這一傻笑起來，看著還挺可愛，傻萌傻萌的。
四菜一湯上桌，夏春林帶徒弟們踩著飯點兒回來。
看到桌上一大盆紅燜牛肉，自又是一番稱讚，乾飯美到飛起。
夜裡，林春霞泡腳時和老頭子商量。
「新買那三個宅基地，你有啥想法」
夏春林搖頭：「我哪有啥想法，咱家屋子夠住，要不租出去？」
林春霞想著明年開始鬧旱的事兒，心裡打了個盤算。
「別租了，咱村里房子租能租多少，給你徒弟他們住吧，順帶幫我看看房子。」
一說到自己那幫徒弟，夏春林就來精神。
「也行，那讓他們六個，兩人住一家？吃飯還來家裡一起吃，平時給屋子收拾收拾，後院菜地澆澆水啥的。」
林春霞點頭，然後說到自己的打算：「老頭子，我前兩天又做夢了，你猜我夢到啥。」
夏春林不敢猜，趕緊搖頭，心裡膽顫的想到：不會又夢到誰成白眼狼了吧？
林春霞組織一下語言，才有些試探的說：「我夢見從明年開始可能要旱上六年呢。」
她這話說的聲音很小，這種事在當下可不能亂說，被人聽去是要出事的。
夏春林聽了先是暗暗鬆了口氣。
還好不是家裡又鬧白眼狼。
之後眉頭微微皺緊。
「春霞，你這說的關係有點大啊，情況有多嚴重，能跟六零年那場相比麼？」
林春霞其實想點頭，但是回想上輩子，還是搖頭道：「下雨很少，感覺很嚴重，但是公社一直管著，糧食好像能跟上，就是缺水、菜也不好買。」
她沒敢說婆婆渴死的事兒，怕老頭子瞎擔心，而且她這輩子絕不會讓婆婆再被渴死。
夏春林手指點著床沿，「要不再打幾口井？」
林春霞搖頭，「打井手續卡得太嚴了，問理由咱也沒法說啊。」
她抿了抿唇，看向老頭子：「我想在那三個院子房裡存水，你看行不？但是買大罐子太貴了，咱自己燒，你覺得能行不？就咱家那種水缸，燒它百八十個的，都拿來存水，等缺水了，就能取用，也算給村里，還有咱自家留個後備。」
夏春林痛快點頭：「沒問題，明天我就帶著大武他們去北河邊弄粘土去，咱先自己盤一個看看，好弄咱就自己弄，不好弄我再去村里問問，看誰家會弄這玩意，讓他說個價，合適咱就收。」
家裡買宅基地花了大錢，夏春林知道老伴想節省的心情，同時暗暗埋怨自己，不是個能槓家立業的。
「春霞，你也別太著急了，你夢裡咱家人都好吧？」
林春霞心裡揪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：「有點難，但是都扛過去了，夢裡咱家靠著家裡這口井，每天都吃得上水，趕上偶爾下雨，接的雨水燒開了洗漱啥的，也還算夠用，每三天公社的水車還會進村送水，各家各戶勉強能熬著。」
她沒說的是，上輩子那三家白眼狼，霸占著井水，她和老頭子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，最困難的半年裡，倆人只有渴到喉嚨刺痛，才會抿上那麼一小口。
這一宿，老兩口心裡存著事兒，睡的都不太踏實。
第二天凌晨四點，照舊天不亮，夏春林就帶著徒弟們去訓練，等跑上幾圈，太陽出來了，他再帶人上村北河道挖粘土去。
這天是周日，華美上次說要帶孟鐵柱，還有他弟孟鐵良來家玩，順便兩家人坐下商量八月二日，農曆六月十八號，她和孟鐵柱結婚的事兒。
林春霞惦記閨女和准姑爺上門，她這個丈母娘得給弄桌好的，於是早早起來，拿上錢票，喊上老六，就直奔供銷社搶肉、搶雞蛋。
七月，各村都搶收，一家家壯勞力幹得脫層皮，那家家都得想法買肉、買雞蛋，給出大力的補充營養，所以這段時間，供銷社的物資最是緊缺。
晚一步排隊，就可能排空，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拎著肉蛋回家。
夏華泰騎車，帶著親媽趕到供銷社門口時，灰濛濛的天空下，洋灰道上已經排起長隊。
來排隊的多是老人帶著孩子，或者掌家媳婦結伴而來，人人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票證，隊伍後頭的踮著腳往前頭張望，所有人都盼著供銷社趕緊開門。
「老六，你就在這兒看車吧，我去排隊。」
林春霞拿著網兜和疊好的紙袋子，走去隊伍後面，踏實等供銷社開門，她前頭有20幾個人排隊，就算都買豬肉，她應該也能買上。
這就叫早來一分，就多一分搶到好肉的機會。
隨著時間一分分過去，林春霞身後排隊的人也越來越多，期間也有跑過來想加塞兒的，不管說啥可憐話，都被排隊人的集體趕出去。
終於等到八點整，供銷社大門「吱扭」一聲從裡頭推開，開門的售貨員，穿著工作服走出來，將門後的粗布門帘往兩邊門上一甩。
「進店吧，買肉買雞蛋的去櫃檯排隊啊！」
她這話說完，門外排隊的人就攔不住了，林春霞只覺得身後一道推背感傳來，她幾乎是被推進供銷社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