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元宵

  年一過，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。

  上工，下工，備課，上課，洗碗，練字。老李的腿最終還是沒保住，截了肢，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才出院。王鳳霞瘦了一大圈，顴骨高高聳起，眼窩深深凹下，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，明明滅滅的，看得人心慌。可她的嘴還是硬的，見人就說「沒事沒事，人還在就行」，說完了自己先紅了眼眶。

  沈清歡隔三差五就去幫襯，送飯、洗衣、帶孩子，能做的都做。趙小滿更是幾乎住在了老李家，劈柴、搬煤、跑腿，什麼活都搶著干。

  王鳳霞過意不去，總說「小滿你歇歇」，他就憨憨地笑：「鳳霞姨，我不累。」

  陸沉洲還是不怎麼說話，可沈清歡知道，他心裡壓著一塊石頭。那塊石頭從老李出事那天就壓上了，一直沒挪開。

  他說不出那些安慰人的話，也做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，他只是每天下班後去老李家坐一會兒，有時候幫忙翻個身，有時候遞杯水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做，就那麼坐著。老李也不說話，兩個悶葫蘆對坐，誰也不開口，可王鳳霞說，每次陸沉洲來過之後，老李的情緒就會好一些。

  有些東西，不需要說，人在就行。




  可她知道，他累了。

  元宵節那天，沈清歡特意去鎮上買了元宵。不是那種頂好的，是普通的黑芝麻餡，糯米粉還有些粗，可在這個小地方，已經是稀罕物了。

  她拎著那包元宵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冬末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地上，沒什麼溫度，可她的心裡有一團小小的火。她要給他做一碗熱騰騰的元宵，讓他知道，有人在心疼他。

  

  回到家，陸沉洲還沒下工。沈清歡系上圍裙，燒水，下元宵。白生生的元宵在沸水裡翻滾，一個個浮上來，圓滾滾的，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鴨子。

  她看著那些元宵，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，她什麼都不會做，連餃子都包不好。現在她會做元宵了，會包餃子了，會醃酸菜了，會炸麻花了。她會了很多很多，可她還是覺得，自己做得不夠好。

  門響了。

  沈清歡抬起頭，陸沉洲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口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漬。他的臉上帶著車間裡特有的疲憊，眼神有些沉，可看到她的那一刻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，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回來了？」沈清歡笑著迎上去，接過他手裡的工具包。

  「嗯。」他把外套脫下來，掛在木架上，走到灶棚門口，看到鍋里翻滾的元宵，頓了一下。「元宵？」

  「嗯。元宵節的元宵。」沈清歡把勺子遞給他，「嘗嘗，我做的。」

  陸沉洲接過勺子，舀了一個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糯米皮軟糯，黑芝麻餡香甜，是那種樸素的、不花哨的、讓人心裡踏實的好吃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他說，又舀了一個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吃，心裡那團小小的火，燒得更旺了。她忽然發現，他今天有些不一樣。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，就是——他的眼神變了。不是以前那種沉沉的、壓著什麼東西的光，而是一種……她也說不清，像是有話想說，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
  她沒多想，轉身去盛粥。

  吃完飯，陸沉洲破天荒地沒有去老李家。他洗了碗，擦了灶台，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，然後坐在炕沿上，等著。沈清歡在備課，她最近在準備轉正考試，每天晚上都要複習到很晚。她坐在桌邊，翻開書本，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，眉頭微微蹙著，嘴唇輕輕抿著。

  陸沉洲就那麼坐著，看著她。

  她沒注意到。