捲簾門還開著半扇,光從外面湧進來,裴夜的身影走進那片光里,越來越亮,輪廓越來越薄。
經過地上那束花的時候,他的鞋尖碰到了一片掉落的花瓣。
蘇意暖的手還舉在半空,指尖攥著一把空氣。
沈淮走到她旁邊,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東西。
花,西餐廳的禮品袋,還有一個牛皮紙袋。
袋口敞著,露出裡面的文件。
最上面一頁,蘇意暖瞥見了幾個字。
「資產過戶協議書」。
她蹲下來,把那個袋子撿起來。
手在抖。
翻開第一頁,盛和超市三家門店及中央倉儲中心的完整過戶文件,受讓方那一欄,列印著她的名字。
他昨晚帶著禮物來的。
蘇意暖拿著文件追到他身後,嗓子眼裡堵著一口氣,上不來也下不去。
「你有什麼不滿就問,而不是默不吭聲。」
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裴夜一把揮開,動作猛到她踉蹌了半步,肩膀撞在旁邊的貨架上,鐵皮哐當響了一聲。
「你別碰我。」
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。
「我嫌髒。」
蘇意暖的臉色白透了。
髒。
這個字扎進來的時候,她腦子裡閃過的不是今晚的事。
是前世。
那個發臭的地下室,那些伸過來的手,把她翻過來、按下去。
沒有人問她疼不疼,也沒有人在乎她還有沒有意識。
她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源質,連嘴唇都是灰的。
她的確髒。
從上一世開始就髒了,髒到連死都不體面。
所以,裴夜說的沒錯。
「而且,你沒有要對我解釋的義務。」
這句話比上一句還狠。
上一句是罵她,這一句是劃線。
蘇意暖把那口氣慢慢咽了回去,咽得喉嚨發酸。
換她自己站在裴夜的位置上,聽到這種解釋,第一反應也是,你當我傻?
可她蘇意暖不是什麼好人,從來就不是。
如果他接受不了她現在這個樣子,將來他更加接受不了。
末日之後她要做的事只會更多,更難以啟齒,更不擇手段。
她不可能為了一個男人的感受,把自己和身邊人的性命都搭進去。
倒不如現在就斷了,省得他將來後悔,也省得她將來心軟。
心軟這種東西,她前世已經驗證過了,會死人的。
蘇意暖彎腰把地上另外兩樣東西撿起來。
「裴夜,等一下。」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了一下,帶著一點回音。
裴夜的腳步停了。
背影還在光里站著,沒有回頭的意思。
蘇意暖走到他面前,把三樣東西一起塞進他的懷裡。
「把你的東西帶走。」
裴夜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東西。
那束花從紙袋邊緣耷拉出來,花瓣邊緣已經發黃捲曲,在晨光里顫了顫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看她,轉身走了出去。
倉庫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,引擎沒熄。
司機從駕駛座下來拉開后座的門,眼神在裴夜臉上停了一瞬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裴夜彎腰上了車,車子啟動,平穩地駛離了這條偏僻的街道,拐過路口就消失在視野里。
蘇意暖站在捲簾門前,目光定定地盯著那個路口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沈淮走過來,在她右側站住。
他沒有馬上說話。
直覺告訴他,這時候閉嘴比開口管用。
但最後還是沒忍住。
「他是你的男朋友?」
蘇意暖收回視線,面無表情。
「不是。」
沈淮等了兩秒,又問了一句。
「那要不要把緊急情況告訴他?末日的事,給他講清楚,他會諒解的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蘇意暖轉身往倉庫里走,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「只是個陌生人,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了。」
沈淮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幾秒。
但他沒再追問。有些事不是他該摻和的。
「還是先把伯母接過來吧,時間不多了。」
蘇意暖拉下捲簾門,落了鎖,鎖扣扣上的聲音乾脆利落。
兩個人走到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,報了醫院的地址。
車子併入主路的時候,蘇意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,摸出手機。
她打開和裴夜的聊天框,上面的備註還是最愛的老公。
上面只有唯一一條消息。
「我有事情要處理。今晚,等我回來。」
等我回來。
他的確回來了。
蘇意暖的手指在輸入欄上懸了很久。
打了一長段字,又全部刪掉。
又打了幾行,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,還是刪了。
第三遍,她打了一句「對不起」,光標在那三個字後面跳了好幾秒。
然後她按住刪除鍵,一個字一個字地退乾淨。
最後,她只發了一條信息出去。
「裴夜,今晚凌晨十二點,全世界會爆發喪屍病毒,是世界末日,記得保護好自己。」
發完之後她鎖了屏,把手機塞回兜里。
她能做的就這麼多了。
信不信,看他自己。
沈淮坐在她旁邊,從頭到尾都看著她的動作,但什麼都沒說。
車窗外,京市的街道照常運轉。
紅綠燈按時切換,路人低頭刷著手機,早餐鋪子前排著隊,有人在為一個煎餅多加不加蛋跟老闆較勁。
他們不知道,這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後一天。
……
邁巴赫的后座里,裴夜閉著眼靠在座椅上。
額頭上還貼著那片退燒貼,邊角已經翹起來了,藥效快散盡了。
臉上的溫度還是高,但他沒讓司機開空調,也沒讓去醫院。
懷裡抱著那束花和文件袋,花的莖稈硌在他肋骨上,不舒服,他也沒有換個姿勢。
文件袋裡裝的是盛和超市三家門店及中央倉儲中心的過戶文件,所有權人那一欄,寫的是蘇意暖的名字。
一點八個億的資產,他昨天晚上讓法務連夜趕出來的。
花是他凌晨兩點在二十四小時花店買的。
那個時候他已經站在倉庫門口了。
二樓的房間是黑的,窗戶沒關嚴,有不斷的喘息聲傳出來。
他就那麼站在那裡,從凌晨兩點站到了早上九點。
七個小時……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他慢慢睜開眼,伸手去摸口袋。
屏幕上閃了一行字,是蘇意暖的名字,後面跟著一截消息的開頭。
然後屏幕黑了。
沒電了,自動關機。
裴夜盯著那塊黑屏看了兩秒。
屏幕上映著他自己的臉,眼窩凹進去一大截,嘴唇上的血痂裂了。
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,又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