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鍊碧珠入手的瞬間，林春霞心裡就穩了。
珠串明顯比想像中沉了不少，也就是所謂的壓手，冰涼感很強，但很快又和體溫接近，兩顆珠子輕碰，更有清脆的叮鈴聲音。
林春霞將珠串對著陽光的方向舉起，讚美道：「這可真好看。」
很好，珠子裡面像填了棉花，還能看見從內分散到外圍的黑點，更沒看到有氣泡。
確定了，這就是和田碧玉無疑，而且還是最稀少的籽料。
上輩子，她給一位混跡潘家園的老闆夫人做衣服時，那位夫人脖子上就有這麼一串，據說要八萬塊錢。
她當時好奇，那位夫人也大氣，就遞給她過過手，林春霞身為裁縫，手感一級好，那種分量她自然是記住了。
她努力隱藏自己眼底的火熱。
這櫃檯里，那一捆項鍊，目測有十幾條。
她都想要。
有了主意，她趕緊收拾好情緒，笑得憨厚看向售貨員：「同志，這個鏈子真好看，要票嗎？」
售貨員搖頭，實話實說：「這是從刻章廠送過來的，不要票，一條26塊錢，嘖嘖，這位嬸子，我勸你一句，這項鍊不划算，大石頭疙瘩，又沉又涼，冰脖子，綠了吧唧的也不好看啊，你看，還不如這條5塊的廣產項鍊呢，這個多亮蹚，還有這紅的珠子，看著跟紅寶石一樣，多喜慶啊。」
林春霞很聽話的也看了看售貨員手裡的「好看」項鍊，嗯，果然是塑料製品。
「謝謝同志推薦，你人真好，不過我這是給幾家的老太太買禮物，老人也不知道為啥，就喜歡這綠疙瘩。」
她這麼一說，售貨員頓時「哦～～」了一聲。
「你早說啊，嬸子，老一輩兒的可不就喜歡綠的麼，說是跟那啥，翡翠？對，應該是叫翡翠，跟那個一顏色，她們確實喜歡，嬸子，你要幾條？」
林春霞沒想到，自己瞎說八道，這櫃檯售貨員還真能給她圓上，立刻表示想包圓。
自家那老頭子嘴笨，這種事儘量少用他，別回頭再給她說劈叉了。
「啊？你都要？！這裡我數數……十六條呢？嬸子，你帶的錢夠嗎？」
林春霞大概一算，要420左右，自己帶著500塊，夠是一定夠的，但是，她還想試著砍砍價，每條砍到20塊錢，她就美滋滋了。
這個供銷社能把這麼好的珠子賣成白菜，嗯——比白菜還是貴不少，賣得這麼便宜，應該也不是多懂行的，她可以試試。
林春霞舉著項鍊給售貨員看。
「同志，26太貴了，你看這些珠子裡好多黑點子呢，我覺得這項鍊也就15塊錢一條。」
售貨員當然知道這珠子裡有黑點，當時來貨時她就看到了，本來這批貨她都不想擺櫃檯里，可送東西來的人，是經理的朋友，這些東西，其實就是刻章廠用剩下的邊角料，被這人偷偷撿走，自己攢著磨的珠子，放這裡賣，給的價才10塊錢。
經理給的定價是15塊錢，畢竟供銷社出貨單上寫的「菠菜綠洋鏈子」，她偷偷給加到26塊錢，連那價錢都是兩份，一個標價15塊錢安，是經理來檢查巡視的時候替換用的，26塊錢這個，是騙冤大頭的。
售貨員能有什麼壞心思，只是想自己撈一筆而已。
可這嬸子上來就報15塊錢……
售貨員心裡頓時一咯噔。
這嬸子不會是經理派來試她的吧？
抓她小辮子？
不行，她可不能因小失大！
現在八大員多吃香呢，這麼好的工作，絕對不能因為幾塊錢給弄丟了。
售貨員暗自咬牙，心道：自己就不是掙外財的命！
她滿臉幽怨的看向林春霞：
「嬸子，你可真懂行啊，行吧，行吧，15塊就15塊錢吧，唉——，我和你說啊，我們這兒可是供銷社，價格那都是明碼標價的，你回頭買了東西，出去可不能亂說啊！」
她這是暗示林春霞，不要告訴經理她一條項鍊賣26塊錢這事兒。
所以，當林春霞努力壓制激動，滿手心冒汗，數出240塊錢，遞給售貨員時，這個「做賊心虛」的售貨員，還隨手從櫃檯里拿了個2毛的頭花送給她。
「嬸子，這個送你了，就當感謝你幫我清櫃檯了，唉～這破項鍊，又沉又占地方，還不好賣，也就今天你來了，謝謝啊。」
說完，再次壓低聲音叮囑：「拜託了，我可是15一條給您的，出去一定別亂說啊。」
林春霞一頭霧水的跟著點頭，然後就看到那售貨員超級貼心的，還找了個紅艷艷的布口袋，將那十六條，超好看的8毫米直徑，108顆和田碧玉籽料珠串，給放進口袋裡。
別說，這袋子東西入手，真夠沉的。
紅口袋太扎眼，林春霞以怕袋子不結實為理由，又和售貨員要了個黑色的勞動布口袋套外頭。
直到她拎著東西，從供銷社離開，走到自家老頭子跟前，那嘴角才再也壓制不住的大大咧開。
「哈哈哈，老頭子，趕緊走，趕緊走！」
夏春林被老伴笑得後脊樑發毛。
「你幹啥這模樣？春霞，你這笑得有點嚇人了。」
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，林春霞笑著推人趕緊走。
那個沉甸甸的口袋，也被她放到自行車后座上。
從安貞供銷社，走去和平里要拐一個大彎，1988年被開通的胡同，現在那裡攔著一遛厚土牆。
林春霞只等兩人拐上和平里的馬路上，才開始將供銷社裡發生的事情，講給夏春林。
「啊？26塊錢的東西，賣你15塊錢？這可能嗎？老伴兒，你別再被人給騙了。」
夏春林不懂珠寶古玩，所以他對什麼和田碧玉根本不懂。
雖然不反對老伴兒花錢，但他還是怕老伴兒被人給騙了。
這年月的240塊錢啊，那得是怎樣的購買力。
夏華美那麼大場面的婚禮，整個辦下來，就連豬肉都算上，也才花了不到100塊錢。
不過老伴兒說賺，那就賺了，反正他也不懂。
林春霞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，但她把看守口袋的重要任務，交給了自家老頭子。
「等回頭到我媽那院子，你看好這黑口袋啊，這裡可是咱家的240塊錢呢！」
夏春林鄭重點頭：「成，放心交給我。」
林春霞撿到大漏，萬分激動的好心情，在跨進娘家大雜院門口時——驟然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