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不能再猜測了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，很柔，像春日傍晚吹過柳梢的風。陸沉洲「嗯」了一聲，動作有些僵硬地在她身邊坐下，卻沒有立刻躺下，而是就著燈光，看著她手裡的書。

  「看的什麼？」他問，聲音有些乾澀。他識字不多，僅限於車間裡那些機器銘牌和簡單的圖紙符號，對於這種印滿密密麻麻鉛字的「閒書」，向來是敬而遠之的。

  「是一本詩集。」沈清歡將書往他那邊挪了挪，指著其中一行，「你看這句，『春風如貴客，一到便繁華』，寫得多好。好像……春天真的成了尊貴的客人，它一來，整個世界就熱鬧起來了。」

  她的指尖纖細白皙，點在泛黃的書頁上，語調輕柔，帶著一種陸沉洲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、屬於「文化人」的、沉靜而專注的光彩。

  這種光彩，和他熟悉的那個會因為燙到手而驚呼、會因為包不好餃子而沮喪、會笨拙地縫補衣服的沈清歡，有些不同，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，構成一個更完整、更……讓他心動的模樣。

  陸沉洲的目光，從她的指尖，移到她微微泛著紅暈的、帶著淺笑的側臉，又移到她清澈的眼眸里。他看不懂那詩，也體會不到她說的「好」在哪裡。但他能看懂她此刻的神情，那種沉浸在文字里的、純粹的愉悅和安寧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，沈清歡的父親是中學老師，她自己也念過高中，是個「文化人」。嫁給他之前，她大概也是常看這樣的書，說這樣的話吧？嫁給他之後……

  陸沉洲的心，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。嫁給他之後，她整天面對的，是冰冷的灶台，粗糙的家務，拮据的生活，還有……他這個沒什麼文化、沉默寡言的糙漢。她那些屬於「文化人」的愛好和光彩，是不是……都被這瑣碎粗糙的日子，一點點磨掉了？

  就像那塊她以前可能用慣了的、帶著雅致香氣的香皂，變成了最普通的黃肥皂。就像她可能曾經嫻熟握筆、翻閱書頁的手指，如今卻常因家務而粗糙紅腫。

  這個認知，讓陸沉洲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……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歉疚。他別開眼，不再看那本書，也不再看她眼中因為詩句而亮起的光彩。

  「嗯。」他又只是乾巴巴地應了一聲，然後掀開被子，躺了下去，背對著她。

  沈清歡有些不解地看著他突然沉默下來的背影，剛剛因為他主動詢問而升起的一絲雀躍，慢慢冷卻。她合上書，也吹熄了燈，在他身邊躺下。

  黑暗中，兩人依舊保持著一點距離。陸沉洲沒有像往常那樣，立刻伸手將她攬進懷裡。

  沈清歡的心，因為這異常的沉默和疏離，又悄悄提了起來。是因為她看書，讓他覺得不自在了嗎？還是……他其實還是嫌棄她那些「文化人」的做派？覺得她和他不是一路人？

  這種猜測，比白天在澡堂感受到的對比，更讓她心頭髮涼。身體的寒酸或許可以改變，可骨子裡的差異呢？她重活一世，想要靠近他，溫暖他，可如果連她最本質的一部分，都讓他感到隔閡和不適…

  不。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猜測，忐忑地等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