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春霞將一碗酸辣粉，遞給第一個說到關鍵點的鄰居，一個圍著粉色圍裙，滿頭自來卷，看著有點橫眉立目，但其實眼神很溫和的中年婦女。
這人應該了解的挺多的。
「妹子，我姓林，叫春霞，你怎麼稱呼？我聽你說的靠譜，你再給我講講唄。」
中年婦女也沒假客氣，接過酸辣粉就放嘴邊品湯汁，咂巴了一下味道後，才朝人群後一招手喊道：「劉壯他媽，趕緊來，把這碗端回家倒一下，完事兒把碗去水房洗了再拿回來。」
人群後一位同樣繫著粉圍裙，看起來也就25歲左右的女同志，笑呵呵的走過來，接過這碗酸辣粉，應了一聲，就護著又往外面走。
而這位得了好處的中年婦女，趕緊笑呵呵的也自我介紹起來。
「老姐姐，我姓王，叫王二妮，我老頭子是屠宰廠殺豬的，你想聽張慧她們家的事兒，問我就問對了，我家老頭子原來和她家老韓頭是一個車間的，她家那些事兒啊，我家門兒清！」
「這張慧她老兩口生了三個孩子，兩兒一女，大兒子接了老韓頭的工作，但是人家小韓是中專生啊，接了工作就升組長了。」
「按說這老韓頭退休，兒子頂班繼續掙工資，這多好的事兒，可偏偏一家人不把日子往好了過。」
「老韓頭才退休的前兩年還行，可從去年就開始鬧騰，什麼交家用、交公中的錢，啥掙錢的底氣、沒權利說話什麼的，就全來了。」
「老韓頭和張慧老兩口，退休沒了工資，就手裡攥著那點退休金，原本以為大兒子上班後，會把工資交給他們，和以前一樣，由他們做長輩的來分配，可人小韓有媳婦，有仨兒子呢，現在手裡端上鐵飯碗，還當了組長，那腰杆子硬了，工資自己攥著，回家對老兩口說話也越來越沖，動不動就嗆兩句，說煩了就甩臉子，那說話沒大沒小的，一點兒不客氣。」
林春霞蹙眉，頗有些感同身受的點頭，順著問道：「所以那老兩口是心裡不平衡了？」
「可不是麼！」王二妮唏噓著搖搖頭，「以前全家都指著老韓頭掙錢過日子，那全家都得捧著他和他媳婦。」
「現在可好，兒子掙錢養家，可養的是自己小家，說話也硬氣了，每個月給老頭兒老太太十塊錢，算作養老錢，可老韓頭沒退休之前，一個月工資42塊錢，票也不少呢，還經常能往家拿肉，現在退休了，不享受重體力標準，一個月退休工資才28塊錢，糧票也少了一半，肉更沒有了，但倆人還有個小兒子沒上班、沒結婚呢啊，這不就找打架了麼。」
「他們家當初給工作的時候，樓里鄰居就勸過他倆，讓大兒子家寫個字據，承諾日後要給小弟出錢買工作，娶媳婦，或者乾脆把工作便宜點兒賣給大兒子，把買工作的錢存起來，給小兒子留著，否則不能把工作平白交給大兒子。」
「可老韓頭倆人就不聽能咋辦。」
「倆人當時說得可好聽了，那大兒子說的也可好聽了，什麼給養老，給孝順，什麼都聽爸媽的，爸媽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媽媽，呸——！這工作到手才多久啊，老韓頭就傻吧。」
「老兩口在家要地位沒工作，講話沒人聽，一吵起來，人家小韓就一句，我現在就是給您養老呢，每個月一人5塊錢，這是街道認可的，哈哈，老姐姐，你聽聽，這是當孩子能說出口的話麼，多絕啊。」
林春霞無語+++。
「難怪要打架了。」
「對嘍～」王二妮一拍巴掌，「這二老在家沒地位、講話沒人聽，那心裡堵得慌，委屈啊，能咋辦？還不敢真的跟現在掙錢的大兒子吵，就只能挑兒媳婦毛病解恨唄。」
「這下他家兒媳婦幹啥都不對了，洗衣服洗的不對，做飯太咸太淡了不對，買塊肥皂、扯塊布頭都要被數落！沒事找事，天天愛你找茬兒挑刺兒，就為了給自己找點兒痛快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？」一直站在林春霞旁邊的夏華美，聽得一愣一愣的，終於解開幾個月以來的疑惑，「我還以為是張婆婆和她家兒媳婦有誤會，或者是太刻薄，總是欺負他們家兒媳婦呢。」
「哪是啊～不是，不是！都是這心裡頭憋著怨氣沒處撒。」王二妮對著華美擺擺手。
「鐵柱家的，我跟你說啊，這還不算完呢，他家那三個孫子，被他媳婦慣得沒邊沒樣，自私的要命，而且就純純的窩裡橫，在家好吃的先搶、好玩的獨占，哪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了。」
「小時候還不這樣兒，還懂點兒孝順，知道見著人叫一聲，知道喊爺爺、奶奶的，這才三年不到就變了，管張慧喊老太婆，管老韓頭喊臭老頭，天天在家裡瘋鬧搶東西，老韓頭和張慧不管，就那麼鬧，管了更麻煩，大哭大鬧，那小孩子嗓子眼尖啊，一叫喚起來太可怕了，整棟樓都恨不得聽見了。」
「那廠子裡就沒人管，這不是職工樓嗎？屠宰廠的房管辦沒人來解決這事兒？」
林春霞知道這問題有些尖銳，脫離閒聊八卦的界限了，但是她還是想試探著問問。
「咋管啊，還能把樓拆了，重新蓋個隔音好的？算了，湊活住吧。」
果然，王二妮苦笑著擺擺手，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。
林春霞又盛出一碗酸辣粉緩解尷尬，不過這次遞給的，是王二妮旁邊兒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。
這女人在她和王二妮聊天時，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，一看那肚子裡就裝著不少八卦啊。
想聽，愛聽。
想聽八卦，嘴甜是必須的。
林春霞好聽話說來就來：「這閨女看著水靈啊，嫁人了沒有啊？嘗嘗嬸子的手藝。」
女人很意外的看向林春霞，沒想到自己也能分一碗，連忙接過來道謝：「謝謝嬸子，我結婚了，我男人是屠宰廠滑輪組的，孩子都生倆了。」
說著就想端著酸辣粉回家，但是心裡又不好意思白拿人家酸辣粉，趕緊回頭很客氣的對林春霞說道：「嬸子，我先端碗回去倒一下，一會兒洗好了，我親自給你送家去。」
林春霞點頭，「好啊，你回吧，我這粉也都熟了，這就回家了。」
王二妮見此又熱情起來，「老姐姐，我來幫你端啊。」
有人伸手幫忙，三大碗奇香無比的酸辣粉，就這麼穩穩的被端回孟鐵柱家裡。
林春霞從頭到尾都在觀察這一層，甚至是這一樓人的反應，等到現在，她徹底放心了。
這一樓沒有史老太太那種人，不會聞到香的臭的都想嘗一口那種。
如此，自己閨女在這樓里住著養胎，她能放心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