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鐵柱是無辜的。
終於走出——專案審查組拘留所的時候，已經是半個月後。
1977年9月底的J市，秋風有點涼，但孟鐵柱覺得天特別的藍，太陽特別的亮。
他站在門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笑了。
「哈哈」的大笑，發自內心的痛快，流著眼淚的笑容，燦爛的像個孩子。
「鐵柱！！」
夏華美跑過來一把將他抱住，嬌小的身形窩在男人明顯瘦了的懷裡，哭得稀里嘩啦的。
「你終於出來了，嗚嗚嗚嗚！」
「他們都說你死定了，嗚嗚嗚，我還以為你出不來了，嗚嗚嗚嗚！」
孟鐵柱將愛人緊緊摟了下，趕緊笑著安慰：「哭啥啊，看啊，我這不是好好的。」
夏華美拉著他，緊張的上下確認、打量。
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孟鐵柱身後的大門，將人拽得離遠些，才小聲問道：「他們打你了嗎？看你這瘦的，他們不給你吃飯嗎？」
孟鐵柱沒有照實說，只是笑著搖頭否認：「沒打沒餓，這是公家單位，誰敢違反規定啊，吃的挺好的，當然沒你做的好吃，嘿嘿。」
夏華美責怪的瞥了男人一眼：「那怎麼還瘦成這樣？」
「我沒胃口唄，每天就顧著想你了。」
終於見到平安歸來的愛人，夏華美又氣又笑，在男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：「貧嘴！這一個月，我都快急死了！你還貧嘴，還笑我！」
孟鐵柱嘿嘿一笑，和媳婦手拉手，向對面的夏春林、林春霞，還有他弟弟孟鐵良走去。
「爸、媽，老弟，走吧，我們回家了。」
接孟鐵柱回到夏家的當天夜裡，林春霞又做起噩夢。
上輩子，也是差不多這個時間段，也是大屯路供銷社，韓大力同樣污衊了孟鐵柱。
但那時，除了孟鐵柱的弟弟孟鐵良，天天舉著橫幅，在專案組辦公區外喊冤外，再沒有一個人為孟鐵柱說話。
沒有夏家、沒有夏華美、沒有她林春霞，更沒有那份張傳志家裡挖出來的帳本。
夢裡，孟鐵柱同樣沒有認罪，但是也沒有證據證明他無辜，最後被判了十五年，最終病死在監獄裡。
林春霞在夢裡看見，孟鐵柱在監獄裡瘦成皮包骨的模樣，看見他弟弟比他先凍死在一個寒冷的冬夜。
這個夢驚醒時，天已經大亮，夏家院子裡傳來夏華美逗小胖子白子茂，惹得小子茂哈哈笑的聲音，傳來夏華泰闖禍，又被媳婦鄭曉果拎著耳朵教訓的聲音。
林春霞起床擦去一身的冷汗，她盯著窗外蔚藍的天空，手心下意識握緊。
她在心裡對子自己說：這輩子能重生，真的是太好了。
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夏華芳正在院子裡晾衣服。
夏華芳看見親媽早起，還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「媽，才七點半您就醒啦，真難得，嘿嘿。」
自從親媽救她回娘家起，在沒有特殊情況的時候，她的親親老媽，都是一覺睡到早上八點半。
林春霞沒說做夢的事，只笑笑點頭：「嗯，起了，早上吃什麼？」
夏華芳把手裡的衣服抖了抖，朝廚房努努嘴：「曉果兒本來想做菜蟒，老六水放多了，然後又加面，加多了，然後又放水，現在正挨訓呢。」
林春霞：╮(￣▽￣"")╭行吧。
老六果然還是老六，一天不惹禍，不挨打，那多難受啊。
日子平淡如水的過了幾天，順意屠宰場那邊來了個姓劉的副廠長。
這人是個謝頂，穿著不合身的中山裝，嘎吱窩裡，假模假式的夾著個憋塌塌的黑色公文包。
這人雖然看著虛偽，但他對孟鐵柱倒是很熱情，見到人的第一句話就是：「孟同志對吧？你好，你好，我叫劉一守，是咱們順意屠宰場新來的副廠長，之前的事情我聽說了，真的對不住啊，之前讓你受委屈了！」
「你好。」孟鐵柱和他握了手，但沒有客氣，平靜的接受了他的道歉，並等待這位劉副廠長的下文。
林春霞想讓人進客廳說，卻被夏華美拽住。
「媽，讓鐵柱自己安排吧，他心裡不舒服，這個事兒他得自己辦。」
想想也是，一個付出全部汗水的單位，在自己出事後，沒有一個同事站出來替自己說話，換誰心裡不發寒。
「唉——」見沒人給遞台階，院子裡這孟鐵柱也不邀請自己進屋，劉副廠長心裡就有了判斷，很誇張的嘆了口氣，才繼續開口說道。
「孟鐵柱同志，真的對不起，在這件事情上，我們屠宰場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。」
「偵查期間沒有保護好你的人身權利，讓你吃了苦，受了冤枉，唉——！對不住啊！」
劉副廠長說著，就從那癟癟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一份文件，當然，說是文件，其實就是兩張紙。
「這是屠宰場新成立的——罐頭食品對接辦公室的調令。」
「屠宰場決定讓你去那邊上班，專門負責生豬肉和罐頭廠的對接工作。工資比現在多五塊錢，職務也升了一級，你覺得能接受嗎？」
孟鐵柱唇角扯出一抹苦笑：「能接受。」
「好好好，那這個文件你拿好，一周後就可以去上任了，地址就在罐頭廠和屠宰場之間的灰樓里。」
劉副廠長將文件遞給孟鐵柱後，下意識就想拍拍他的肩膀，但身高問題，他發現自己夠不著，於是略顯尷尬的收回手，尬笑著搓搓。
「那個，孟鐵柱同志啊，經過這次洗禮，再次證明，你確實是一位忠實於集體的好同志，只要你繼續發揚風格，踏實肯干，一定能在新的崗位上發光光亮，作出自己的一番事業來的。」
孟鐵柱沒什麼表情的點點頭：「謝謝劉廠長。」
一聲劉廠長，喊得劉副廠長嘿嘿直笑。
「不客氣，應該的，應該的，你之後好好干，罐頭廠那邊的業務，等你上班，他們會派專人和你對接。」
「我那個——單位還有事，就不打擾了，告辭，告辭啊！」
送走劉副廠長，孟鐵柱拿著調令走到林春霞和夏華美面前。
夏華美接過調令看了一遍，然後很開心的對林春霞說道：「媽，你看，鐵柱升職漲工資了，每個月工資多了五塊錢，還能多得一斤肉票、三斤罐頭票呢。」
「看你這點兒出息。」林春霞點了閨女額頭一下，見孟鐵柱表情不差，也就跟著小閨女笑起來，畢竟自己閨女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