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麼著,那房子就是老太太我占了,怎麼著吧,我們兒子在劉大德他們那木材廠工傷,沒了一條腿!我們家四個孩子,一家七口人,擠他爸的一個小屋裡頭,那屋空著也是空著,我怎麼就不能住了,那公社、街道不是老喊口號,啥人民當家作主,人民的是集體的,集體的是人民的啥嘛,那房子空著,我這個人民去住,有問題嗎?他姓林的毛頭小子,憑啥一來就能得那麼大一屋?那可是兩個連間的大瓦房,住我們家七口正合適!」
老太太說著說著,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,頓時腦袋也不捂著了,噌的一下站起來,胖手舉得高高的,「公安同志,我要求和那姓林的小子換房,他們家要是答應,我就不告這楔我腦袋的老東西了。」
心裡有了大致猜測,林春霞也跟著走到二哥、三哥跟前。
「你倆沒事吧?」林父語調沉穩,率先問道。
林家二哥、三哥沉著臉搖頭,明顯心情糟糕。
「爸,我們沒事,就是清堯今天分房,本來挺高興一事,我們東西都放板車拽過去了。」
二哥抬手狠狠指了那胖老太太一下。
「到了他們那大院,才知道,這老傢伙竟然把房子占了,還上了鎖,那屋裡的東西也都沒了,我問她拿哪去了,她也不說,還跟那罵人,純不講理!」
林父眼神沉下,聲音壓低:「你打人了?」
二哥拳頭捏緊,氣不打一處來的解釋:「這老東西推老四媳婦,老四媳婦懷孕兩個月了,她那麼大勁衝過來,推上一下還得了,我那會兒一著急,就抄板磚砸她腿來著。」
林老二這話說完,在場所有人都愣了。
林春霞嘴快:「你砸她腿?那她捂腦袋是怎麼回事?」
大哥剛才回家,喊的也是二哥砸人腦袋了。
一聽這事兒,林老二都氣笑了:「我哪知道啊,這老東西怕不是有病,真以為捂哪就能冤枉我打她哪了啊,要是受傷位置都靠一張嘴,那還要啥驗傷過程啊,再說了,公安同志,你們看,她那腦袋一點磚灰都沒有,就她那破褲子上,被磚頭劃了個口子,也不知道啥破布料,這麼不結實。」
林春霞扯了下夏春林衣袖,讓他湊近些小聲道:「我覺得這事兒咱家占理,可那女的不像是講理的。」
夏春林點頭,他也這麼覺得。
果然,兩家人在辦事大廳對噴近二十分鐘,那占房的老太太就是各種歪理,一會兒哭窮,一會兒罵木材廠,一會兒又裝無知不懂政策的老太太,這種一哭二鬧的滾刀肉,別說林家人說不通生氣了,就連一開始還有些同情她的公安,現在看著她都皺眉。
不過,他們這二十分鐘吵來吵去,林春霞也終於聽明白這件事的始末。
她二哥家的四兒子林清堯,因為畫的木材切割機設計圖,得到北郊木材廠領導的重視,年紀輕輕,就榮升廠辦機械設計室主任,按規定能分到一套50平米以內的房子。
所以,結婚後就一直在外租房住的林清堯,自然高高興興的接受分配,住進現在這處木材廠職工大院。
然後就發生房子被占,屋裡東西全無的情況。
林春霞趁爭吵間隙,對一名公安同志詢問:「同志你好,我是林家人,占我侄子房的這家,她的行為算是侵占集體資產了吧?都這樣了,你們不抓她?」
林春霞這句話就像一盞明燈,在一團嘈雜渾濁的霧氣中亮起。
前一秒還吵吵鬧鬧的辦事大廳,突然安靜不少,只有那個胖老太太還在那捂著耳朵:「不聽不聽,我不聽,我家就是困難,我就要換房!」
她身邊那小媳婦,也沉浸在自我感動中,四處給人低頭,矯揉造作的哭訴:「公安同志,各位街坊鄰居,求求你們,幫幫我們家吧,我們家實在太困了,孩子爸爸腿斷了一條,四個孩子越來越大,家裡地方太小,實在是住不下了啊。」
林春霞不管她們多吵,聲音略微放大:「公安同志,我要舉報這家人,強占集體財產,擅自處理集體財物,這種思想覺悟低下,所犯罪行嚴重的人,就該送去大西北勞動去!」
說完,她眼神坦蕩的和在場所有公安對視。
說到和公安對視,這就不得不提家裡那12個徒弟了,曾經的林春霞和所有普通老百姓一樣,對公安同志信任有之,敬畏也有之,平時遇見是絕對不敢如此平靜的和他們對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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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裡多少都會緊張。
可,家裡那來來回回的12個徒弟,每天一桌吃飯,還有事沒事就點個菜,遇著涼拌野菜,就集體猛男撒嬌,這種情況多了,林春霞發現自己膽量也變大了。
起碼,她跟公安同志對峙、對視時非但一點兒不帶慌的,反而還隱隱有了些正氣堂堂的威勢。
夏春林也走上前,拿出訓徒弟時的狀態:「你們所長呢?侵占集體財產,這件事很嚴重啊,把所長和街道主任都喊來吧,儘快處理一下。」
林父和其餘林家人都跟著附和,強烈要求,喊所長和街道主任來解決問題。
這下,那裝模作樣的胖老太太慫了,坐地下就開始嚎啕大哭。
她那乾瘦的兒媳婦,突然跪下來四處哀求:「我們家是真的困難啊,都是一個廠子,日後一個大院的鄰居,求求你們,就可憐可憐我們家吧。」
說著,她還要往地上磕頭。
林春霞微微擰眉:這丫頭段位不小啊,這能屈能伸的模樣,林清堯一家,日後住進去,能斗得過嗎?還不得天天挨欺負。
回頭問問二哥,這木材廠分房,就只有這一戶了嗎?這個職工大院裡的人,林春霞是怎麼看怎麼不省心。
職工大院跟來的人,頓時站她那邊開始說話。
「公安同志,這史家人確實不容易,請你們一定要理解一下。」
之前一直黑著臉,站在一邊擺譜的兩個六十多歲老頭,這時候也站出來說話。
頭髮全白的高瘦老頭,扶了下副黑框眼鏡,完全是批評的語氣,對公安,更是對林家人說道:「各位,我是職工大院的責任院長,對於這件事,我承認,是這個史家人幹的不對,雖然她們家也有確實苦難,但是!這不能成為她們家不和院裡申請,不和街道打招呼,不向廠里說的理由。」
他又面向還在嗷嗷哭的史老太太,數落道:「你也真是的,這房子怎麼分,那是你自己一拍腦門就能決定的事嗎?你家有困難,在場大家都能理解……」
林春霞突然打斷:「不!我們家不能理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